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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曉雯:小鎮上的弗羅斯特(附創作談)丨天涯·青年小說家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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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有際,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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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者按

      《天涯》2025年第5期“小說”欄目特別策劃“青年小說家專輯”,王曉雯、邱尋、趙楠、盧爔四位青年小說家,分別從情感、科幻、家庭、歷史視角出發,在小說藝術中重構生活、超越生活。

      我們將陸續推送這四位青年小說家的小說全文以及創作談,今天推出的是王曉雯的小說《小鎮上的弗羅斯特》及其創作談。

      王曉雯創作談:借詩,借勢

      這是一篇從書本出發的小說吧,寫在幾年前,里面的主角——如果有的話,是“詩”么?現在重讀,我仍感到欣慰的是,弗羅斯特這些英文詩的意境和我筆下老家鄉下的風物環境、人的行動心理不算違和。隔著時空的距離和語言的屏障,一些東西依舊“通”的。如果讀過這篇的人也能意會這種“通”,得到一點由“通”激發的快樂,就是這篇小說最大的德性了。這當然不是我的功勞,我只是借詩,借勢。

      人物男女,主要是“編”的,先有了某種情境,再孳生了情境里的人。只電器店老板有原型,他不光愛畫畫,還喜歡讀書。有一次他來我家修洗衣機,走后問起我爸洗衣機上一本掉了封面的舊書,當時想借,忘了,書叫什么,他也去買一本。內容呢?干活間隙看了半頁,歷史書吧。我們都搞不清他說的到底是什么書,但他鄭重問了三回。我家也有他畫的扇子,牡丹花、蘭花什么,不是小說里那些虛的。他成了一個真實的支點,撐著行文的底氣,使我自信一種貌似脫離鄉土實際的空氣并非捏造,這蠻重要。

      小鎮上的弗羅斯特

      王曉雯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意思他也明白,可詩并不是一種“意思”,如同小說也不僅是一個“故事”。他進不去的,卻在門外徘徊了快三十年。燈下書,枕邊書。

      The Most of It

      He thought he kept the universe alone;

      For all the voice in answer he could wake

      Was but he mocking echo of his own

      From some tree-hidden cliff across the lake.

      Some morning from the boulder-broken beach

      He would cry out on life, that what it wants

      Is not its own love back in copy speech,

      But counter-love, original response.

      And nothing ever came of what he cried

      Unless it was the embodiment that crashed

      In the cliff’s talus on the other side,

      And then in the far-distant water splashed,

      But after a time allowed for it to swim,

      Instead of proving human when it neared

      And someone else additional to him,

      As a great buck it powerfully appeared,

      Pushing the crumpled water up ahead,

      And landed pouring like a waterfall,

      And stumbled through the rocks with horny tread,

      And forced the underbrush——and that was all.

      這詩人說“詩”是在翻譯中失去的東西,因此不許別人譯他的作品;有人說讀翻譯詩等于穿了雨衣洗澡;還有人說自稱能讀懂非母語詩的都是騙子。總之,完全理解“外語詩”是不可能的。他反觀自己,一個中學英語老師,水平常年原地踏步的外國人,絕無可能進入那些詞的內部。感覺的輕重和光色的微妙,如同隨便讀一首漢語詩,必須是古詩!好比和一個人說話,交流是達到了,但不能感覺到對方的感覺。這種不可逾越的障礙,其實一點也不影響與人閑談的快樂。快樂是真快樂,好讀書不求甚解。

      具體到這首詩,他連題目里it所指也不確定。大約是這么一個場景:懸崖下有一攤水,“他”一個人站在水邊,朝著懸崖石壁大喊一聲,聽見回聲,只有回聲。所以“他”覺得是自己讓宇宙顯得孤獨,he kept the universe alone。他喜歡kept這個單詞,四兩撥千斤,“他”使得宇宙如何,“他”力氣可真大,但是只得到了alone。然而“他”要的不只是重復自己的回聲,而是真實、對等的回答。這回答可能來自另一個生命體。它在哪里?除非遠處水里那一點動靜就是它的化身。Unless轉折連接得妙,不然怎么收場。是他打麻將自摸一張好牌,啪,和了。化身慢慢靠近,看清楚,不是人,是只雄鹿,破水,上岸,沒了。

      他家鄉沒有類似地形。很緩的丘陵,找不到一片堅實崖壁,臨水斷開的截面全是棕黃細土,宜種莊稼,舉目也到處是莊稼。這不妨礙他置身詩里畫面:回聲,水面,一頭雄鹿濕潤的毛發和四蹄。那個“他”,不和自己有些像么?乃至,躲在水邊植物里露出眼睛的詩人不也和自己有些像么?大言不慚。他的確很喜歡在那個呼喊的人、詩人、自己這三重形象中來回穿梭,躲進去,再把自己找出來。一個人可以和自己捉迷藏,稍有點想象力就行。

      從三十歲的小學英語老師變成如今五十歲的初中英語老師,他的喜好沒變過。幾年淡了幾年又濃,幾年丟了幾年又撿起來,如新如舊,不過都沒逸出離這位水崖邊詩人太遠,別的也看不懂。正像詩人的一位同行評論:十五歲不愛學習的小孩子讀起來也沒什么困難。正是了。難怪日本平安朝最流行的漢詩詩人是白居易,杜甫則怕太難解。這位詩人簡直專為了他這樣窮鄉僻壤的外國人而寫,有點隔,用力卻還能感受得到,可以當成園林里故意的遮與掩。一位美國白居易,錯了,美國陶淵明,田園將蕪胡不歸。也不對,這詩人比陶淵明冷多了,有酒也絕不會招呼你來喝。他想,可能一千五百年前氣候就比一百年前暖和,那個直抒胸臆的古代。

      他有一個妻子,從前開裁縫店,沒生意,不做了,后來搞過美發,他聞不慣做頭發的藥水熏香,也算了,弄成現在的棋牌室。其他還有什么生意可做呢,這么個三條街的小鎮。她確是一位賢妻,他做什么她都沒意見,他建議她做什么她都聽從,他們不吵架。娶了她,是他這輩子少數幾件幸運事之一。一個不叨不蠢的妻,身邊氛圍于是幽幽涼涼幾十年。沒人打麻將的時候,家里清清凈凈,斜街一間門面進深長長,幺門通了一個小院,妻子弄了些花花草草,四時醒目的有梔子、石榴、繡球、月季、鳳仙。院子地勢略高,矮圍墻,外面一片湖,湖斜對岸一帶紅磚墻,墻下是綠油油菜地,墻內是他教書的中學。稍寬容點觀來,這不就是他的崖和崖邊水么?水中兩只鴨子游近了上岸,啪嗒啪嗒,紅蹼白毛抖起一陣水珠子,威武當然和雄鹿不能比,無視他的神態仿佛;他有一個兒子,今年十七歲,在縣城上高中,沒什么可說的;他有一個朋友,是橫街開電器店的宏燦。宏燦從網上買了一大堆空白面的團扇和折扇,填些山水花鳥,免費贈給顧客。送他的兩把折扇,一把一面麻將斗樂圖一面傳道授業圖,一把寫了“雅俗共賞”四個大字。畫比字好。

