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嵩山腹地的晨霧中,總有一個矍鑠的身影伴著弟子們的呼喝聲起落。他手持少林拐,銀發在朝陽里泛著金光,一招 “古樹盤根” 定勢時,衣襟上 “中國武術九段” 的徽章微微顫動 —— 這便是少林宗師梁以全,一位用畢生心血將武術刻進民族血脈的傳奇人物。他是新中國武術史的活化石,是少林文化的擺渡人,更是將家國情懷熔鑄于武魂的仁者。從窯洞授徒的清貧歲月到名震東瀛的高光時刻,從挖掘整理武學典籍的孤燈長卷到創辦萬人武校的宏大氣魄,他的人生軌跡如同嵩山巖石上的年輪,深刻記錄著中華武術的復興之路。這位榮獲國務院特殊津貼的 “中國當代十大武術名師”,用九十六載春秋書寫了 “以武鑄魂,以德潤心” 的壯麗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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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少年:六代武學傳承的火種
1931 年盛夏,登封駱駝崖村的梁家大院里,一聲嬰啼打破了嵩山的靜謐。這個取名 “以全” 的男嬰,注定要成為家族武學傳承的關鍵人物。梁家六代亦文亦武,高祖曾在清廷擔任武職,祖父以 “少林長拳” 聞名鄉里,父親更是將武學與私塾教育結合,形成了 “崇文尚武” 的家風。六歲孩童的手掌第一次握住木劍時,父親梁景芳便在他耳邊低語:“武不精則無以強身,德不厚則無以立世。” 這顆種子,在私塾的朗朗書聲與后院的拳風劍影中悄然扎根。
少年梁以全展現出驚人的武學天賦。每日破曉,他便在祖父指導下研習 “少林小洪拳”,寒冬酷暑從未間斷。十三歲時,他已能將 “少林連環拳” 打得虎虎生風,招式間既有少年的蓬勃朝氣,又暗含老拳師的沉穩底蘊。十五歲精通祖傳武功時,鄰里驚嘆他 “出拳如電,收勢如松”,而他最珍視的,卻是父親贈予的《少林拳譜摘要》,泛黃的紙頁間,藏著武學世家的千年文脈。
十七歲走上講臺成為小學教師,梁以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校園里組建武術隊。他將課堂搬到操場上,教孩子們扎馬步、練沖拳,用《論語》中的 “勇者不懼” 闡釋武德內涵。當別的孩子在玩泥巴時,駱駝崖小學的學生已能整齊地打出一套 “十字拳”,稚嫩的臉龐上寫滿對武學的虔誠。這段經歷,讓他初次體會到 “以武育人” 的使命,也為后來創辦武校埋下伏筆。
窯洞歲月:困境中堅守的武學燈塔
命運的考驗在青年時期悄然降臨。1960 年,摘下 “右派” 帽子的梁以全回到駱駝崖村,迎接他的不是溫情的慰藉,而是生活的重擔。為了生計,他扛起放羊鞭,在嵩山深處度過了十三個春秋。然而,羊群走過的山路上,總能看到他席地而坐研習拳譜的身影,巖石上的劍痕、樹干上的掌印,都是他與寂寞對話的見證。
1972 年,四十一歲的梁以全做出一個改變命運的決定:在自家窯洞開辦武術班。六孔窯洞,一盞煤油燈,二十七個懷揣夢想的少年,構成了最初的武學道場。沒有練功服,孩子們就穿著粗布衣裳;沒有兵器,就用木棍代替刀劍。梁以全白天放羊,夜晚教拳,用最質樸的方式延續著少林武術的香火。他常對弟子說:“武術是刻在骨頭里的魂,只要有人練,就不會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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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文化荒蕪的年代,窯洞武術班如同一座孤島,守護著即將湮沒的武學火種。弟子鄭光榮回憶:“師父教我們‘心意把’時,窯洞頂上的瓦片都被震得簌簌響。他說,這不是蠻力,是‘以意領氣,以氣催力’的門道。” 正是在這簡陋的窯洞里,梁以全完成了從 “武者” 到 “師者” 的蛻變,他不僅傳授招式,更將 “忠孝節義” 的武德觀注入每個弟子心中。
