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在一家電子廠做了五年主管,手下管著二十來號人。每天盯著生產線,查考勤、核產量,日子過得按部就班,直到林曉燕連續請了四次喪假,徹底打亂了我的節奏。林曉燕是我們線上的質檢員,三十出頭,皮膚有點黃,總是扎著低馬尾,說話細聲細氣的。平時工作挺踏實,手腳麻利,就是不愛說話,午休時總一個人坐在角落啃面包,不像其他人那樣湊在一起聊天。我對她印象不算深,只知道她是外地來的,據說家里條件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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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請喪假是月初,她紅著眼睛找到我,遞上假條,聲音帶著哭腔:“周主管,我外婆走了,想請三天假回老家。”我看她哭得可憐,假條上也蓋了村委會的章,沒多想就批了。畢竟生老病死是大事,誰都有難的時候。
可沒想到,十天后她又來請假,這次說的是舅舅去世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這么巧?但看著她憔悴的樣子,眼眶里滿是血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還是批了兩天。同事們私下里開始議論,說這林曉燕是不是故意找借口偷懶,哪有人家親戚這么密集離世的。我嘴上沒說,心里也漸漸起了疑。
第三次請假是半個月后,她說是姨父沒了。這次我有點不耐煩了,語氣也重了些:“小林,你這一個月都請了三次喪假了,生產線本來就忙,你總請假,其他人壓力很大。”她頭埋得更低,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對不起主管,這次是真的,我……我必須回去。”她的假條還是有蓋章,我沒辦法,只能批了一天,心里卻把她歸到了“愛偷懶”的行列里。
最讓我火大的是第四次,距離第三次請假剛過五天,她又站在了我辦公室門口,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周主管,我……我媽病危,想請五天假。”我當時就炸了,拍著桌子站起來:“林曉燕!你是不是當我傻?一個月四次喪假,外婆、舅舅、姨父,現在又是媽病危,你家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故意曠工?”
她被我吼得渾身一哆嗦,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卻什么也沒辯解,只是把假條放在桌上,轉身慢慢走了。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里既生氣又疑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事兒太蹊蹺了。下班后,我翻出員工檔案,找到了林曉燕登記的家庭地址,在鄰市一個偏遠的山村。第二天正好是周六,我心里堵得慌,干脆開車過去了。導航導到村口就斷了,問了幾個村民,才找到她家。那是一間破舊的土坯房,院墻都塌了一半,門口堆著些柴火,看起來很久沒人打理了。
我推開門,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只雞在啄食。屋里傳來壓抑的哭聲,我走進去,眼前的景象讓我瞬間愣住了。昏暗的房間里,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躺著一個瘦弱的女人,臉色蠟黃,呼吸微弱,應該就是林曉燕的媽媽。床邊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正抹著眼淚給女人擦手,那是她的外婆?不對,她不是說外婆去世了嗎?這時,林曉燕從外面端著一盆水走進來,看到我,她愣住了,眼里滿是驚訝和慌亂:“周主管,你……你怎么來了?”
我指著床上的女人和老太太,聲音有些沙啞:“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說你外婆、舅舅、姨父都走了嗎?”林曉燕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放下水盆,蹲在地上哭了很久,才慢慢說出了真相。原來,她媽媽患有嚴重的尿毒癥,已經透析了三年,家里早就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了一屁股債。爸爸在她小時候就因為車禍去世了,家里只有她和媽媽、外婆相依為命。一個月前,媽媽病情突然加重,醫生說需要盡快換腎,否則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可換腎的費用對這個家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就在這時,外婆查出了肺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時間。外婆知道家里的難處,不愿意再花錢治療,偷偷把自己的養老錢都拿了出來,讓林曉燕帶媽媽去大城市看病。可這點錢根本不夠,林曉燕只能一邊在工廠打工,一邊四處借錢。舅舅和姨父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家里也不富裕,但還是盡力湊了些錢。可天有不測風云,舅舅在去給她們送錢的路上,騎摩托車摔下了山,當場就沒了。姨父受不了這個打擊,加上本身就有心臟病,突發心梗也走了。
短短一個月,家里接連遭遇變故,外婆急火攻心,病情也加重了,只能躺在床上靠止痛藥維持。林曉燕既要照顧媽媽和外婆,又要處理舅舅和姨父的后事,還要想著賺錢給媽媽治病。她不敢跟廠里說實話,怕被辭退,更怕同事們笑話她,只能一次次用“喪假”的名義請假。那些假條上的蓋章,都是村委會主任可憐她,幫她蓋的。“主管,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林曉燕哽咽著說,“我實在沒辦法了,我不能失去媽媽,也不能不管外婆。我每天都怕一睜眼,就再也見不到她們了。”
我站在那里,渾身冰冷,心里像被重錘砸了一樣,又酸又疼。想起自己之前對她的指責和懷疑,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一個人扛著這么大的壓力,而我卻不分青紅皂白地冤枉她、訓斥她。老太太看到我,掙扎著坐起來,拉著我的手說:“領導,你別怪孩子,都是我們拖累了她。她一個女孩子,不容易啊……”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我掏出身上所有的現金,塞到林曉燕手里:“對不起,小林,是我錯怪你了。你放心,廠里不會辭退你,我會發動同事們給你捐款,一定幫你渡過難關。”從林曉燕家回來后,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靜。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廠里的同事們,大家都很震驚,紛紛主動捐款。廠里也發起了募捐活動,老板還特意批了林曉燕長假,讓她專心照顧家人。
在大家的幫助下,林曉燕媽媽的手術費湊齊了,手術很成功。外婆的病情也得到了控制,雖然還是離不開人照顧,但至少能安詳地度過最后的時光。林曉燕回到廠里后,工作更加努力了,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樣沉默寡言。這件事讓我明白,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的只是表面現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和苦衷。在沒有了解真相之前,永遠不要輕易下判斷、指責別人。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善意,也許就能給別人帶來莫大的溫暖和希望。現在,每當看到林曉燕認真工作的樣子,我都會想起那個破舊的土坯房,想起她眼里的淚水和堅強。生活不易,但只要我們心懷善意,守望相助,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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