      他有一本書,是一位詩人的全集。他年輕時從城里舊書店淘來。淺棕色亞麻面子,書封面沒了。扉頁寫著“For Julia,on her birthday.”看來就是一本外國人的書,輾轉流落到他手上了。

      這么多,夠了。已然虛虛實實一個小世界,重要的是平衡。

      清明放假,上午他和妻子掃了兩邊老人的墓,中午在他姐姐家里吃飯,吃完就回家。四月氣溫快三十度,太陽高照,他騎電動車帶了妻,兩個人一前一后說了困。妻的臉頰貼到他后背上,一會兒出了汗一會兒又被風吹干了。他問,睡著了?妻答:哪敢。田里油菜花正盛,路邊雜花也多,空氣清香。到家時卷閘門前站了一男一女,遠遠朝他們喊:再不來我們就走了,等死個人!

      等他開門打麻將。就打麻將。打電話又叫來一男。牌聲潮起潮落,一下午光陰就這么打發了。間或桌底下一點小動作。女人伸腳踢他兩下,他打張六筒給她吃,她笑得自胸以上亂顫,一張血盆大口,奇怪,不算難看。不然就算十來年前他也不高興搭理她。她嗓門有他妻子二十倍大,走路做張做致左扭右扭,并無腰肢,身材和他一般高大。他不怕女人纏上來,她如今已搭上別人。女人說,也是一位“先生”,那“先生”家里的更不礙事,只是相貌當然比不上你這位“先生”堂堂。他打趣她,但是比我實惠。女人有分寸,幫襯著他的“平衡”。他因此不煩和她打牌,主動被動的給她一點好處。他有這個本事。當年他打麻將穩贏不輸,弄得沒人敢和他耍。傳他會算牌,記性太好。停了幾年再戰,時有輸贏。他控制得住,耍一耍而已。雖不能贏錢,也是他“力量”的明證。這才是打麻將對他來說真正樂趣所在。

      他會算牌,上學時會讀書,簡直一個全才,風云人物,數理化文史地,各科都精,中考全縣第二名,卻上了一個師專,理由是不交學費還包分配。鄉下人的短見,上了高中再上大學不一樣出來上班么,浪費幾年光陰。像他這樣被“耽誤”的人幾多,浪潮上一個泡沫。總之是個沒上過大學的,算不得“知識分子”。

      女人沒和牌,嗔了他一眼。幺門洞里妻剝蠶豆,一個陰影輪廓。只要牌桌上沒人喊添茶她就絕不靠近,一點沒興趣“吊瓜”。隔了幾步遠的兩個女人,一涼一熱,仿佛他端起就能喝的兩杯茶。他微微笑,對她們已經沒有什么念頭,或念頭很淺。漂在水面,妻子是淡淡風煙浮萍,女人是那種夸張帶刺肉感的大睡蓮。水面以下就深了,他自己也不敢弄清有什么。混沌著平衡。

      打麻將盡可以走神。外面一個他坐定了應付,里面地方大得很,時間可快可慢,他就是撥指針的人。他感到一點困意,是after apple picking里的困。一個人爬在一架梯子上摘蘋果,摘啊摘,蘋果甜香,勞動辛苦。I am overtired of the great harvest I myself desired.“我”所欲望的也使我累了。麻將潮和蘋果香難道不是一回事?一樣催眠。那人迷糊了,迷糊中眼前一片冰,早晨從水槽里撈起的。透過冰看,野外一片枯草。冰逐漸化了,往地上掉,掉啊,掉到地面的過程中犯困的人終于睡著了。這“進入”睡夢的機關好極了,一塊冰,破碎融化、落地成謎。他找不到類似的一個機關。硬要選,就今早母親墳前燒紙的一團小火吧。恰是冰與火。他和妻子輪流給它喂紙,它就在風中發出類似遠處旗幟招展的“嚯嚯”聲音,傳遞母親的話給他似的。絮絮叨叨,母親的溫柔也叫他困倦。妻子是他年輕時故作老道照母親樣子選的,這困倦于是要綿延一輩子。入夢了。蘋果大得嚇人,蘋果皮上一個褐色的斑點都能擋住眼睛。他在一塊勻凈的綠草坪上迷路了,地上插著一塊塊相似的白綠石碑,石碑上刻的“字”也許在指路,他看不懂,全是大大小小的漣漪組合,漣漪卻顯現在硬物上,永不消失。陽光下他仰望高大的碑體,眼睛和脖子酸了。耳膜振動,蘋果們轟嗵嗵滾入倉庫,麻將牌轟嗵嗵在桌肚里翻滾,洗完了,又從綠草坪底下拱上來,果子釀酒。他接收到女人眼風,人還未醒,木木的。摘蘋果的人甜夢被誰驚擾?

      是王老師家么?

      兩個陌生人立在門框里。

      王老師打牌呢,王老師。

      女人低頭看牌,主人似的回應道。妻子還沒動。他轉頭向門口,略作停留辨認狀,不認識,這兩個年輕女人。

      來客人嘍。

      他對家男人伸長脖子一邊逡巡麻將桌道。他起身向門口點點頭,妻子已經過來坐下替了他。

      你們是——

      老師肯定想不起來啦!