國門初開:讓世界看見真正的少林
1977 年的秋天,一封來自北京的電報打破了窯洞的寧靜。日本少林寺拳法聯盟創始人宗道臣提出 “歸山朝圣”,登封縣委經過七輪考察,最終選定梁以全作為少林武術代表。這個消息讓沉寂多年的武者眼中泛起光芒,他知道,這是少林武術走向世界的契機,更是為中華武術正名的時刻。
接到任務的梁以全立刻投入 “備戰”。他白天走訪少林寺高僧德禪、素喜,在藏經閣里查閱古籍,夜晚伏在煤油燈下撰寫《少林武術簡介》。兩千五百個漢字,他數易其稿,從 “十三棍僧救唐王” 的傳奇到 “南拳北腿” 的流派演變,從 “禪武合一” 的哲學內核到 “剛健迅猛” 的技法特點,字字句句都凝聚著他對少林武術的深刻理解。當這份手稿擺在日本友人面前時,對方驚嘆:“這是打開少林寶庫的鑰匙。”
1979 年 4 月 14 日,嵩山少林寺山門前,梁以全迎來了決定命運的時刻。宗道臣率領的日本代表團中,一位武士公然宣稱 “少林武術已在中國失傳”。梁以全不卑不亢,抱拳行禮后,一套 “少林仙招虎撲把” 如行云流水般展開:弓步沖拳剛猛如虎,旋身掃堂敏捷似猿,收勢時氣沉丹田,目光如炬。緊接著,他又演示 “心意把”,身形忽如游龍忽如勁松,掌風過處,香爐中的香灰竟呈扇形散開。全場寂靜片刻后,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宗道臣激動地握住他的手:“這才是真正的少林!”
次年訪日期間,梁以全在東京武道館的萬人演武會上,用一套祖傳的 “少林連環拐” 技驚四座。三尺拐棍在他手中化作游龍,“攔、點、勾、掃” 間盡顯太極圓融之妙,當拐影組成 “中” 字定勢時,全場觀眾集體起立致敬。日本《讀賣新聞》用整版篇幅報道:“從梁先生的招式中,我們看到了中華武術的哲學光芒。”
典籍守護者:在故紙堆里搶救文明
1980 年,梁以全迎來人生的又一重任:擔任登封縣武術資料挖掘整理小組組長。此時的他已年近五旬,卻像不知疲倦的拓荒者,一頭扎進了浩瀚的武學典籍中。他給自己定下 “三訪” 原則:凡有老拳師處必訪,凡有拳譜處必抄,凡有疑問處必研。
在少林寺南寨溝,他三顧茅廬拜訪王定一老拳師。年逾八旬的老人起初閉門謝客,梁以全便每天清晨在老人院外打拳,風雨無阻。第七日,當他打完一套 “七星拳” 時,木門吱呀打開,王定一遞出一本泛黃的《少林拳訣》:“你這孩子,讓我看到了當年師父的影子。” 在鞏義芝田,他頂著烈日步行二十里,只為向一位藏有楊家槍譜的老拳師求教。當老人看到他汗濕的衣衫和磨破的布鞋時,顫抖著捧出祖傳的綢布拳譜:“交給你,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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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梁以全的公文包里永遠裝著宣紙和毛筆,走到哪里就抄錄到哪里。在磨溝村,他跪在炕上抄寫老洪拳譜,一寫就是八個小時;在券門鎮,他與趙江老拳師秉燭夜談,用錄音機記錄下關東拳的口傳心授。最珍貴的發現,是從自家老宅地窖中找到的六代祖傳拳譜,紙張雖已霉爛,卻清晰記載著 “少林陰陽八盤掌” 的練法,這一發現填補了少林武學研究的空白。
