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天府學豐富和發展中國學

文 / 李后強

中共四川省委四川省人民政府決策咨詢委員會副主任、成都市社會科學界聯合會主席、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

（2025年11月27日南京）

中國學作為系統研究中華文明起源、發展、特質及現代轉化的綜合性學問，其構建既需宏觀視野，也離不開對地域文化的深度挖掘。地方學正是基于特定地域的歷史、地理、文化、經濟與社會結構展開系統研究，揭示地方性知識體系的獨特價值，為理解中華文明的多樣性、連續性與包容性提供支撐。地方學與中國學的關系是個體與整體、局部與全局、微觀與宏觀、底層與頂層、內部與外部的關系，但不是線性加和關系而是協同耦合關系。

一門新學科的創立，必須有其他學科不能解決的特殊難題或研究對象，必須具有屬于自己的新概念、新方法、新原理、新表述、新結論、新體系，也就是具有不可替代性，否則就沒有必要再建立，只要用好已有學科的知識與手段就夠了。地方學也是這樣，不能每個地方都建立一個“什么學”，必須有特殊研究對象才可建立，否則就太多太亂。全國有290多個地級市，不能都有自己的“學”。并且，地方學的研究要聚焦其他學科無法研究或者沒有研究的關鍵問題，不能搞成一般性研究或者綜述回顧，要有個性與特色。地方學是綜合性、交叉性、跨界性學科，需要戰略意識和綜合能力，要堅持系統觀念和“量子思維”，用好非線性復雜系統理論。要面向世界、面向未來、面向現代化。從歷史中吸取智慧和力量，守正而不守舊、尊古而不復古、傳承而不照搬。要創新性發展、創造性轉化，在新時代創造新業績、推出新成果、樹立新標桿。

地方學不是簡單的地方志或區域研究，而是具有理論自覺的學術建構。從北京學、南京學、溫州學、鄂爾多斯學、嶺南學，到中原學、天府學、上海學、洛陽學、成都學等等，各地興起的地方學研究，正形成多元一體的學術格局，推動中國學走向具體化、生活化與實踐化。在眾多地方學體系中，天府學以其深厚歷史積淀、獨特地理人文與鮮明時代創新，成為地方學發展的典范之一，為中國學的整體建構注入新活力。

一、地方學對中華文明賡續與現代化的意義

中華文明綿延數千年，其生命力植根于豐富多彩的地方文化實踐。地方學在文明賡續中承擔著文化記憶傳承、精神價值重塑與社會創新的多重使命。

（一）地方學是中華文明賡續的重要載體。

中華文明是“多元一體”的復合體系，各地域文化共同構成其宏大圖景。地方學系統整理研究地方文獻、民俗信仰、文化遺存，使邊緣化的文化記憶重回公共視野。例如，對三星堆、金沙遺址的研究，不僅揭示古蜀文明的高度發達，也推動中華文明起源“滿天星斗說”的確立，深化對文明多樣性的理解。

（二）地方學為華人現代化提供文化根基。

現代化不僅是技術與制度轉型，更是文化心理與價值觀的重塑。地方學通過重建地方認同、激活文化自信，為現代化注入人文溫度。如江南學的“精致生活”與“人文經濟”理念，在當代城市發展中催生“文化+科技”“文化+旅游”等新業態，實現傳統與現代的有機融合。

（三）地方學助力人民城市建設。

地方學聚焦地方生活方式、社區網絡與公共空間，為城市規劃與治理提供文化依據。成都的“公園城市”理念，即在天府學“天人合一”“閑適包容”的文化啟發下，將生態、文化與生活品質融合，打造出具有中國特色的宜居城市范本。

二、天府學的獨特內涵與價值

天府學以四川盆地為核心研究對象，包括重慶、云南、貴州、陜西等部分地方，系統探討其自然地理、歷史演變、文化形態與社會轉型，展現出鮮明的學術特質。為什么必須建立天府學？因為四川盆地有許多其他學科無法解決的問題，比如三星堆文化、皮洛遺址、濛溪河遺址、大熊貓在四川、都江堰遺產、道教起源四川、四川出好酒等等，還有三峽與長江如何形成的，四川盆地天氣預報“長期不準”等等問題。四川盆地相對獨立和封閉，背靠青藏高原、有華西雨屏、亞洲淡水塔、有5800多條河流等等，自成體系。四川是戰略腹地、公園城市，有新質生產力（國防科技）等等，具有獨特性、唯一性，必須建立新學科——天府學。常璩的《華陽國志》是地方志之祖之王，也可能是地方學之先之標，是天府學的源頭與根魂。為此，我們在《中國西部》雜志開設了中國學與地方學專欄。同時，我們還撰寫出版了《長江學》及《長江國家文化公園》100問等書籍。