      學生啊。他抬手抖一抖頭發,笑笑,招呼她們進來,轉身泡茶。兩人跟著他來到后院坐下。她們是他教小學英語時一個班的學生。

      今年的新茶,自家炒了一點點嘗。

      喝不出來。

      其中一個直言道,捧著杯口尖嘴吹皺茶水。另一個杯子擱在旁邊地上。他在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看不見的慌亂中,還沒搞清楚兩人誰是誰在說話。她們報了各自名字,他一下沒聽清,就索性根據她們的服色,一個叫紅衣,一個叫綠漪吧。

      我爸有一次和我說,老師現在天天打麻將,我還不信,也不是不信,就是想不出來。

      紅衣撲哧笑起來。她是更愛說話的一個。另一個沉默的卻自有其存在,是這重逢場面的鎮定物,以防輕浮、吹走。綠漪。

      消消閑么,老了。

      他又伸手抖了抖頭發,好像能把白發抖掉似的。他還是坐他的藤椅,位置比她們兩個高,沒有躺,兩胳膊架在扶手上,叉著腳,一會兒瞇眼看湖水,一會兒開眼掃一下她們。很是淡然姿態,腦子里卻熱烘烘,安定不下來。紅衣歪頭打量他,搖頭:

      才不算老相呢,我想想,那時老師就和我們現在差不多大,這么多年過去了,那時我們還是小孩子。

      綠漪眼睛望湖,神情是紅衣“這么多年過去了”的無言版本,視線可通達光陰深處。他實在沒法把眼前的兩個成熟女人和當年的小姑娘對應起來。綠葉成蔭子滿枝。這句詩怎么也不宜他們師生三個,卻忽然冒起。

      那么你們今朝來——

      別急嘛,老師。

      他笑著點頭,聽從她們。三人名義上是師生,其實剛認識。異性之間,不是戀人也無戀愛傾向可能的時候,也有此類不可言說的交互,給空氣加溫。人感到一點不合時宜的刺激,也無需責備自己。一股暖流從他身體里穿過,水是埋藏的絲綢,絲綢是裸露的肌膚。很多年了,從沒有學生來看過他。她們長大、離開,他只能待在原地。他捉到紅衣和綠漪互相使的一個眼色。

      我們兩個有一天說起來,都覺得,日子里少了點什么。

      綠漪的聲音就該是從綠漪的身體里發出來的。

      不曉得是從來沒有呢,還是丟了。

      紅衣補充道。她把他妻子剛才剝的蠶豆殼套了幾個在指尖上玩。

      誰的日子不缺點什么?打牌也不能把把和,都缺。

      等等,她們的日子里少了什么,為何來找他?都快二十年不見。難道那時他對她們的關照多了些?人總是記得對待自己和別人有點不同的人,戀人之間失去了吸引力之后還殘留的,也是類似東西。

      紅衣和綠漪又相視而笑。

      誰都缺那正要找啊。

      他不喜歡和人說這些虛無縹緲的,說到最后,就是我我我,超不出這個。他搖頭,意思聽不懂,沒辦法。又怕她們這就要走了,起身給她們添茶。他走路掠過她們身邊帶起一陣小風,聞見一股家里從未有過的氣息。他人卻繞到妻子身后,一手按在她肩上看了會兒牌。妻子讓他快去,女人又向他飛出一個你知我知的默契眼神。他回到院子里站著做了兩個向后拉伸肩膀的動作表示自在。綠漪道:

      要在里面也建造起來,像在外面建造,兩邊要平衡。

      她造房子的,建筑師。

      紅衣拍拍綠漪肩膀道。

      嘿!她也說起平衡來了。他順著她的話注意了她的臉:眉眼舒朗,有點骨與肉之外的神采。但怎么好真的盯著瞧呢。假如,定要類比的話,綠漪像他妻子,紅衣有點牌桌上那女人的熱辣。擬于不倫。他在院子里隨意走動,總感到有雙眼睛跟著他。綠漪皺眉望向他,他一瞬間起疑——是她么?他曾經課堂上的她,小小的她,到底什么樣子他早就想不起來了。扎高馬尾,還是垂了兩個麻花辮子挽成的圓環,小孩不都那樣。一種超越了具體形象的熟悉感覺拉他靠近那個她,陳舊模糊的教室里一個背影。等著,等著,她不回頭。他想再求證,裝作無心和那雙眼睛對視幾秒。倏忽的一來一回,三個人的位置高低遠近有了一點說不出的變化。

      我們都記得老師從前紅通通的臉,像兩只蘋果!

      紅衣無知覺地大笑道。

      哦——

      他做出窘態,心里快樂,自嘲道:

      原來就為了張猴子屁股臉。

      我們從來沒見過哪個大人的臉像老師那么紅,難道一整天都在害羞,還是氣血太旺。老師現在氣色也不錯,雖然,不是那種——蘋果朝霞一樣的紅了。

      紅衣略帶嚷嚷,綠漪在一旁點頭,笑或不笑。

      最要緊的,我們都記得那句詩:“我去得不久,你也來吧。”

      六年級小學生的英語水平,他只能給她們寫下那首短短的序詩《牧場》:I shan't be gone long.—You come too.她們的年紀,其余的不會懂。他心血來潮在黑板上默寫,粉筆急得咯吱咯吱,他還年輕,懷著真想把什么“秘密”分享給孩子們的熱切。他寫完轉身,帶著奮筆疾書后熱情的余溫掃視全班。他的眼睛在找,找那一張稚嫩臉龐。隔著二十年的光陰,那臉龐能和眼前女人的臉重合么?可惜綠漪的眉眼、唇、膚、頭發全都照著一定的格式修飾過,黑的太黑,紅的太紅,一層薄薄的面具,他撕不下來。有一瞬他想直接問綠漪,你就是那個她么?那個她又是誰呢?后來他教了初中英語也沒在課堂抄過詩,按說初中生年齡大了一點,更可能成為他的“知音”。

      那里會不會有我們缺的東西?

      幾句話罷了,不能當真。

      他摸一把后腦,口氣像是麻將桌上贏多了,必須向其他三面表示歉意:

      叫你們白跑一趟。

      老師果然變了一些。以前是正方形,現在是圓形,以前紅通通,現在藍幽幽。

      紅衣動作表情都模仿孩子,可她并不能令他聯想到孩子。她是一個女人,帶點矯和狡。他看見一枚果子,必然感興趣它是酸是甜,而想不起也無所謂它開花時的樣子了。他笑笑。

      綠漪起身說該走了,紅衣也起身,三個人穿過麻將室到門口。紅衣的電動車停在外面,她跨上去轉了車把發動,道一聲老師再見,綠漪坐紅衣身后,和他揮了揮手。下午三點多,街上空蕩蕩,滿是黃黃太陽,她們的長發在風里越來越遠飄著,卻像細碎碎蹭到他眼角面頰上,酥癢癢。他站著狀似打量街面,目送她們直到看不見。“我去得不久,你也來吧。”這午后的造訪有點像摘蘋果那個夢的延續,香甜困倦。他擰了一下自己發熱的耳朵,進屋洗她們喝茶的杯子,兩只杯的杯口都留下了唇印,紅紅絲縷,一只深一點一只淺一點,他在院子里水龍頭下搓著,蜻蜓點水地分辨了一下哪只是誰用的。

      紅衣的熱情是一層鼓蕩的輕紗,隱約掩蓋了下面他和綠漪少言少語的默契。這是三人談話最后定在他腦子里的印象。

      今天沒什么輸贏,大家都自稱“本套本”。女人揚了臉,兩手向后攏了攏頭發說:

      先生沒下的時候我還贏著呢,都怪那兩個女學生。

      男人怪笑:

      什么女學生?

