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再忍了，我在街頭攔下“游煙族”｜深度聚焦

采寫/蔣文昕

編輯/佟曉宇

Sabine拍下自己街頭勸“游煙”的過程，發(fā)布在社交賬號上

“先生，不要一邊抽煙一邊走路，不能抽‘游煙’你知道嗎？”7月22號，在上海嘉善路街頭，Sabine正對一名吸煙者勸阻，幾次之后語氣開始變得強硬。

這段被發(fā)到網(wǎng)上的視頻，后來獲得了300多萬的播放、近34萬點贊，有將近2萬人在視頻下評論。視頻中，Sabine剛剛從健身房出來。“一出來就看到有人抽游煙，我不想再忍了”。

Sabine目前是一位自由職業(yè)者，定居上海。她患有嚴重的鼻炎，苦二手煙久矣。2025年3月中旬起，上海在武康路、外灘、南京路步行街、陸家嘴商圈等8個游客集中、人群密集的“網(wǎng)紅”地標場所推進室外“游煙”治理。《上海市公共場所控制吸煙條例》規(guī)定，發(fā)現(xiàn)“游煙”可以撥打12345熱線進行舉報，違者個人最高罰款200元，場所最高罰款30000元。

就在上海發(fā)布相關(guān)規(guī)定之后，Sabine也開始了她的勸阻“游煙”之路。她隨機舉起手機，拍下這些過程。很多吸煙者并不清楚，當自己在室外一邊走路一邊吸煙時，就成了“游煙”的制造者。“游煙”的本質(zhì)是二手煙，2020年《中國吸煙危害健康報告》顯示，我國每年因二手煙暴露死亡的非煙民超過10萬人。

為了勸阻“游煙”，Sabine曾和吸煙者鬧到公安局。也有上海大爺在她勸阻時熄滅煙，向她傾訴，“家里不讓抽，路上不讓抽，該去哪里抽？”她的視頻下評論區(qū)存在著不同的聲音。有人鼓勵她，希望大家一起行動在全國各地勸阻“游煙”，也有人說她“越界”，認為她勸阻“游煙”的地方不屬于上海規(guī)定的8個區(qū)域，說她“凌駕于法律之上”。

Sabine坦言，在開始自己的勸“游煙”行動之前，也曾陷入猶豫。“別人會不會覺得我很冒昧？會不會因此遭受攻擊？”但就在我們的采訪中，電話那端還是傳來她在街上高聲說出“請不要吸游煙”的聲音。

以下是她的講述。

抽“游煙”在我們身邊司空見慣

在街頭勸“游煙”

我有鼻炎，一聞到煙味鼻子就很敏感。會癢、會痛、會打噴嚏。有時候我就會忍不住用手戳鼻子或者用水洗鼻子，過程中產(chǎn)生摩擦，有時候會流鼻血，這一直讓我很難受。

我經(jīng)常出差，大部分時候選擇坐高鐵。我觀察到，每當?shù)秸就＼嚕九_上總有很多人抽煙。對很多人來說，這已經(jīng)是司空見慣的事。但我總感到困擾，我自己干干凈凈出門，身上卻總?cè)净匾簧頍熚丁：荛L一段時間，我選擇忍受，我跟大部分人一樣，碰到這樣的情況，會默默走開。

直到今年，上海開始在8個區(qū)域進行“游煙”治理，我刷視頻的時候刷到了這個消息，還在央視新聞里看到主持人向觀眾科普“游煙”這個概念，它是指吸煙者在室外一邊移動（如走路、騎車等）一邊吸煙所形成的游蕩性煙霧。

我開始思考，相較于不顧周圍人感受的吸煙者，受到“游煙”傷害的是我，為什么我要默默走開？我不想每次出門都吸完二手煙回來，我不想我的鼻子一直不舒服，那時候我只有一個想法——我受夠了。

我想做一點什么，阻止別人抽“游煙”。但是怎么讓我的想法傳遞到大街小巷去呢？最開始我的計劃是做“街頭藝術(shù)”。今年5月份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印有禁煙標語的T恤，準備在我出差的時候穿出去，讓別人看到。