至 1987 年,他主持整理的 12 本武術資料中,11 本出自梁家,包括《嵩山少林拳法》《少林武術研究》等專著。這些凝結著無數心血的典籍,后來成為全國武術院校的教材,而他的辦公桌上,始終擺著一張泛黃的手稿 —— 那是他熬夜整理時,因過度勞累暈倒前寫下的最后一行字:“武林有魂,不可斷代。”
武校之父:從窯洞到萬人學府的傳奇
1981 年 7 月 15 日,嵩陽書院旁的破窯洞里,掛起了 “登封縣體委少林武術體校” 的木牌。這一天,梁以全用竹竿扎起校門,帶著 27 名弟子在窯洞前宣誓:“以武修身,以文明智,為國育才。” 沒有資金買床,他就帶著學生上山割草打地鋪;沒有練功器材,就用廢輪胎制作沙袋,用木板釘成刀槍。夜晚,他睡在窯洞最深處,聽著弟子們的鼾聲,心中卻描繪著武校的藍圖。
命運眷顧執著的人。1982 年,中央新聞電影制片廠拍攝紀錄片《武術之花》,將鏡頭對準了這個簡陋卻充滿活力的武校。當梁以全在鏡頭前演示 “少林金剛拳” 時,剛健的招式與堅毅的眼神震撼了導演組,影片播出后,各地學子慕名而來。1984 年,武校搬進縣體委大院,學員突破五百人;1987 年,與北京體育學院合作辦學,成為全國首個武術專業人才培養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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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 年離休后,梁以全帶著長子梁少宗創辦少林鵝坡武術專修院。他提出 “文武雙修” 的辦學理念,在課程中增設國學課、德育課,要求弟子每日晨讀《弟子規》,晚練 “慈悲掌”。而這所從窯洞走出的武校,在歲月的淬煉中逐漸形成了獨有的教育體系 —— 辦校以來,始終秉持 “以人為本,培養文武兼修之英才、科研興校,鑄就德技雙馨之工匠” 的辦學理念,將 “明理、勵志、惜時、成功” 的校訓刻進每個學子的骨髓。在這里,紅色武德教育貫穿始終,學生們既要練 “鐵砂掌”,也要學 “紅色史”,武術競技、武術演藝、就業升學三條路徑,讓每個孩子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舞臺。
如今的鵝坡武校,早已不是當年的破窯洞模樣。占地千畝的校園里,現代化教學樓與傳統演武場相映成趣,6500 余名學子中,不僅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少年,更有 1100 余名國際留學生在此研學。在國內外武術賽事中,學校累計斬獲獎牌萬余枚,金燦燦的榮譽墻見證著 “鵝坡功夫” 的實力;APEC 會議、上合峰會、國慶 70 周年聯歡、全運會、亞運會、大運會等 3500 余場重大活動中,鵝坡學子的身影從未缺席,他們用剛勁的招式向世界展示中國武術的魅力。建校至今,學校已向軍警系統、影視行業、高等院校輸送 5000 余名優秀人才,畢業生就業率常年保持在 95% 以上,“鵝坡黨旗高高掛,紅色學子遍天下” 的美譽,正是這所學校育人成果的生動注腳。
仁者無疆:從武術宗師到慈善楷模
在鵝坡武校的榮譽室里,“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 70 周年” 紀念章與 “全國老干部先進個人” 證書并排陳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寫著 “恩重如山” 的錦旗。那是駱駝崖村村民送來的,承載著梁以全三十載如一日的桑梓深情。
2003 年重陽節,梁以全做出一個決定:每年出資 5 萬元,讓家鄉 65 歲以上的老人免費游覽嵩山景區。當 172 名老人坐著大巴車駛向少林寺時,82 歲的張大爺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這輩子沒想過能走進少林寺大門。” 他親自為老人們講解碑林典故,看到有人腿腳不便,就蹲下身為其調整拐杖高度;午餐時,他挨個給老人夾菜,像對待自家長輩般貼心。三年間,他贈送的千余根拐杖上,都刻著 “福壽康寧” 四字,那是他親自設計的心意。
