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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鳳英(指導老師,喬琦)
楊鳳英,山西省山陰人,西安外國語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2024屆碩士。
【編者按】2024年,西安外國語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喬琦教授指導其研究生楊鳳英撰寫了碩士學位論文《加里·斯奈德禪詩在中國的接受研究》(已收錄萬方數據服務平臺),論文摘要如下:
美國當代詩人加里·斯奈德的禪詩深受中國古典詩歌的影響,與中國文化有著密切關聯,為中國讀者所熟知。本論文主要就斯奈德禪詩在中國的接受情況加以分析,具體從斯奈德禪詩在中國的接受淵源、中國詩歌界對斯奈德禪詩的接受、中國評論界對斯奈德禪詩的接受等三個維度展開論述。
第一章從中國文化、文學與斯奈德禪詩創作之間的關系出發,探究斯奈德禪詩在中國被接受的淵源。首先是中國山水畫對斯奈德禪詩創作中“有”與“無”靈感的啟發,包括畫中人與自然的渾融境界對斯奈德的吸引,行旅圖的可行旅性與斯奈德實踐經驗的聯系,卷軸一橫一點的形式對斯奈德詩集《山河無盡》詩學結構的影響等。其次,道家思想對斯奈德極具吸引力,詩人對“道”的理解,對“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道法自然”“大道至簡””等觀念的認同,都化用到了詩歌創作中。儒家的“入世”思想也影響著斯奈德的實踐與創作。再次,斯奈德翻譯寒山詩并受到其詩歌風格的影響同時結合英美自由體創作了具有斯奈德個人化詩風特色的“砌石體”。
第二章主要論述中國詩人對斯奈德禪詩的多維度接受。通過闡釋中國不同詩歌流派、不同詩人與斯奈德及其禪詩的交流與碰撞,呈現彼此不同的審美視角。“第三代詩人”中王家新向斯奈德學習對“根”感的把握,包括詞根、詩歌之根、事物之根、世界之根、生命之根。蕭開愚通過對斯奈德借鑒中國古詩的創作實踐的反思,在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外來文化之間尋覓詩歌“自我”與文化“自我”。西川在對斯奈德禪詩的創造性翻譯中加入了自己“新古典主義”的特色,以及“敘事性”特征。“現代禪詩派”的雷默關于現代禪意的發問與啟發也是來自斯奈德,進而對文化、農事、生命的傳承加以思考。何三坡的歸隱自然與斯奈德的生態自然各有異同,前者富有童趣,是陶淵明式的歸隱自然,人類尋求著自然的庇護;后者雖借鑒過陶詩,但更強調萬物平等,其自然觀受到西方深層生態學的影響。
第三章分別從三個層面分析斯奈德禪詩在中國評論界的接受特征。2006 年以來斯奈德研究呈上升趨勢,在 2008-2017 年十年間一直保持較高熱度。斯奈德禪詩中的生態意識特征與我國社會對生態、生態學研究的熱切關注相契合,評論界出現了斯奈德禪詩研究的“生態熱”。此外,評論界對斯奈德禪詩的誤讀,主要集中于斯奈德禪詩《松樹冠》的禪詩意境,斯奈德禪詩的視野范圍等。基于斯奈德禪詩不同程度地借鑒中國文化、中國古詩,斯奈德以及中國評論界共同作為中國古詩與斯奈德禪詩的讀者有著各自不同的理解與實踐,也因而出現不可避免的誤讀。
中國傳統文化對斯奈德禪詩創作產生影響后,斯奈德及其禪詩又進一步影響著中國現代社會的詩人、評論家們。這一文化、詩學之旅由于兩種不同文化間的交流促成了闡釋的豐富性。從斯奈德禪詩在中國的接受過程可以看到詩歌界對新詩發展方向的多面探索,新詩正嘗試走出自己的“模子”,這也正是斯奈德禪詩在中國接受的積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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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選自《加里·斯奈德禪詩在中國的接受研究》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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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新禪詩精選》由加拿大中華出版傳媒中華出版社選編出版