做好之后，我工作有點忙，一直放著。在這期間，我也一直關(guān)注二手煙相關(guān)的新聞。我了解到，每一年，中國死于二手煙的人達到10萬，邊走邊抽煙，最遠10米到25米范圍內(nèi)的人都會受到影響，“游煙”的危害其實非常大，只是常常被人們忽視。這些數(shù)據(jù)和上海公布的相關(guān)規(guī)定，都給了我很大的底氣，推動我去做勸阻“游煙”這件事。

7月初，我穿著禁煙標語的衣服上街游走，這是我的無聲抗議。出差的時候我也會帶上，穿到高鐵上去，有的人看到就笑了。后來，因為天氣比較熱，我不可能每天都出門，出差坐私家車的次數(shù)更多了，接觸外界的機會反而變少了。我就想，與其做無聲的抗議，不如來點實際的行動。

機會很快就來了。

我經(jīng)常健身，今年7月22號那天，剛出健身館，我就看到有人在邊走邊吸煙。我?guī)缀跻幌伦泳汀氨l(fā)”了，決定不再忍受，于是上前勸阻。我當時很禮貌地說，“先生，不好意思，不可以吸‘游煙’”。他戴著耳機，沒有反應(yīng)，我只能又重復了兩遍。但是他還是無視我，一直在吸，直到我繼續(xù)叫他，他才摘下耳機。

我試圖跟他解釋，這種邊走邊吸煙的行為是吸“游煙”，最遠10米到25米范圍內(nèi)的人都會被“游煙”影響，但他并不愿意聽我說。當時天氣比較熱，但我們誰都沒讓步。僵持了一會，我們都選擇報警。但是報警并沒有解決問題。那位先生始終覺得自己沒錯，可以吸煙，我也被告知，警察沒有權(quán)力對他進行處罰。

上海開始對8個區(qū)域進行“游煙”治理

沒想到這么受關(guān)注

第一次勸阻“游煙”就這樣以“失敗”結(jié)束。過程中，我掏出手機，對著自己記錄下這個過程，這也成為我在網(wǎng)上發(fā)布的第一個關(guān)于勸“游煙”的視頻。其實，我最開始錄下視頻只是出于要保留證據(jù)的考慮。

我把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后，覺得可能沒人愿意關(guān)注這個話題，不會掀起多大的水花。讓我沒想到的是，兩條短視頻加起來居然有500多萬播放量，一條有30多萬的點贊，一條有18萬左右的點贊。我發(fā)現(xiàn)，關(guān)注二手煙和“游煙”的人其實非常多，其中不少人曾受到困擾。

有網(wǎng)友評論讓我“全國巡游，勸阻游煙”，大家都很支持我的行為，覺得我當了他們的“互聯(lián)網(wǎng)嘴替”。但與之對應(yīng)，我同時也收到了很多惡意私信，覺得我勸“游煙”不合理，問我地址，說明天過來打我。第二天我選擇直接懟回去，結(jié)果對方再沒了回復。

在網(wǎng)上引起這么大的關(guān)注是我所沒有預料到的，但卻大大地增加了我繼續(xù)這么做的信心。

剛開始決定去勸“游煙”之前，我心里其實也有過一些拉扯，會犯嘀咕，我直接去勸阻別人會不會很冒昧？我也能理解，如果一個人正在路上走，突然被搭話可能會感到莫名其妙，或者覺得我這個人多管閑事。其實我自己也擔心這樣做會不會不安全，我姐姐看到我的視頻之后，也問我是否考慮過有的人反應(yīng)可能會很極端。

我也在網(wǎng)上看到，曾有人因為勸阻吸煙被打。但有過第一次后，我覺得這些疑慮被大大打消了。相比于讓人感到莫名其妙，告訴他們吸“游煙”的危害，讓他們能夠關(guān)注周圍人的健康可能更重要。我還是想要去發(fā)聲，想要去傳播游煙有害這個理念。

我有時會收到一些未成年人的私信。

他們告訴我，自己處在一個充滿二手煙的環(huán)境，很多吸煙者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給家人帶來的二手煙傷害是非常大的。我會鼓勵他們?nèi)ソo身邊人科普。有人在私信和評論里告訴我，在我的影響下，他們也會主動勸阻吸“游煙”的人。這些反饋讓我感到自己做的事有意義。

