去年九月,秋老虎還在發威,悶熱得很。我正貓在屋里,忙著把剛點好的豆腐包上紗布,壓上木板。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我也顧不上擦。這門做豆腐的手藝,養活了我跟女兒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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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我抬頭,看見大哥撩開門簾走了進來。他臉上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情,搓了搓手,才開口:“小妹,忙著呢?跟你說個事。”
“哥,你說。”我手下沒停。
“村里通知了,要修省道,正好從咱們這邊過,咱家這老房子……在拆遷范圍里頭。”大哥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你得早些找房子,準備搬出去了。”
我手里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了,愣愣地看著大哥。心里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掏了一下,空落落的。
這老房子,是爹娘留下的,早就過戶給了大哥。可我從2011年離婚帶著女兒回來,在這里一住就是十多年。墻角的裂縫是我請人補上的,屋頂的瓦是我攢錢換的新的,院子里搭了棚子放我做豆腐的家什,屋里的地面也早就鋪上了干凈的水泥……這里的每一寸,都浸透著我和女兒生活的氣息,也記錄著我們母女最艱難的時光。突然說要搬走,我這心里,真是五味雜陳,說不出的舍不得。
我穩了穩神,趕緊說:“大哥,我懂。這房子本來就是你的。我明天就去鎮上瞅瞅房子,看看價格合適的,就貸款買一套小的下來,總不能一直占著你的地方。”
大哥點點頭,臉上有些歉然,又有些欣慰。
我們兄妹倆正說著,門簾又是一響,大嫂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她先瞅了大哥一眼,臉拉得老長,語氣有點沖:“跟你說了我來說,你嘴快啥?” 然后她轉向我,聲音拔高了些:“小蘭!買啥房子!那得多大開銷!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容易嗎?”
我被大嫂這劈頭蓋臉的一頓說弄懵了,心里咯噔一下,以為大嫂是嫌我找房子動作慢,要催我趕緊搬。
可接下來大嫂的話,卻讓我徹底愣住了。她拉著我的手,語氣緩了下來:“聽嫂子的,別瞎花錢!等老房子補償方案下來,分的安置房,有你一套!”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脫口而出:“嫂子,這……這不合規矩啊!我是出嫁的姑娘,哪有回娘家爭娘家財產的理?這老房子是爹媽留給大哥的,我在這白住了十幾年,大哥沒收過我一分錢租金,我已經感激不盡了,哪還能要房子!”
大嫂一聽,眼睛就瞪圓了:“啥叫爭家產?誰定的這破規矩?這老房子你是白住嗎?你自己看看!”她指著屋里屋外,“這房頂,是不是你出錢翻新的?這墻面,是不是你找人粉刷的?這地面,是不是你鋪的?還有這下水道,去年堵了,是不是你掏錢請人疏通的?要不是你這些年一直維護著,這老房子能給上現在這個補償價?早塌了!”
她喘了口氣,看著我的眼睛,聲音有些哽咽:“小蘭,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我們好,我們心里能沒數嗎?你做的豆腐,哪回不是先給我們家送一大塊?玲玲(我侄女)小時候,你幫著帶了多久?我跟你哥有個頭疼腦熱,哪回不是你跑前跑后?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房子,是你該得的!你必須拿著!”
聽著大嫂這番掏心窩子的話,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那些過往的辛酸和此刻的溫暖交織在一起,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出生在這個小村子,娘走得早,是爹又當爹又當媽,把我和大哥拉扯大。我沒考上大學,跟著村里的打工隊伍去了南方工廠,流水線的日子,枯燥但也踏實。2004年,經親戚介紹,認識了城里的錢寶來。他家條件比我家好,在城區,公婆還開了家小超市。當時我爹和大哥大嫂都覺得這門親事好。大嫂那時候就拉著我的手說:“小蘭,進了城,好歹不用再面朝黃土背朝天了,享福去吧。”
剛嫁過去那幾年,日子確實還不錯。我在店里幫忙,寶來在家電公司上班,雖不算大富大貴,但也安穩。女兒出生后,給家里添了不少歡樂。可后來,寶來辭了工作,說是回來專心幫公婆經營超市。
夏天的傍晚,附近很多人都愛來店門口乘涼。公公就買了些桌椅板凳,想著順便賣點茶水、瓜子,讓人打打牌,也能多點收入。一開始確實每天能進賬不少,可誰能想到,這竟成了噩夢的開始。
寶來就是在那個牌桌上,染上了賭癮。從此,他像變了個人,經常不著家,跟一幫牌友到處賭。我和公婆怎么勸都沒用,他反而越陷越深。輸了錢,回來就發脾氣,后來甚至開始對我動手。那些年,我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為了女兒,我都咬著牙忍了。
直到2011年那個夏天,他一次豪賭輸了一大筆錢,逼著公婆拿錢給他還債。公婆攢的那點養老錢死活不肯拿出來,他竟然把拳頭對準了我和年幼的女兒……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絲希望也徹底熄滅了。我抱著嚇得瑟瑟發抖的女兒,下定決心,這個婚,必須離!