      妻子已經離了牌桌,她把下午剝好的豆瓣和筍裝進一只竹挎籃,他一望就知道晚飯吃什么,春筍燒肉,豆瓣蛋花湯。人走了他拉下了卷閘,兩個人從小院鐵柵門出去下坡,就到了沿湖土路上,路盡頭就是中學校門。他們的家在門里靠西一座教工家屬樓的三層。迎著夕陽,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后。他等著妻子問他下午那兩個是什么人,她沒問,的確也沒什么可問的。他一點也沒有“桃李無言”的自豪,卻還是說了:

      教了這些年書,第一回有學生上門。

      筍子紅燒還是清炒?

      湖上粼粼,路兩邊開滿各色野花,蜂子嗡嗡。迎面一對夫妻模樣的人,年紀看著比他們大,疾走過去了。妻子說:

      人家晚飯都吃了出來轉路了。

      也太早了。

      鄉下么。

      鄉下土路也少見,田間都硬化了。

      這條倒漏了,雨天我寧可繞一大圈也不走這,泥水湯湯,臟死。

      被遺忘的小路每每使他想起從前,妻子懷孕了,兩個人還牽手,還采野花。那詩人的妻子也懷孕了,詩人寫了一首《摘花》獻給她。隔著大洋,這詩人就是叫他感到哪里的日子都差不多,不必往遠了跑。有一天“他”一個人散步摘了野花帶回去給妻子。

      They are yours,and be the measure

      Of their worth for you to measure,

      The measure of the little while

      That I’ve been long away.

      請以這些花來度量我離開你的一小會。measure ,他只能意會一下。時間,花,度量。如果沒有“度量”,時間與花就太泛泛平常了。“你沉默是因為不了解,還是因為了解而沉默。”“妻子”和他的妻也像,少言寡語,溫柔一變又冷漠。“我離開你的一小會兒”,他懷疑過只是物理距離的“離開”么?那詩人愛的對象,除了妻子就沒別的女人了,他絕對是“詩人”里的異數。詩人沒有把他的詩當成獵艷的道具和追逐失敗以后的發泄口,也沒吐過一點情竇初開的回憶,或情不自禁地走神。他自己也算沒“離開”過。麻將桌上那女人,不能算數,有過一次,他糊涂了。他自動把那畫面抹去了,可以“理解”。他自己能“理解”自己,相信妻子也能“理解”。他有一個差不了幾歲的姐姐,從小習慣了,把妻子也看成一個姐姐,又和他親姐姐那種咋呼女人絕不相類。真正的姐姐,可以請教,合作,尊敬。至于妻子把他看成什么,他沒意識到這反向的眼光。幾十年,他就是活他自己。他覺得自己這一環沒什么缺的了,雖然今天剛在兩個年輕女人面前敷衍過:

      誰的日子不缺點什么呢?

      他的不滿早平了,他的苦悶也破了,他不需要什么有利的位置,來去阿諛的話,多少錢,繁華便利的房子,他在鄉間,萬事俱足。倒是她們兩個,似乎不該問缺了“點”什么,她們缺的還多,要用力去填。他仿佛已經站在高處,俯視大地無言。他快樂地問妻子還記得懷孕那時否,答曰記得:

      你騎了車帶我栽到水田里,兩個人糊了滿身泥,還沒心沒肺嘻嘻哈哈的。

      柔軟的泥漿,年輕的人兒,晚風不會老的。過去的日子啊。

      到家后妻子在廚房做飯,切肉的刀一片銀光閃入他眼中。妻子低頭盯砧板,頭、頸、胸、胸以下抖動著微小的幅度。她在細心耕耘她的一小塊田地。妻子胖瘦幾十年沒變,頭發比年輕時候更長了,到腰背間,此刻松松挽起。現在生活程度高了,人也老得慢。要弄成一身皮肉披披掛掛還得消磨不少光陰。刀光又閃。廚房里一股剛柔并濟的空氣緩緩流動到客廳他身邊來,激得他熱活。他想,下次請宏燦畫一把庖廚圖的折扇給妻子,一人一把搖著。要畫出持刀人的“氣概”來,柔而有骨。妻如此,夫可想見。

      妻子切好肉下鍋炸起一陣熱油滋拉,他眼前卻晃過刀鋒舐血的鮮紅。有那么兩句詩,大意是:黃昏,刀口舔了孩子的血,好像它也餓了。他想不起詩的題目,去房間床頭柜查了一遍詩集目錄,沒找到。那個“餓”字給他印象太深,人會餓,刀會餓,長久不用的刀生了銹,爛瘡似的銹餓了還會吃鐵。什么東西都張大嘴巴,嚇人。

      他從不下廚,但小時候沒少揮舞鐮刀割稻麥。那時不知被“餓”了的刀刃吃過多少次血。他發奮讀書的一大原因就為了遠離那些野蠻又謙卑的勞動。他聽見稻子麥子咔嚓嚓斷裂,腰背僵了,從大腿和臂彎的空里望見后面倒下的一束束金黃,累得麻木了。如今他對田里莊稼也沒什么感情,只把它們看成和花草一樣的植物,共同造成了一片鄉野風景。這風景比城里公園自然得多,僅此而已。

      詩人也用鐮刀,有一天“他”在樹林邊割草,天地間除了一把鐮刀貼著泥土嚓嚓嚓,別無他響。草比稻麥柔弱,因此是whisper,低語些什么呢?太陽的熱,周圍的靜。勞作的鐮刀才不會發夢什么不勞而獲,什么仙女送來金子。絕不浪漫,沒有幻想。Anything more than the truth would have seemed too weak.任何東西超過“真實”就顯得虛弱。The fact is the sweetest dream that labor knows.“真相”是勞動所知道的最甜美的夢。勞作就是勞作,不管是詩人那種平靜極了的動作還是他無能為力的怨憤,沒別的。“我的長鐮低吟,留下青草待干。”金黃的收獲扔進一個巨坑,黑下去,永遠填不滿。父親說:

      我們家,你不能再當農民了。

      放心,我的水平在那兒。

      他沒有門路留在城里,回了鄉下當老師。依舊從四季的田里穿來穿去,不做農民就行。雖然到了農忙的周末還要幫手,雖然騎車上班的路兩邊還是彎腰成了拱橋的人們。不做農民就行。他上岸了,但離著水里的他們那么近,看得清他們黑紅掙扎的臉,稍微停一會就要沉下去。他就是個害怕被拉下水的單薄年輕人。“抱負”擱一邊,他本來就沒什么“抱負”。丁零零,上課了,幾十雙眼睛盯著他,其中有一雙比其他的更亮。

      飯桌上他問妻子:

      覺得過日子少了點什么?

