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吳到民國：為何定都南京的政權大多曇花一現？

從歷史的角度而言，身為中國六大古都之一的南京一直是一個悲情的存在，這主要源自長久以來中國民間流傳著的一種說法：建于南京的王朝皆短命。

此言正確與否，咱們先不做結論。

但南京具有王者之氣，這倒是數千年來很多人的共識。

南京位置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底圖來源@天地圖）▼

南北朝時代的蕭齊詩人謝朓，在他的《入朝曲》曾這樣描寫當時的帝都金陵——也就是南京：“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

寥寥數語，就寫盡了南京豐厚的文化積淀和滄桑歲月。畢竟，作為“六朝古都，十朝都會”的南京城，不僅有2500年建城史、近40年的建都史，還有數不盡的秦淮河畔的才子佳人。

在中國歷史上，南京城由于虎踞龍盤的氣勢引得無數英雄希望在此建功立業。據統計，先后在南京定都的總共有15個王朝（政權），但幾乎都是短命王朝（見下表）。南京，共有15個王朝（政權）定都，時間442年。

建都南京的王朝（政權）（圖源@網絡）▼

唯一比較長命的是東晉，但也只有103個春秋。

或許有人會說，定都南京城的短命王朝（政權）之所以短命，其實是因為風水先后兩次遭到破壞。

第一次還是在春秋末期，楚國吞并越國之后，楚王在發現南京地區的王氣太盛之后，居然想到的不是遷都江南與諸侯爭雄，而是在獅子山埋下黃金，以“鎮壓此地的王氣，可保不再出帝王”。楚王此舉或許鎮住了南京的王氣，但除了留下“金陵”這個地名，也失去了統一九州八荒的機會。

屹立在獅子山的閱江樓，相傳為了鎮住南京的王氣，獅子山的風水先后遭到楚王和秦始皇的破壞 （圖源@攝圖網）▼

第二次則是在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后。喜歡全國巡視的秦始皇，在抵達南京附近后，被這里龍盤虎踞的氣勢所吸引。

但隨行的方士卻認為，“金陵地形險要，氣勢磅礴，乃龍脈地勢，王氣極旺”，如果不及時消除隱患，必然對秦朝的統治產生威脅。

一心想要開創萬世基業的秦始皇，立即在方士的建議下斬斷了金陵的龍脈，又引淮水貫穿南京城。從此以后，南京城只有偏安一隅的小朝廷，幾乎從沒成為大一統的王朝的都城。

南京周邊的地形地貌，可謂是山環水抱（圖源@網絡）▼

按理說，南京城西北有長江天塹、北有玄武湖作為屏障，東有紫金山扼守如“龍盤”，西有清涼山遏險如“虎踞”，再加上南面的雨花臺，可以說是山環水抱，具有地理形勝之勢。

據傳當年諸葛亮順江而下看到金陵古城時，都不禁失聲贊嘆：“鐘山（紫金山）龍蟠，石頭（清涼山）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

南京城市風景，請橫屏觀看（圖源@攝圖網）▼

南京不僅地理位置優越，而且它的發展和建城都與軍事有關。

春秋末期，想要爭當中原霸主的吳王夫差，正在想盡辦法擴充軍備。恰巧，南京西南丘陵地帶發現了很多礦藏，于是吳國立即在今天南京朝天宮附近建起熔爐開始冶煉兵器。

之后吳國雖然被越國吞并，但是盡有江南的越王勾踐，同樣有北上爭雄的壯志，于是他派范蠡在南京附近修筑軍事堡壘。

南京眼步行橋（圖源@攝圖網）▼

深諳兵法的范蠡，最終選擇在今天中華門外構筑被稱為“越城”的新城。而越城因為“北臨秦淮河、南倚雨花臺、西控長江”，成為越國控扼江南的重要軍事要塞，也成為越國與楚國作戰的重要據點之一。

此時的“越城”雖然具有重要的戰略價值，但還只是一處軍事要塞。而真正成為世人眼中“建號帝王以圖天下”的重要基地，已經是越城初建的500余年之后。

由于封建經濟的分散性，直接導致了古代中國“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原本統一的中央王朝分崩離析之后，有意逐鹿中原的英雄豪杰就開始尋找能夠幫助自己建功立業的根據地。

龍盤虎踞的南京城，立即就成為無數英雄眼中“真帝王都”的存在，因在他們眼中“惟有鼎足江東”，才能“以觀天下之釁”。

南京明城墻臺城段（圖源@攝圖網）▼

而南京為什么成為“能與天下相權衡者”的帝王基業呢？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南京是一個理想的建立都城的地方。

按照英國地理學家柯立希在《大國都》的論述，建立都城或者說核心統治區需要滿足三個條件：

1.叉路口，指的是交通便捷的地方；

2.谷倉，是指都城附近的地區能夠提供充足的糧食和物資保障；

3.要塞，意指地理形勢好，便于軍事防守。南京基本上契合了這三點，因為在這個地區將山丘、平原和深水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航拍視角下的南京玄武湖秋天的景色（圖源@攝圖網）▼