（一）“山水人文共生”的地理文化格局。

四川盆地四面環山、水系縱橫，形成相對封閉又自成一體的地理單元，孕育出“封閉中的開放、安逸中的進取”的文化性格。都江堰水利工程體現“順應自然、化害為利”的生態智慧，成為天府學“天—地—人”和諧共生理論體系的典型象征。

（二）“多元融合、兼容并包”的文化特質。

巴蜀地區歷史上多次成為文化融合交匯點，從“湖廣填四川”到抗戰“大后方”、國家戰略腹地，不同地域、民族與文化在此交融，形成“五方雜處、和而不同”的社會生態。川劇的變臉藝術、川菜的“百菜百味”，均是文化包容性的體現。

（三）“生活美學”與“閑適智慧”的當代意義。

巴蜀文化注重生活質感與精神自由，從杜甫、蘇軾的詩意書寫到現代的“慢生活”“茶館文化”，天府文化倡導在平凡中體味從容。這一“閑而不惰、逸中有志”的生活哲學，為快節奏社會提供重要精神資源。

近年來，天府學研究不斷系統化、理論化。四川大學、四川省社科院、西財天府學院等機構推出《天府文化通史》《長江學》《天府學》《天府糧倉》等系列成果，并積極參與“天府綠道”“天府文創”等公共文化建設，推動學術研究服務社會發展。

三、天府學對中國學的豐富與發展

天府學不僅深化了對巴蜀文明的理解，更從文明認知、生態智慧、生活轉向與國際傳播等維度推動中國學的發展。

（一）拓展中國學的文明認知維度。

天府學通過研究古蜀文明起源與發展，打破“中原中心論”的傳統敘事，推動中國學形成“多中心、多源頭”的文明觀。三星堆、金沙遺址等考古成果，揭示長江上游早期文明的獨立性，填補了中華文明演進的關鍵環節。

（二）提供“生態智慧”的理論資源。

天府學強調“天人合一”“道法自然”，都江堰的治水哲學、林盤聚落的生態模式，為當代生態文明建設提供重要借鑒。“公園城市”“海綿城市”等理念，正是傳統生態智慧與現代規劃的結合。

（三）推動中國學的“生活轉向”。

天府學關注日常生活，研究茶館文化、節慶習俗、方言傳承，揭示文化傳承的真實場域。這種“自下而上”的路徑，使中國學更貼近人民，增強其現實解釋力與人文關懷。

（四）促進中國學的國際傳播。

大熊貓、川菜、都江堰等“天府符號”成為中華文化走出去的重要名片。天府學通過梳理其文化內涵，推動地方經驗轉化為具有普遍意義的中國智慧，提升中國學的國際影響力。

四、地方學為中國式現代化貢獻智慧

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共同富裕、物質與精神協調、人與自然和諧、和平發展的現代化。地方學以其文化根基與實踐智慧，在這一進程中發揮重要作用。

——筑牢文化根基。地方學確保現代化不以犧牲文化多樣性為代價。如江南學、溫州學的“人文經濟”，將文化資源轉化為發展動能，實現經濟與人文的統一。

——豐富共同富裕內涵。地方學通過激活社區文化，增強人民幸福感。浙江的“鄉村博物館”建設，既保護遺產，也提升鄉村生活品質。

—— 探索人與自然和諧路徑。從天府學的“公園城市”到云南“生態村寨”，地方學推動形成綠色生產與生活方式。

——助力和平發展。地方學倡導“和合共生”，通過文化交流促進文明互鑒，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奠定民間基礎。

總之，地方學是學術的深化，更是文化自覺的體現。它使中國學真正“接地氣、連民心、通天下”，為推進中國式現代化提供精神動力與智慧支持。天府學作為地方學的代表，正以自身獨特魅力，書寫中華文明現代轉型的精彩篇章，為中國乃至世界的文明對話貢獻巴蜀智慧。（李后強2025年11月27日在“中華文明賡續與現代化人民城市建設的地方實踐——2025年中國地方學年會暨南京學學術年會”上的主旨報告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