離婚時,我什么都沒要,只要了女兒的撫養權。我抱著五歲的女兒,提著行李包,茫然地走出了那個曾經以為是歸宿的家。天地之大,竟沒有我們母女的容身之處。最后,我只能帶著女兒,回到了生我養我的娘家。
爹在兩年前已經病逝了。我敲開大哥家的門,看著大哥那張熟悉的臉,所有的委屈和堅強瞬間瓦解,眼淚止不住地流。
大哥看著我,又看看我懷里怯生生的外甥女,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沙啞:“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但他沉默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小蘭,哥有幾句話,得先說在前頭。你回來小住,哥一百個歡迎。可要是住得久了,一個屋檐下,勺子沒有不碰鍋沿的,難免會有摩擦。爸不在了,家里的老房子一直空著,就在隔壁。不如,你跟孩子住到老屋去?有啥事,哥一抬腳就能過去。你想住多久都行,想吃什么自己動手,也自在。”
我聽著大哥的話,心里沒有一點覺得生分,反而涌上一股暖流和感激。大哥這是為我著想啊!要是天天在哥嫂家吃飯,日子久了,嫂子難免會有想法,這樣分開住,反而能長久。
“哥,我聽你的,我住老屋。”我趕緊點頭。
下午,大哥和大嫂就拿著掃把、抹布,幫我把老屋里里外外打掃得干干凈凈。大哥從自家給我扛來一袋米、一壺油。嫂子更是實在,去自家菜園里拔了滿滿一籃子青菜,還特意去鎮上割了肉,塞滿了我的小冰箱。
住在老屋里,雖然破舊,但心里是踏實的,自在的。為了撫養女兒,我沒法出去打工。后來,我看村里有人做豆腐賣得不錯,就厚著臉皮去跟人學。學會了,就在老屋支起攤子,每天凌晨起來磨豆子、點豆腐。天蒙蒙亮,送女兒去鎮上小學后,我就蹬著三輪車,到菜市場占個位置賣豆腐。
日子是辛苦的,但看著女兒一天天長大,看著存折上一點點增加的數字,我心里是充滿希望的。手頭稍微寬裕點,我就想著把老屋收拾得好一點,讓女兒住得舒服點。換瓦、刷墻、鋪地、修下水道……我一點點地弄,這老房子,也漸漸有了家的溫暖模樣。
大嫂做了好吃的,總會隔著墻喊一嗓子:“小蘭,過來端碗菜!” 我偶爾燉了肉,或者做了女兒愛吃的糖餅,也必定會盛上一大碗給哥嫂家送去。
這一住,就是十多年。女兒從懵懂幼童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學生,我也從那個惶然無措的離婚女人,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豆腐西施。
我從來沒想過要占娘家的便宜,老房子是大哥的,這個根我一直扎在心里。所以當大哥來說拆遷時,我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買房,絕不能給哥嫂添麻煩。
可我萬萬沒想到,大嫂會主動提出,把拆遷分的房子給我一套。
大嫂的堅持,最終讓這件事定了下來。大哥在一旁憨厚地笑著,說:“你嫂子說得對,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如今,我們搬進了拆遷安置的新樓房,還是和哥嫂做鄰居。每次看到大嫂,我心里都充滿了感激。這件事讓我深深地懂得,親情,從來不是單向的索取,而是雙向的奔赴。它需要理解,需要體諒,更需要將心比心的付出。
哥嫂用他們的善良和擔當,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時刻,給了我一個溫暖的避風港;又在我即將再次啟航時,給了我最堅實的底氣。這份情,比那套房子,要重千倍、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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