      你倒現學起來了,可我不是你的老師。

      你這一心二用的本事,耳朵怪尖。

      我是老老實實的人。

      你倒真像什么也不缺。

      妻子冷笑:

      你好大本事看得見。

      他不介意妻子嘲諷的口氣,反而很滿意她否定了“什么也不缺”。他樂意妻子有她的“世界”,一個鄉下主婦。她世界就在他世界的旁邊挨著,比他的小一點,顏色花一點。

      今天筍子味道好,豆瓣味道也好。

      什么味道不味道,就是個本味。

      妻子如他所愿地笑起來:

      自從兒子住校,晃來晃去家里是少了點什么。

      答非所問。他寧愿妻子是敷衍他,她應有她不可告人的,人人都應該有,世間才有意思。

      飯后妻子洗碗、洗衣,忙忙碌碌到睡覺。他則可以坐陽臺上不動,聽聽水響,樹響。所有的響動隨著夜色加深而清晰了,透出來,水落石出。從床下到床上,不影響那些聲音跟著他。他的床邊窗戶外面有兩棵高大的廣玉蘭,等閑小風吹不動它們厚重的葉子。學校外面貼著圍墻的一排香樟,四季有葉有響。樹,樹林,是那詩人喜歡寫的幾樣“實物”(詩人的另一位同行語,寫過什么在山頂放了一只壇子)之一。樹在外面,枝葉爪子似的不停撓著關緊的窗玻璃,說,讓我進讓我進。風大了,樹冠披頭散發向天,說,走吧走吧。可是聒噪了那么久還是走不了。They are that that talks of going,But never gets away.換了“我”自己,“我”當然比樹瀟灑,I shall have less to say,But I shall be gone.我沒那么多話,我說走就走了。真的么?他從來沒想過要“走”,走去哪兒?沒有目的地,沒有目的。

      他翻身拍了一下妻子,沒反應,他猜她不一定睡著了。好些陰郁的樹把他們兩個圍在一片圓形空地里,他和妻子背對背。他想和她說話,推她沒動靜,湊到她耳邊也沒用,喊她名字,這輩子喊得最多的名字,她睡死過去了怎么都醒不來。月亮低了,樹的陰影變長覆蓋了他們。他確定了一件事:雖然她就在身邊,稱為妻子,實際卻是他一個人的天地。一個人,沒別人。他身邊的泥土里于是安心冒出一朵小花,細綠莖,還不到他手掌高。開始他不好意思看它,過會兒眼睛習慣了,再過會兒心里也習慣了。它是他的欲念之花,埋得深,他不記得埋下它的情景了,也忘了種子什么樣。從前它是絕不能開花的。他舒展了身體,平躺,一條胳膊搭在妻子身上,把她當成一塊石頭。“缺了點什么?”是“她”。這朵小花的開放又引起一片季節的氣氛,一葉知秋,春的暖。

      你沒有認出我。

      怎么會,剛才我在教室你在走廊,我一眼就認出了。

      綠漪搖頭。他走在她身邊,短暫的課間結束,校園又回復安靜,只有一兩個班在操場上體育課,不時傳來老師的口哨和學生的口號。她不去他的辦公室,這就不像一般畢了業學生回校拜訪老師的情景了。他截斷想象,把一扇門關起來,佯裝里面什么都看不見,假如里面有什么的話。他被她領著從梧桐主道拐上一條小道,進了一扇花瓶形狀的石門,石門里一排老舊校舍。

      這是物理實驗室,這是化學實驗室。

      哦。

      倒像她是主人他是客人。他高興被她帶著,沿著她的路,看她往何處去。她貼著實驗室窗戶朝里張望,說了句“和從前一模一樣”,就從雨廊下去了。下面是一條黑白混色的卵石小徑,其余都是泥地。高高低低的草木,這初夏季節已經蓊蓊郁郁,把小庭院遮得陰涼,略不透風、悶熱。半人高的鐵銹欄桿擋住他們的去路,欄桿下是一個供學生用的停車場,自行車排得密密麻麻。沒路了,她靠在欄桿邊一條長椅上。椅子旁邊有一棵高大水杉,她仰頭感嘆:

      樹長高了好多啊。

      他隔著兩三步遠,見她伸直的脖頸上有細細的一痕一痕。據說判斷女人年齡最準的就是看脖頸上紋路深淺。她穿了一條無袖白底紅艷折枝花長裙,花朵既不大得駭人,也沒小得細碎,疏密正好。收腰,下擺飄灑,身形只能若隱若現。她頸上無首飾,腕上也無,手上也沒戒指。但這說明不了什么。有些女人結了婚也不戴戒指。她腳上一雙白細帶涼鞋,兩腳近乎裸露。這樣的鞋能好走路么?他疑惑。他只是一瞥就記下了她身上數不清的細節。綠葉的顏色映在她臉上,綠漪綠漪。她也不像上次妝化得那么濃。他心里回答:你人也長大了。

      和你一起的那個同學呢?

      我和她又不是連體的。

      綠漪說“連體”倒提醒了他,紅衣不在,綠漪卻像把紅衣的一部分融進她自己了。表現出來是言行的主動。他們共坐一條小船,總有人要劃槳推動。他不適合動手。

      我實在搞不懂,你們到底缺了什么?

      難道你這些天都在想替我們想?

      他連忙否認。綠漪沒回過來看他。綠漪不像紅衣稱他“老師”,而是直呼“你”。今天一見面就稱你,你沒有認出我來。他乍聽不自在,走路就忘了。現在她還是隨意你,你,他就習慣了當她口中的“你”,“你”來“我”往。

      她在長椅上坐下來,留一個纖瘦背影給他。那個“她”藏在眼前女人身體的什么地方?封存了,還是消失了?

      上次你沒認出我,對么?

      不敢瞎認。

      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自己特別的。

      他嚇了一跳。他看花,居然花也知道有雙眼睛在觀察自己?

