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五一原創(chuàng)作品： 鄰村狗娃子的那些事兒

□五一

在我的記憶深處，有那么一段漫長的時光，狗娃子在鄰村曹溝村可是出了名的“異類”。

他年紀不小了，卻一直孤身一人，是遠近聞名的老光棍。家里更是窮得家徒四壁，因此成了隔壁鄰村各項補助政策的重點關(guān)照對象。

以前，我時常前往鄰村，畢竟兩村距離很近，所以對狗娃子頗為了解。他長相并不出眾，皮膚黢黑，身材矮小且有些臃腫。

然而，相較于他家里的其他成員，狗娃子算得上是最幸運、最正常的那一個了。

狗娃子的父親，原本膀大腰圓，看上去無比結(jié)實。冬天，他裹上那件常穿的軍大衣，別提多氣派了。可誰能想到，正值壯年時，他卻突然溘然長逝。

狗娃子唯一的親姐姐，遠嫁到了別的村子。聽說生完小孩兩年后，竟不明不白地上吊自盡了。在那時的農(nóng)村，封建思想盛行，大家只覺得這事不吉利，根本不會去深究緣由。現(xiàn)在想來，大概率是產(chǎn)后抑郁癥導致的悲劇。

狗娃子的母親患有精神病，常年深居家中，偶爾會不定期地出現(xiàn)在村里的各個角落。她總是自言自語，臉上還帶著怪異的笑容。小時候，我們上學路過他們村，要是見到她，都會滿心恐懼，然后遠遠地繞行。

那時的農(nóng)村生活條件艱苦，就像一個強悍的大惡人，對弱勢的狗娃子十分嚴苛。

不過，曹溝村的村民對狗娃子的印象倒還不錯。他見人總是露出憨厚的笑容，無論何時遇到他，都能看到他黧黑的臉龐下那兩排潔白的牙齒，仿佛憂愁永遠都爬不到他的臉上。

狗娃子可不是個懶惰的人，干起活來總是使出渾身解數(shù)。他還經(jīng)常到我們村來打些零工，不管是三伏天的酷熱，還是三九天的嚴寒，他總是挑著擔子，穿梭在田地之間。

狗娃子煙酒不沾，平時也不怎么主動與人說話。但要是有人跟他聊起感興趣的話題，比如當年莊稼的收成、形勢的發(fā)展等大事，他也會打開話匣子，滔滔不絕地抒發(fā)自己的看法。

多數(shù)時候，狗娃子都是獨來獨往。他有一輛飽經(jīng)滄桑的摩托車，一天之內(nèi)要在他家與四嶺頭的馬路之間來回飛馳好幾趟，而且樂此不疲。那摩托車的轟鳴聲，早已成了鄰村固定的聲響。說來也怪，當別人還只能買得起自行車的時候，他就用在磚廠拉磚坯掙的錢買了一輛摩托車，那時，狗娃子的摩托聲便在鄰村響徹開來。而當別人都換上機動車時，狗娃子依舊騎著那輛摩托，只不過車身變得斑駁了許多。

如果上蒼規(guī)定每個人都必須有獨特的天賦，那狗娃子絕對是天生的農(nóng)民。我清楚地記得，有一次我在鄰村上學，從他家門前路過時，偶然發(fā)現(xiàn)狗娃子正在桃樹上嫁接李子樹。一年后，那棵樹便碩果累累。

狗娃子對農(nóng)作物幾乎無所不通。鄰村曹溝的黃沙地較少，不太適合種西瓜。但狗娃子偏要致力于改良土壤肥力，經(jīng)過多次試驗，竟然種出了香甜的西瓜，盡管西瓜的體積偏小。同樣的土地，栽茶樹原本是不行的，可狗娃子從南山坡上挖來茶樹試種，居然成功了。隨后，他又栽種了許多茶樹。不僅如此，狗娃子還會炒茶，他炒出來的茶葉拿到市場上，竟能賣個不錯的價錢。村里無論男女老少，只要是以務(wù)農(nóng)為生的，在種植方面都比不上他。

后來，狗娃子更進一步，雇人幫他采茶、栽樹，他自己則負責制作成品茶葉。他還會制作紅苕粉條，漸漸地，竟發(fā)展成了一個獨具特色的農(nóng)產(chǎn)品小作坊，連鄰村的支書都親自到他家表示褒獎。

曹溝村的村民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狗娃子家的門頭、墻上，都打出了“出售紅苕粉條”之類的廣告。當村里其他人還在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勞作時，這個鄰村最憨厚的狗娃子，已然當起了“老板”，做起了生意。大家對此感慨不已，也由衷地欽佩他。

當時，年過四十的狗娃子，相貌平平，家境也不好，再加上有個患精神病的母親，一直都不太受女人的青睞。

但多年來，他憑借自己過人的手藝和聰明的頭腦，不僅養(yǎng)活了自己，還在幾年前把老屋拆掉，重新蓋起了兩層的房子。

這時候，上門說親的人開始陸續(xù)登門。可生性木訥的狗娃子，對這些卻毫無興趣。別人問他原因，他總是回答“沒話聊”，寧愿繼續(xù)當他的老光棍。

不過，沒過多久，他和一個幫忙賣粉條的女人走到了一起。

自從這個女人住進狗娃子家后，她特別會做人，很快就融入了村子，和其他農(nóng)婦相處得十分融洽，無話不談。村子仿佛因為她的到來，都有了不一樣的活力。

就在大家都為狗娃子的日子越過越好而感到欣慰的時候，誰也沒有料到，十多個月后的一個清晨，那個女人竟然卷著狗娃子多年攢下的十幾萬存款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沒有回來過。

狗娃子報了警，不久后女人就被警方抓獲。狗娃子在派出所再次見到她時，她剪短了頭發(fā)，穿著變得時尚亮眼。她只是瞥了狗娃子一眼，沒有絲毫愧疚，仿佛從來都不認識這個男人。

雖然丟失的錢追回了大半，但狗娃子的心卻涼透了。

有一兩個月的時間，村里的村民都沒再見到狗娃子外出干農(nóng)活。他要么窩在家里睡覺，要么騎著車早出晚歸。

終于，有一天，人們又看到狗娃子重新挑起了擔子。此時的他，人瘦了一半，頭發(fā)也長了不少。但好在，他臉上那憨厚的笑容又回來了。

與此同時，狗娃子又恢復了老光棍的身份。

這一回，再也沒有人敢上門說親，甚至都沒人敢過問此事。

偶爾也有一些不明事理的人喜歡拿他打趣，狗娃子便硬擠出笑容回應(yīng)：“光棍也好，自由自在，干什么都沒人管。”

無論是早年家庭的窘迫，還是后來成為務(wù)農(nóng)能手，狗娃子一直都處在鄰村曹溝村村民目光的聚焦之下。

但那件事之后，狗娃子似乎變得和其他村民一樣普通，不再有人過多地關(guān)注他了。

再后來，一個普通本分的婦女悄然住進了“泯然眾人”的狗娃子家里，還帶著她與前夫的漂亮女兒。

這一次，沒有人再去八卦，漸漸地，大家都把她們當作了村里的一份子。

幾年過去了，狗娃子如今已完全過上了有妻有女的平淡日子。

只不過，他那輛破舊的摩托上多了個可愛的小女兒。每次經(jīng)過我們村的時候，都能聽到狗娃子興奮地喊著：“帶女兒去四嶺頭馬路上，去吃好吃的，去玩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