“新禪詩”創始人雷默在現代禪詩的創作過程中深受斯奈德《松樹的樹冠》影響,尤其那句“我們知道什么”具有禪意之問的啟發。繼而,在模仿前人與自我摸索之間,找到了禪意生活的答案。
“現代禪詩派”成立之前,雷默在 80 年代末就已經有了創作“新禪詩”的想法,經過與南京大學的張子清商討,于 1991 年正式提出“新禪詩”的概念。“雷默在其詩集《新禪詩:東壁打西壁(1996-2006)》(2007))中明確了‘新禪詩’的寫作傾向。”[1]其禪詩觀的論述,主要集中在《體驗:生命的禪和詩》和《語言:禪和詩的障礙》兩篇文章中。雷默 2007 年首次出版詩集《新禪詩:東壁打西壁》,其中“東壁打西壁”就是來自寒山詩:
寒山有一宅,宅中無闌隔。
六門左右通,堂中見天碧。
房房虛索索,東壁打西壁。
這首詩也被斯奈德翻譯并選入《砌石與寒山詩》中;主要傳達的是寒山以天地自然為房屋,在其中吃住生活,反倒自在;而世人廣置田宅,是在累積罪惡,人人都應該反思自我。由此,可以看出雷默與斯奈德之間的默契:二人對寒山詩內涵的現代闡釋仍是歌頌自然,抨擊現代社會無休止的物欲。
雷默八十年代末開始創作,早期的詩歌“主要受西方哲學、象征主義和20世紀30年代在中國產生的現代派及70年代末出現的朦朧詩派的影響。初入詩壇,就在詩歌的道路上遇到了古老的禪和美國的現代禪詩,開始探索新禪詩寫作”[3]
雷默認為斯奈德的詩“自然平靜”,贊同斯奈德以詩歌創作對抗時代失衡的觀點。關于禪學的精髓,他也有自己的看法:“只在于對日常生活和一般事物獲取一種新的觀點,在發現和創造中捕捉流動的生命之光”[4]。雷默并不排斥日常事物與禪詩意象的雷同或者模仿、互文,而是更加強調在此基礎上的新意以及對生命的思考。與斯奈德的《斧柄集》第一首即為《斧柄》類似,雷默將自己的第一本詩集《新禪詩:東壁打西壁》第一輯命名為“松樹的秘密”,其中的第一首詩就是《松樹的秘密》。詩集首篇《松樹的秘密》與鄰近末尾的《致加里·斯奈德》是仿斯奈德《松樹的樹冠》,較為顯著地通過互文向這位美國現代禪詩詩人致敬。其 1995 年創作的《松樹的秘密》如下:
一小塊兒空地上
風,吹拂著
松樹的葉子
沒有落下
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
好像私語
又好像一只松鼠
嚼著堅硬的果子
黃昏降臨
我能聽見什么 [5]
這首詩具有被稱為新禪詩重要成果的“四行新絕句體”特征;結合現代自由體,每四行為一節,形式較為自由。明明已“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問“我能聽見什么”是在向斯奈德《松樹的樹冠》發起禪意之問:
靴子的吱嘎聲。
兔子的足跡,鹿的足跡,
我們又知道什么。 [6]
斯奈德自稱該詩是對蘇軾《春夜》的模仿;主要通過有聲與無聲的對比來描寫夜靜,顯然是對“花有清香月有陰”與“歌管樓臺聲細細,秋千院落夜沉沉”一句的理解想象。由《松樹的樹冠》一詩推出:《春夜》中花、月、聲、夜是斯奈德關注的重點;夜里的自然景象,視覺留給靜景,聽覺賦予動物。“我們又知道什么”是詩歌禪意的鋪墊,通過禪宗偈頌問答的模式,喚醒詩歌內外的禪機、禪意。
雷默在其詩歌《松樹的秘密》中或許認為斯奈德已經給出了現代禪意的答案,故自問“我能聽見什么”:前一句“黃昏降臨”,是對被前輩(蘇軾、斯奈德)賦予禪意的、靜又不靜的“夜”的期許,繼而于夜靜的禪境中理解了“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原初意義:“風,吹拂著/松樹的葉子/沒有落下”,雷默詩中唯一的聲音是風吹松樹上的葉子,松針的厚重其聲音自然低沉,“窸窸窣窣”如私語,這才是“松樹的秘密”,即是斯奈德禪詩中的秘密,也是夜靜時風吹松樹的日常禪意中獲取的一種“新的觀點”。三首詩分別闡發了禪意靜的不同表現。該詩集臨近末尾的《致加里·斯奈德》一詩:
肩膀瘦削 疲憊 甚至孱弱
農民的兒子 風的種子
生活在六朝古都
只是在市郊
這時 炊煙升起了
狗走向了村莊
在加州或田納西
我的朋友 你在干什么?[7]
出身農村,后定居南京幕府山附近長江之濱的詩人通過自傳口吻,自稱“農民的兒子,風的種子”,對自己的身世、現狀進行事實呈現,雖然身居都市郊區接近自然,但還是通過具有佛禪意義的“狗”“走向了村莊”,表達了對村莊自然的禪意向往;結尾試圖與斯奈德發起對話、問詢:“在加州或田納西/我的朋友/你在干什么?”王心麗在《夏日午后讀禪詩》一文中評論該詩集時提到雷默新禪詩創作受斯奈德影響的方面有“事實即意義,擯棄象征”以及“那種對古老價值觀,質樸自然生活的醉心,以及詩句的簡略含蓄”。這首詩主要呈現的就是斯奈德式的日常事實,雷默以“風的種子”般飄搖在城市與鄉村的身份出現在詩中,表達對“質樸自然生活的醉心”。
此外,第一輯還有《割草》一詩的“鐮刀”意象,頗有斯奈德《斧柄集》中“斧柄”的意味。《割草》如下:
草可有生命
多年前,它生長在
河岸上、田埂邊
兩株玉米的中間
鐮刀可有生命
握在我手里
黑亮的木柄
留有余溫
鐮刀舉起
草慢慢地躺下
我正在倒下
誰收割來著?
“鐮刀”作為田野中農民割草以確保莊稼收成以及動物飼養的重要工具,與“斧子”構造類似,都由頭和柄組合構成,是與自然(草)、村莊、農田、農民密切相關的一種意象。前兩節通過“草可有生命”與“鐮刀可有生命”,暗示那把木柄原來也是草本植物,具有生命,因而“握在我手里”時“留有余溫”;這溫度是生命的溫度,也是前輩(農民)的生命溫度。詩中的“草”是“多年前生長在/河岸上、田埂邊/兩株玉米的中間”,是詩人親見、收割過的那株草;現在“鐮刀舉起”,“我”與“草”都在倒下,未來又是“誰收割來著?”雷默在此提出生命體驗之問。斯奈德的“斧柄”是文化技藝的傳承之柄,對雷默來說是禪詩禪意之柄。雷默的“鐮刀”又變成生命、農事傳承延續之柄。這也是所有“農民的兒子”在現代都市日常生活中常常思考的一問。
關于都市物欲、禪意、生命、農民農事延續的諸多問題,雷默悟出了答案:在自然與都市之間,他選擇在都市江湖中做一個“隱士”。正如其詩歌《隱士》中所刻畫的:
做一個隱士, 其實很簡單
只要忘記江湖, 忘記華山
忘記報紙和電視, 還有網絡
做一個隱士, 其實很簡單
根本不要用一頂帽子
遮住面容,不要住到寺廟里
不要到山林,或者田園
做一個隱士,其實很簡單
去菜場買菜, 去私企打工
去廣州火車站, 去南京地鐵
在這個世界上
沒有人知道你是一個隱士 [8]
在現代都市中做隱士,其實只要禪意在心中,是個體內心的隱士,“不要住到寺廟里/不要到山林,或者田園”,不需要渴求外在環境與形式,即使在人群密集的俗世,也不會有所妨礙,所謂“大隱隱于市”就是如此。
雷默對斯奈德禪詩的接受比后期創立現代禪詩派的南北更加顯現,他學會了“詩與禪或藝術,不是神秘的東西,而是日常用心的觀察”“禪只需要事實,事實即意義”。面對現代禪詩及詩人該怎么做的問題,他選擇“大隱隱于市”,做一個現代禪的“隱士”。對于自然和現代都市,雷默受禪宗“即心即佛”等觀念的影響,尤其禪的“無念”觀,認為“‘無念’實質上突破了有無、善惡,有限和無限等二元意義的束縛,也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屏障。”[9]因此,做一個隱士“只要忘記江湖,忘記華山/忘記報紙和電視,還有網絡”也“根本不要用一頂帽子/遮住面容,不要住到寺廟里/不要到山林,或者田園 ”,更不需要刻意讓人知道。由此,雷默對斯奈德禪詩的接受過程伴隨著對現代禪意的尋找與領悟。
【注釋】
[1]李艷敏.中國現代禪詩二十年(1996-2016)[J].衡水學院學報,2021,(05).