我希望這些視頻讓別人知道我正在做什么，也希望那些被二手煙困擾的人可以相互鼓勵、打氣。

那之后，我還會時不時的更新一些在路上勸吸“游煙”的視頻。拍攝沒有計劃性，通常是去健身的路上，我素顏，穿健身服，角度也隨意。評論區(qū)有人因為這個攻擊我的長相，也有人說我為了火，為了起號。但我并不在乎這些聲音。我之前是一名對外漢語老師，有自己的教學賬號，更新勸阻“游煙”視頻只是出于我真正想記錄下自己做的這件事。

網(wǎng)友背包上街拒絕二手煙

“不要漠不關(guān)心”

我還會遇到一些誤解和爭議。

有人認為我是掀起吸煙者和非吸煙者之間的對立。其實不是這樣，吸煙是大家自由的選擇，我有朋友也會吸煙，我讀大學的時候，還因為好奇自己躲在角落里嘗試過吸煙。這是個人的自由。我只是覺得不應(yīng)該影響他人健康。就像我的朋友們，他們從來不會讓周圍人被迫吸到二手煙。

還有的人會覺得我多管閑事，覺得“室內(nèi)不能吸煙，室外可以吸煙”，或者用我所在的區(qū)域不是上海關(guān)于“游煙”規(guī)定的8個區(qū)域來攻擊我，說我“凌駕于法律之上”。

我覺得大家可能都有困惑，到底哪里可以吸煙，哪里不可以？以及，一個人可不可以勸阻在公共場合吸煙的人？前些天，我健身回來的路上看到有人邊走邊吸煙，跟之前一樣，我上前告訴他不要這樣做，沒想到的是，遭遇了對方的謾罵，同行的人也追上來質(zhì)問我，馬路上抽煙關(guān)你什么事？

這一類聲音反而讓我更想繼續(xù)勸阻“游煙”了。因為說不定有人刷到我的視頻，就能被科普到“游煙”的知識呢？說不定了解這個知識之后，有的人就不會在他人旁邊吸煙了呢？

我覺得勸阻二手煙并非“閑事”，作為一個公民，去維護大家共同生活的環(huán)境，也不是“多管”。

我知道現(xiàn)代社會，大家都很忙，不太愿意分時間來關(guān)注公共生活。但是總要有說出來的人，總要有站出來勸阻的人。最近天氣很熱，有一次我路經(jīng)睡在水泥地上的工人們，就主動去附近的超市買水送給他們喝。我覺得作為一個公民，應(yīng)該關(guān)心我的周邊人，做我能做的事情。

我來自單親家庭，媽媽和姐姐是給我很多能量的人，小時候我媽媽會幫附近的老婆婆賣菜，姐姐也常給身邊人提供幫助。這些都告訴我，不要漠不關(guān)心，不要麻木。

剛開始去勸阻“游煙”的時候，我有時候語氣聽起來并不那么友善，可能也是因為公共場合要跟別人搭話，還要叫人不做某件事情時，試圖通過相對強硬的語氣，來表明我的立場吧。

后來我發(fā)現(xiàn)，當我抱有一些情緒甚至是敵意的時候，對方會特別容易被激怒，我們就很難溝通。而我溫和去提示的時候，對方會愿意配合我滅掉煙。所以，慢慢地我試著更加溫和地說出我的訴求，告訴對方“游煙”的危害。

前幾天，我勸阻“游煙”時，對方的語氣一直很急，不停強調(diào)這是室外，沒有法律規(guī)定不能吸煙。我告訴他我鼻炎，剛洗過鼻子，有出血，并且跟他科普了“游煙”的知識。最后他熄滅了煙，我也跟他道了謝。

有一次我勸一個大爺，大爺態(tài)度特別好，立馬掐滅了煙，還跟我說不好意思。他說起家里人不讓吸煙所以出來，但是外面也不能吸。我突然意識到，吸煙者也有他們的困境，是不是相關(guān)部門應(yīng)該設(shè)置一些吸煙點，這樣他們有地方吸煙了，我們也不用忍受二手煙了？

我了解到，上海有些地方已經(jīng)設(shè)置了吸煙點，我還特意拍了視頻分享，但是這樣的吸煙點并未普及。還有，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參考其他國家的做法，在街道設(shè)置室外透明吸煙室。

最近有網(wǎng)友在評論區(qū)告訴我，因為看了我的視頻，他已經(jīng)戒煙兩周了。我很開心，只要有一個人有改變，我們就能在大街上呼吸得更暢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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