      有三件事,芝麻小事。

      她面向停車場,大拇指和食指掐出一絲縫,舉到眼前。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能記這么深。第一件,冬天。傍晚放學回家的路上,她正一個人走路,他從旁邊騎車掠過,已經過去一兩百米了,忽然回頭,大聲對她喊:回家擦點唇膏,嘴巴干起皮了!話沒喊完他就轉過頭去,甩了甩頭發,伏在自行車上,騎遠了。她上下嘴唇抿了抿,把干硬的死皮一塊一塊吃進嘴里。她還沒用過唇膏呢,家里只有透明塑料紙包的“潤明油”。以后秋冬每撕一次嘴皮,就像把心剝干凈了放在空氣里,等著灰塵包裹它。

      第二件,夏天。她從校門口小店買了一本作業簿,正要騎車回家,他從背后叫她名字。他上前拿了她的新本子,翻開來,認真地說:嗯,本子不錯,格線印得清楚。又合起來說:封面也好看。就是普通淡藍面子而已,填姓名的地方配了兩朵小黃花。他對本子也感興趣,這連嘴唇那種“關心”也算不上吧?

      第三件,春天。容易感冒的季節,她正好感冒了,嗓子疼得說不出話。下了英語課他把她叫到教室外面走廊問,為什么上課回答問題含糊不耐煩的樣子?她指了指嗓子,做出難忍的表情。他笑了:這樣啊,還以為你是故意的,這樣就好。說完他就走了。她故意又怎么了?

      她滔滔說來,而他真的一點印象也沒了,幾同追憶幾十年前某一個無事發生的日子是什么天氣。三件小事珠子似的滾進一只不透光的布袋里,她微笑著遞給他,是他的了,禮物還是證據?從前是上了鎖,鑰匙不在他手;現在是虛掩的門,也許可以敲兩下再推,但為了什么?她披散的濃密黑發就像一扇門,靜靜地等,而他竟不能伸手撥弄一兩下。還是讓她繼續劃槳吧。他們同在一片柔波之上。

      你家就在學校么,教職工宿舍樓?

      他抬左臂向西一指,下課的音樂響了。他又跟著她出了石門到大路,迎面來去的學生,他聽見有聲音喊他老師,也聽見自己回應了,和往日并無區別。綠漪從容在前面邁步,腳步咯噔作響,他不由注意到她裸露的圓形腳踝,一個小小的貼地的圓案,鋪了肉色光滑的臺布,布腳有皺痕。宿舍樓黃粉剝落,每戶陽臺嵌了深藍玻璃,窗外圍了鋁合金柵欄,柵內晾衣斑駁。

      你老家還有房子么?

      沒人住,快倒了。

      等建新的時候找我,我就干這個。

      他搖頭:

      沒有閑心閑錢。

      我在這里的時候你還沒搬進來,你搬進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他從密蔭中出來才疏朗一刻的心情又濃稠了。

      真曬啊,去你家坐坐。

      她一手搭涼棚,不是詢問,已經替他決定了。他們進了樓道,上樓梯,換了他在前引導,她在后面跟著,他反倒不自在。到了。每日進出的家門換了一副臉色,諱莫如深地等著。他將鑰匙伸進鎖孔,她站在他身后等。他聞見自己的汗酸味。他說不換鞋,她扶了門框微俯身,脫了鞋,赤腳進來。他去泡茶,隨她走動無聲。她顧盼一圈,到陽臺玻璃圓桌邊坐了下來,仿佛這是她的家。

      往這一坐,就知道了你的生活,全部。

      夸大之詞。但此刻,她知道他,的確比他知道她多得多了。她在外面的世界以何面目示人?她連接著她應有的廣闊,他只能見得方寸。可是花間留晚照的方寸。她手指敲了敲桌面不回頭:

      你也來吧。

      兩個人隔著小桌坐了。

      We dance round in a ring and suppose,

      But the secret sits in the middle and knows .

      過了早晨,朝東的陽臺就沒太陽了,越過梧桐樹頂望得到黃熟的麥田,亮得刺眼,布谷一聲一聲。她向前伸長雙腿,裙擺到小腿中間就滑落下來,兩腳交叉后跟點地,像從船舷上垂水里浸著,擺蕩著。他眼神已自如多了,偶爾停留的時間也長了。他忍不住從她手里接過船槳,第一次試探了一下水的勁道:

      你手機里有老照片么?

      多老?

      多老都行。

      她打開手機劃兩下遞給他:

      還真有,怕丟了黃了,掃描存起來。

      正好給他準備的一樣。她站起來,拉開紗窗趴在窗口,故意留給他單獨時機的樣子。他自顧自地看照片。最舊的周歲照、下地照,他不要看。他要翻到那個起點。一,二,三,四,這就到了?五,明顯已經過了,六,更不是,再倒回去,放大。她的時間任由他檢閱。唯有這張,也不是很清晰,穿了一件類似校服的藍白外套坐在操場草地白漆足球門邊,沒扎辮子,兩邊頭發隨意托著臉頰,肩以上長短,笑意很淡,幾乎有點憂郁。是個孩子,有別于泡在童年甜水里的孩子。發絲在光和微風里飄動伸展。是她么?他又往后翻幾張,少女,大學生,就到了現在。他快速往上劃了劃,確定她還沒有孩子。其余定不了。她轉過臉來:

      我要走了,別送我。

      他沒料到這么快,迷惑了一瞬。

      你想到我會來找你么?

      你怎么來的?

      車就在那樹下。她一指窗外。

      她走了,他關了門又回陽臺,眼睛搜索“樹下”。梧桐蔭里果然有一輛電動車。他等著,白底紅花的長裙飄過來了。她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從座位下取出一頂寬檐帽,面朝麥田方向系好,給他一個背影。她不要他送,莫非就為了讓他在他的位置上望到她。梧桐葉子和她的裙擺飄動。她就是那一頂“絲綢帳篷”。The silken tent ,晴天夏日中午,帳篷干爽、松弛,在風中自在地搖擺,無拘無束,中央的雪松立柱直指天空如她靈魂的堅定,她由無數愛與思想的絲線織成,只有當人們稍稍拉緊繩索,她才能感覺到最輕微的束縛。

      她跨上車,整了整下巴上的抽繩,因為這點輕微的束縛,她才是真實的。他揪了揪自己發燙的耳朵。她是絲綢帳篷的話,小姑娘可以當一把大紅的小雨傘,撐開飽滿的傘葉,水珠蹦跳著滾落下來。現在,多少年不用,傘收起來細細一束立在墻角,蒙了蛛網塵吊,他想象不出一旦撐開,天光下它半透明的紅。

      傍晚妻子拎了一籃粽葉回來,問他:

      有人來家了?