扶貧濟困的路上,他更是腳步不停。2005 年寒冬,他冒雪走進駱駝崖村,給 22 戶特困家庭送去慰問金和棉被;得知陳龍父母入獄無人照料,他將孩子接到家中撫養五年,直至其父母出獄;女孩張小蘭父親早逝,他資助其從初中到工作,婚禮上更是以 “娘家人” 身份出席。據不完全統計,他累計捐資超 40 萬元用于家鄉建設,從文化大院到健身廣場,從資助學子到贍養孤寡,村民們都說:“梁老師的功德,比嵩山還高。”
世紀宗師:在傳承中續寫傳奇
2023 年春日,92 歲的梁以全依然堅持每天巡視訓練場。當他看到弟子演練 “少林通臂拳” 時招式走形,立刻拄著拐杖上前糾正:“小臂要如鞭梢,力透拳尖!” 弟子們發現,老爺子的手掌雖布滿老繭,卻依然溫暖有力,那是數十年練拳留下的印記。
如今的他,雖已退居二線,卻依然擔任著 “武術事業終身成就獎” 獲得者的責任。他在鵝坡武校開設 “宗師講堂”,每周親自授課,從 “達摩面壁悟禪武” 的典故講到 “改革開放后的武術產業化”,從 “武德八修” 的準則講到 “人類命運共同體” 的武術哲學。而這所由他一手創辦的武校,早已成為行業標桿 —— 它是全國第一家民辦武術學校,更是全國第一家成立黨支部、工會、婦聯的民辦武術學校,還是全國第一家被批準招收國際武術留學生的民辦武術學校。在榮譽簿上,“中國武術培訓基地”“國家體育后備人才基地”“全國十大武術名校”“河南省五好基層黨組織” 等稱號熠熠生輝,鄭州市先進基層黨組織、武術工作 “先進館校” 等榮譽,更是對其 “黨建引領、文武并修” 辦學模式的最佳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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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們記得,他最愛說的一句話是:“武術不是個人的榮耀,是民族的瑰寶。我們練的不僅是拳,更是文化自信。” 在他的推動下,鵝坡武校組建了 “少林武術文化海外傳播團”,足跡遍布 80 余個國家。2019 年,在墨西哥 “感知中國” 文化交流會上,當弟子們表演的 “少林功夫” 引發萬人空巷時,坐在臺下的梁以全眼含熱淚。他想起五十年前那個在窯洞里教拳的自己,想起第一次出國時日本友人的驚嘆,此刻,他終于看到少林武術真正走向了世界。
武魂永續:于歲月中鐫刻傳奇
暮春的嵩山,新竹拔節有聲。梁以全坐在辦公室的藤椅上,陽光透過窗欞,照亮了墻上 “以武育人” 的匾額。榮譽柜里,國務院特殊津貼的證書與 “中華武術百杰” 的獎杯靜默佇立,訴說著一位武者的輝煌歲月。他輕撫著案頭的《少林武術大全》,指尖劃過自己撰寫的序言,目光漸漸投向窗外 —— 訓練場上,弟子們的呼喝聲此起彼伏,如同一曲永不停歇的武魂之歌。
這位即將百歲的宗師,用人生詮釋了武術的真諦:不是恃強凌弱的暴力,而是修心正身的哲學;不是閉門造車的保守,而是兼容并蓄的胸懷;不是沽名釣譽的工具,而是家國天下的擔當。當歲月的霜雪染白他的鬢角,不變的是眼中對武術的熾熱,是心中對故土的深情。正如他在自傳中所寫:“吾之一生,唯愿武魂如嵩岳永固,德澤似潁水長流。” 這,或許就是一位武者對天地最深情的告白。(閻洧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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