[2]項楚.寒山詩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0:440.
[3]碧青.新禪詩:20 世紀末蓓蕾初綻[J].詩潮,2014,(09).
[4]雷默.新禪詩:東壁打西壁[M].北京:長征出版社,2007:2.
[5]雷默.新禪詩:東壁打西壁[M].北京:長征出版社,2007:3.
[6](美)加里·斯奈德.龜島[M].柳向陽譯,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1:54.
[7]雷默.新禪詩:東壁打西壁[M].北京:長征出版社,2007:6.
[8]雷默.隱士[J].敦煌詩刊,2008,(01).
[9]雷默.新禪詩:東壁打西壁[M].北京:長征出版社,2007:1.
附:雷默閱讀后記
感謝西安外國語大學喬琦教授指導她的研究生楊鳳英老師在這篇論文中將我作為研究對象,撰寫了3000余字。不過,文中將我歸入“現代禪詩派”不準確。我在1991年提出“新禪詩”概念,并進行寫作實踐。后來出現的“現代禪詩派”我未加入過。
上世紀80年代起,有那么十余年,我讀到斯奈德的中文譯詩,非常喜歡,有時抄,有時復印。我的創作自覺不自覺地受其影響,早起部分作品也明顯帶有仿效的痕跡。
當我較多地讀到禪學書籍,尤其是《五燈會元》,以及我重新去閱讀王維、孟浩然、寒山等中國禪詩之后,我對斯奈德的認識發生了一些變化,我覺得他對于禪學,尤其是禪之美學、詩學的理解不夠中國化,他詩中的禪少了中國味道。斯奈德懂中文,譯過寒山詩,但他寫作用的是英語。也許我讀的是中文譯本,翻譯時又失去了一些東西。
從《二毛和我的故事》開始,我開始尋找自己的寫法。這組詩從未在國內公開發表過的系列長詩,在民刊《先鋒詩報》《詩歌研究》等推出后,獲得較多好評。1995年,美國英語詩刊《TALISMAN》在介紹中國新禪詩時由張子清教授翻譯發表了兩首。這組詩的風格,更多受到《五燈會元》等禪門公案的啟發,已經擺脫了對加里·斯奈德的模仿。
到了21世紀,當我寫出《立夏》《灰樹林》《七棵銀杏》《黑暗》《灰燼》《凋謝》《晨雨》《在浦口惠濟寺》等作品的時候,我完全找到了中國當代禪詩寫作者的自信。
不過,我還是要感謝加里·斯奈德給我的啟示和指引,再一次向這位1930年出生,如今已近百歲的偉大美國詩人致敬。
再次感謝喬琦教授、楊鳳英老師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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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1963—),中國當代詩人,新禪詩創立者,代表詩人。有詩集《新禪詩:東壁打西壁》《雷默新禪詩精選》等。作品有譯成英語、世界語、韓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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