      他說沒有。杯子他已經洗過,地板拖過,且她并無香氣,也許掉了頭發?妻子只會掉得更多。但,綠漪的頭發應該更黑、更軟一點。夜里他想起她們,是一是二。也許事實上是同一個,他情緒上卻是兩個。他能靠近的是綠漪,一個成年女人。靠近,親昵。本來也是她先靠近他的。清天白日下的絲綢帳篷,夜晚可以收容露宿的人。

      他真沒想到,暑假的一天紅衣竟又來棋牌室。紅衣穿一身翠綠色連體褲,無袖,掐腰,腰上一圈金色環扣。他第一眼想到一棵大青菜,笑了。他正在妻子身后“吊瓜”。紅衣徑直走進來:

      有個問題請教老師。

      呦,學生又來了。

      打牌的女人白他一眼。妻子轉身給他指點紗罩下面削了皮的香瓜。紅衣在后院水龍頭下洗了手,接過香瓜:

      好香啊,我們老家地里這種瓜,比什么新疆瓜都好,又香又綿又甜。

      壞處也是太香太甜,一熟就被蟲吃了。

      人家蟲子近水樓臺,應該先得月。

      紅衣大口咬開香瓜頂,用力往外面小路上甩瓜籽:

      小時候暑假的味道就是香瓜的味道,不是西瓜的哈。

      紅衣坐在小凳上啃瓜,淡金色的汁水滴滴答答落在她兩腳之間,她穿一雙黑色尖頭平跟皮鞋,嘴角沾了瓜瓤汁和瓜籽,嘴巴里吮吸有聲。紅衣把她的“問題”和眼前結合了:

      香瓜有一個討厭的地方,就是籽又細又密地粘在瓤上,要是為了去籽用勺把里面都挖空,就吃不到瓤了。不然就是瓤里藏著籽,軟里裹著硬。這樣一個設計,design。等下滴到地上的汁水又會引來黑汪汪的螞蟻,螞蟻密密麻麻急急忙忙地轉來轉去,全被人看在眼里。這么些小不點兒呀,人要是從一個什么高度看自己,也不過是這樣,腦袋屁股撞來撞去。人也不是全無知覺,靈光一閃,又被設計安在身上的機關打回去了,這個設計是——人在地上,不在半空里,更不在天上。那詩人就有一首Design,她前幾天讀到。寫一只白白的蜘蛛在一棵白草上織了一張網子,一只白飛蛾就撞上去了。它們就像是巫婆煮的一鍋肉湯里的東西,怪惡心。結尾詩人飛升到高處問:

      What but design of darkness to appall?—

      If design govern in a thing so small.

      如果設計連這么些蟲蟻的小事也要掌控,那設計除了是嚇死人的黑暗還能是什么別的?無所不在。

      紅衣吃完香瓜,到水池邊洗了洗。回來唇色淡了。他注意到她耳朵下發光的蕩漾,她戴了一對穗狀銀色耳墜。她頸上細細的項鏈,沾了一圈金粉似的。左手一枚花型戒指,不在無名指。他聽紅衣說話,偶爾走神,想到紅衣身邊空出的地方,綠漪曾坐。紅衣長篇大論的時候沒有一點不自在,也不在意聽者是否會以為她賣弄。

      那到底有設計么,到處的陷阱?

      他有點厭煩。他怎么可能解答。紅衣只把他看成“解惑”的老師,而他要那么多學生干嗎?他現在上課面對一雙雙稚氣眼睛,只有照本宣科的念頭,更不必妄想什么“聽見”。紅衣站起來,走到鳳仙花前摘了兩朵摁在指甲上揉搓,獨自微笑。她似乎只要宣泄,并不指望一定從他嘴里得到什么答案。

      那詩人有一張照片,背身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我擔心他一回過頭來,是老師的臉,哈!

      他也見過那照片:

      我有那么老了?

      老師老了的樣子。

      他們從“設計”里跳出來了,或是心照不宣發覺跳不出去,又回到一己之身。

      其實我今天是路過,去我外婆家,見門開著就停下,現在要走了。

      還有兩個沒削皮的香瓜,你帶了走。

      紅衣隨地扔掉摁成濕疙瘩的花朵,走到他妻子身后,輕輕拍兩下他妻子肩膀,笑著高舉香瓜說謝謝,他妻子叫她慢點。她出門瞇了眼,戴上一頂黑色鴨舌帽,和他揮手再見。他轉身進門,拿水管沖了沖院子地面,自己一個人先回家了。

      黃土路被太陽照得發白,蟬子遠近嘶鳴。他四下望望,一個人也沒有。小時候,盛夏午后赤膊穿一條短褲一個人跑出去野,精瘦,肋骨歷歷可見。捉蟬,捉水牛、黃牛,下水游,抓魚,釣龍蝦,打彈弓。能偷閑的時刻真的少,哪怕是孩子。分田到戶沒幾年,自家田里地里圈里什么活都得分擔一點,他是半個勞力。那時天地也同此刻,亮晃晃無邊寂靜,在刀鋒上。他躺河邊柳蔭下,聽見蟬鳴的后面,還跟著無限浩大的聲音部隊,轟隆隆來了。蟬子只是先鋒而已。他忍得住躺著一動不動,任由它們從他胸膛上壓過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抗爭著,興奮著。

      紅衣來了走了,真真假假的孩子氣,他本以為不會在心里留下什么痕跡,淡漠的。居然夜里他看見綠漪的同時也看見紅衣了,紅衣反而離他更近,綠漪站在面目朦朧的距離,眼神與他交接、躲閃。紅衣卻是自顧自,無所謂有一雙眼睛正籠罩她。紅衣的“無知”正是她的有趣。這算喜新厭舊么?不管,多一個見證者也好。三個人,有意的,無意的,看見的,看不見的,乃是一種設計。

      他去宏燦店里坐,叫宏燦給他畫畫。畫一株“并蒂”,不對。直白又直白得不夠,還不如林風眠的白娘子和小青,一前一后舞,滿畫面都是藍白紗衣,比“花”的意思更佳。

      兩個女人的話,能怎么安排?

      不怕打,還兩個。上次你讓我畫的做飯,好了。

      宏燦從地上紙箱里翻出來給他:

      哦,倒像是金農有一幅,有個女人背了身靠窗看荷花。你這也是背身,把刀板前面一小點地方畫這么廣,蔬菜魚肉鋪開了一個海,現代氣!

