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懷過往不是對生活的妥協，而是以更成熟的姿態迎接未來的挑戰。

老巷子深處的鐵匠鋪總飄著鐵銹味，李師傅掄了三十年錘子，胳膊上的肌肉像鐵塊一樣結實。有回他給新來的徒弟演示淬火，燒紅的鐵塊“滋啦”一聲浸進冷水，火星濺起來落在他手背上，他眼皮都沒眨一下。徒弟嚇得直哆嗦，他卻慢悠悠地說：“鐵要經得住燒，人要經得住熬，燙過一次，下次就知道怎么躲了。”

誰的日子里沒幾道燒痕呢？小時候摔碎了家里的花瓶，蹲在地上哭到抽噎，以為天要塌了；年輕時跟人爭得面紅耳赤，賭咒發誓再也不往來，夜里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后來工作出了岔子，對著領導的批評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覺得這輩子都抬不起頭。那些當時覺得跨不過去的坎，回過頭看，不過是路上的幾塊絆腳石，踢開了，照樣能往前走。

小區門口的修自行車攤，張叔總在車棚角落擺個小馬扎。有回我推著掉了鏈條的車過去，他一邊用油污的手擺弄齒輪，一邊跟我嘮：“前幾年兒子高考失利，在家躺了仨月，我沒罵他，就每天把修好的車擦得锃亮。后來他自己站起來了，現在在汽修廠當學徒，比誰都肯干。”他說這話時，手里的扳手“咔嗒”一聲卡緊，鏈條歸位的瞬間，車輪轉得又穩又順。

人總愛把過去的事揣在懷里，像揣著塊冰，剛開始覺得涼絲絲的，揣久了，連心臟都跟著發冷。樓下的王阿姨守了半輩子服裝店，去年冬天被網店擠得關了門，她坐在空蕩蕩的店里哭了一下午，第二天卻扛著縫紉機去了早市，改衣服、補拉鏈，生意比以前還紅火。她說：“總想著以前的鋪子多風光，有啥用？眼下能掙著錢，比啥都強。”

山里的護林員老周，守著一片松樹林過了二十年。有年春天起山火，燒了半坡的樹，他蹲在焦黑的樹樁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后來他沒日沒夜地補種樹苗，手上磨出的繭比樹疙瘩還硬。現在那片坡又綠了，新栽的松樹躥得比人高，他巡山時總愛拍拍樹干：“燒過的土才肥呢，只要根還在，就不愁長不出新枝子。”

生活里的坎，就像地里的石頭，你越盯著它較勁，越覺得它礙眼，不如彎腰把它挪開，或者干脆繞過去。有個朋友，前幾年創業賠光了積蓄，還欠了一屁股債，天天躲著債主走。后來他在夜市擺起了烤冷面攤，從天黑忙到天亮，油濺在胳膊上起了泡，就抹點藥膏繼續烤。現在債還清了，攤兒也開成了小店，他總跟客人說：“以前覺得失敗了就沒臉見人，現在才明白，能從泥里爬起來，比啥臉面都金貴。”

巷口的早點鋪，劉嬸的炸糕總是外酥里糯。有回起晚了，面發得不太好，炸出來的糕有點硬，她非要給每個客人多送個茶葉蛋。有人勸她：“反正客人也吃不出來，何必呢？”她系著油乎乎的圍裙，手里的漏勺在油鍋里翻得飛快：“自己心里的坎過不去，做啥都不踏實。上回蒸包子忘了擱糖，我閉著眼都能嘗出來，不如坦坦蕩蕩認了，下次改了就好。”

人這一輩子，就像走在河灘上，腳底下的石子硌得生疼，可只要不停步，往前走幾步，沙子就會把腳印埋了，疼過的地方也會慢慢麻了。前陣子同學聚會，當年跟我鬧翻過的同桌，端著酒杯過來碰了一下：“以前為了個班干部名額跟你紅過臉，現在想想真可笑。”我笑著跟他碰了杯，酒入喉時，才發現那些年的別扭早就化了，剩下的只有釋然。

老街上的鐘表店，老板是個戴老花鏡的老爺子，他修表時總愛說：“表針不能倒著走，人也不能總回頭看。卡住的齒輪得拆開了重新裝，心里的疙瘩也得自己解開。”他桌上擺著個老式座鐘，鐘擺左右搖晃，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像在提醒誰：過去的已經過去，該往前看了。

其實釋懷不是把過去擦掉，而是像給舊衣服打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沒關系，只要能接著穿就行。就像李師傅淬火的鐵塊，燙過之后反而更堅硬；像老周補種的松樹，燒過之后長得更茂盛。那些過不去的事，想不通的坎，熬著熬著就淡了，走著走著就順了。

有回在江邊看釣魚，一個老爺子釣了半天沒上鉤，旁邊的人都替他著急，他卻慢悠悠地往魚鉤上掛魚餌：“釣魚釣的是心勁，急啥？魚總會來的。”生活也是這樣，別急著跟過去較勁，別總想著把日子過成從前的樣子。釋懷不是認輸，是知道哪些該留，哪些該放；不是妥協，是明白跌倒了就爬起來，摔疼了就揉揉，然后接著往前走。

就像老鐘表店的座鐘，不管昨天走得快了還是慢了，今天上了弦照樣準點轉；像早點鋪的劉嬸，面發壞了就改做別的，照樣能讓客人吃得香。釋懷過往，是把心里的包袱卸下來，輕裝上陣；是把眼里的沙子揉出來，看得更清。這樣才能在風來的時候站穩腳，在雨落的時候撐好傘，以更踏實的步子，迎接前面的路。

畢竟日子是往前過的，不是往后退的。那些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該來的，就笑著接住。這才是對生活最體面的回應，也是給自己最成熟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