      他其實覺得畫里背身的女人和金農的一樣,有點雌雄莫辨,這可不是他心里的“骨”。宏燦十分著力于他的“構思”了,人物只帶帶手。宏燦哈哈一笑:

      我和金農一樣,也是個業余畫家。

      說著宏燦唰的一下收起扇子,在他肩頭一敲:

      你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看看外面太陽,看看那邊隊伍。

      兩個人都虛了眼,不遠處太陽地里站了長長一隊老人,是鎮農業銀行門口,等著領三四百塊的老年費。里面不知作什么怪,隊伍老不動,人卻都不吵鬧,曬傻了一樣。要是他父母還在,也會是隊伍里耐心的兩個,白頭、焦臉、佝僂背。

      我打聽了,也計算了,反正我退休,還不到你三分之一的數。

      宏燦不滿道。他不好說什么。這不公,他承認,但凡有點良心的人,都會承認不公。可是天平向他自己這端傾斜,他也就不好跳出來叫罵什么。

      你說我當初弄個語文老師、美術老師的,怎么不行?

      那你發不了財嘞。

      發個屁!不過比了他們,我也是走運的。在鄉下,能不當農民,已經是走大運。這就是個設計,誰設計的狗屁,設計個屁。

      他聽見宏燦連罵了三個“設計”,紅衣的眼睛懸著定定看向他。他說不畫了,沒想好畫什么。他拿了扇子回去給妻子看。

      畫的我,這?

      我叫他畫的,宏燦這小子沒懂我意思。

      我看不錯,這么多蔬菜瓜果,我人就小,本來也小。

      妻子微笑著垂下頭,她一下就懂了畫里意思和他的意思。她怎么可能沒有她的“世界”?連著幾天,他動不動聽見那把折扇嘩啦打開嘩啦收起,颯颯風動。傍晚,妻子坐在陽臺打扇,樣子頗有點像他自己。

      開學后還是酷熱天氣,下午快放學時候,綠漪竟又來找他。綠漪一身無袖牛仔長裙,腳上一雙厚底運動涼鞋。她領了他出校門,從梧桐蔭里小路下坡到水田中間去,稻子青黃結了穗,無風不動。她彎腰拔了一根路邊野穗。在開闊的田野中,他心里雜念也被青色植物的氣息過濾了。

      她來找你了?

      又來問了我點深奧得不得了的東西,照樣我還是不懂。

      她喜歡講道理,小孩子一樣。

      她可不是小孩子。

      小孩子一定不曉事么?

      既然說到小孩子,她就想起了小孩子的事。那是五年級的一天,她的女班主任把全班女生叫到一起,叮囑她們,要是教體育課的老頭子叫你們跟他去那個樓梯間小倉庫搬東西,千萬別去,要去也是大家一起去。女生們面面相覷,沒人問為什么,都立刻懂了似的。她一個人偷偷跑去倉庫門口看,踮起腳,眼睛夠得著的位置是一塊方形玻璃。她透過臟兮兮的玻璃瞧,里面堆了亂七八糟的體育器械,以及運動會的舉牌和彩旗,她一邊看,一邊擔心后面會有腳步上來,一把蒙住她的眼睛和嘴巴。這么一來就杯弓蛇影了,把自己的呼吸當成別人的喘氣,她嚇得砰一下,腳跟落地,什么也看不見了。她從轉角飛跑上樓。

      你猜我掉下來之前最后看見了什么?也沒什么,就是角落疊了七八個軍綠色軟墊,坐仰臥起坐用的。人可以躺下來,躺下來——從那時見了它們就覺得怪怪的。

      他的臉僵住了。她這是什么意思?聲東擊西,逼他現形。她們,一次次來找他,為了戲耍他?揭穿他?

      綠漪還記得那老頭有個女兒,比她大一級,胖,短頭發,后腦勺剪成一個鴨屁股,有點難看。人也呆呆傻傻,成績不行,不笑,也不和別人玩。沒媽的孩子。大家偷偷說,女孩那個樣子是——因為——她爸,老頭子。她忍不住聽她們說,仿佛秘密不僅關于那女孩,也和她自己,和所有人有關。一個好大好深的洞,什么奇形怪狀的東西都裝得下。

      綠漪拔了兩根狗尾草,將絨毛各打成圓圈,細莖交叉穿進圈里,一手一根拉扯著展示給他:

      我們小時候就這么玩,玩過么?拉呀拉琴。

      他不說話,迷迷糊糊等著她最后一擊,這些都是鋪墊罷了。

      你丟了魂么?這副樣子。我在外面,有時也丟了魂,所以回來聞一聞鄉下的味道。但是待久了又不行。

      他在松軟的泥土和萬千搖動的綠莖之間,站成了一塊僵硬的石頭。她突然看透他一般:

      雖然都是老師,你是,好人。

      她放聲大笑。笑聲震斷了他心中繃緊的弦。就當她真的認他作“好人”吧,否則他連眼前一段短短的回家路也不知道怎么走完了。

      你往那頭,我往那頭,穿過那排房子,就上大路了,晚上還得回去畫圖。

      綠漪照例不說再見,人卻漸遠。稻田里起了晚風,窸窸窣窣。他這是被諒解了?被誤解了?反正他不打算再“審判”自己了。世間,就是欲念之互動。看不見的蛇狀物,一股股在空氣中交纏。這清新原野,綠漪真帶他來對了地方。誰在“設計”?極目皆是綠漪,綠漪。

      晚飯他問妻子,還記得前幾年暑假三個人去杭州一廟里玩,大陶缸里開了一朵蓮,說是一千年前的古蓮子發的。開花要一千年,一千年以后還能開花!

      哦,這有什么,泥啊土啊包藏得好,多久拿出來也和新的一樣。

      他點頭。妻子又淡淡道:

      也得是那樣種子,睡死了實際還活著,力氣大得怕人。

      夜里他想的不是現在的他、綠漪、紅衣,也不是年輕時候。那些他都溫習了太多遍,有點厭。他想變得更老,真正的老境,新鮮寧靜。她們兩個那時就到了他如今的年紀,初老的灰白發。另外一種參差,總是參差。他的欲念隨著身體的徹底衰老而幾同死去時,她們又是誰,枯草上兩顆露珠。最后就到了死,有墓,鄉下人的墓碑上不興刻什么話。那詩人的墓志銘是:I had a lover’s quarrel with the world.我和這世界有過情人的爭吵。他知道自己配不上這話,但是喜歡。


      作者簡介

      王曉雯,青年作家,現居南京。其小說《遠山》《蜷爪》發表于《天涯》202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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