南京“東距三吳不遠，北控徐淮最近，西援荊楚最便”，所以可以從陸路對周邊地區進行控制。而且，南京是長江航道上重要港口，距離長江出海口也不過240公里，擁有發達的航運和海運。

而且，自東吳、東晉、劉宋時期南京周邊就已經形成了發達的水利網絡。而發達的水運體系，又幫助南京能夠“控引二浙，襟帶江淮”。

南京山脈示意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底圖來源@天地圖）▼

發達的水陸交通體系，幫助南京可以聯通整個江東地區，又能保障江浙地區的糧食和淮南的食鹽源源不斷的輸入。

用兩宋宰相李鋼的話就是，“漕運儲谷，無不便利”。更為寶貴的是，秦淮河沿岸本就是重要的糧食產區，同時南京周邊還蘊藏著豐富的礦藏，能夠為南京提供充足的物資保障。再加上中原發生戰亂之后，大量北方民眾流落到江南，帶來了先進的生產技術，使得南京及其周邊的江東地區在糧食生產方面更上一層樓，進一步為南京的物資保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著名設計地標建筑南京保利大劇院科技感建筑線條（圖源@攝圖網）▼

至于說到地勢險要，南京在最初建城之時，就已經是山水環繞，易守難攻。所以后世在擴建南京城之時，更是采取了因地制宜的方式。

東吳時代，就地由石頭山西坡形成懸崖峭壁“因山為城”，建造了石頭城。由于石頭城距離當時還沒被泥沙淤積的夾江很近，所以“因江為池”作為重要的防御工事。

再加上石頭城周邊大小十余座海拔40多米的小丘陵，都被派駐軍隊把守，它們與石頭城相互為犄角，成為一個完整的防御體系。

宋代之后由于江水改道，石頭城的軍事防御能力有所下降，于是在朱元璋時代洪武更大規模的筑城活動開始了。

公元1366-1386年興建南京城（當時稱“應天”），城墻周長33.4公里，平均高度超過了12米，平均厚度在7.62米左右。而且在筑城過程中，與南京周邊的地形結合的更為緊密。紫金山高度高約80多米西北坡段直接與城墻連接，形成一道天然的防線。

之后，由于擔憂城外海拔448的紫金山和海拔270米的幕府山等制高點被敵人所利用，于是在1390年又興建了周長60公里的外城，將鐘山、幕府山、雨花臺等包括在外城之內，氣勢更為雄偉，在防御上起了一定的作用。

而且，南京段的長江，在當時寬度達到了1100-2500米，平均深度在15-30米，最深處更是達到了70余米。可以說，南京的山和水，成為南京城整個城防工事重要的依仗。

南京位置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底圖來源@天地圖）▼

讓人沒想到的是山水成為了南京城堅固的防御工事，同樣也成為它最為致命的“命門”。

首先南京雖然多山，但山小成碎片式，除了長江防線，幾乎各個山體之間都留有十分方便出入的通道，這就是很多人所說的南京四處漏風。山體的這種形勢在給南京提供交通便利的同時，也讓這里山體在防御方面大打折扣。

對北方政權而言，一旦突破了長江防線，南京就幾乎無險可守。最近的例子是1949年當解放軍百萬雄師過大江以后，南京只能束手待斃。

而面對來自江南或者江北其他軍事力量的攻擊，山體四處漏風的南京根本無力抵御多路強勁對手的攻擊。1864年7月,湘軍攻陷天京時如此，1937年日本攻陷南京時也是如此。

此外，因為南京城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它的缺乏戰略縱深。導致的直接結果就是，在圍繞南京進行城市攻防戰時，必須擴大防御范圍。

南京位置圖（圖源@網絡）▼

所以才有了“自古未有欲守長江而不保淮甸者”之說，也就是想要固守南京長江天險，淮河流域是第一道屏障，也是唯一的屏障。

但問題是“平淮莽蒼，四戰之地，無山可依，其水易涉……”，任何一個想要在淮河流域堅守的王朝（政權），不僅要派駐大量的軍隊，還需要能力卓越的將領來統治，當然國家也要有充足的財賦來支持這樣大規模的駐軍行為。可以說，三者缺一不可，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都會出現北方王朝（政權）飲馬長江的局面。

如果說，淮河流域失守，會讓南京時時刻刻感到軍事壓力，那么，長江中上游一旦易主，“金陵王氣黯然收”就只是時間問題了。按照曾國藩的總結，就是“自古平江南之策，必踞上游之勢，建瓴而下，乃能成功”。

其實無論是西晉滅吳，隋滅南陳，元滅南宋都對此戰略做出了最好的詮釋。所以，任何一個想要劃江而治的王朝必須重視荊襄和川陜地區的防御工作。

南京中山門明城墻晚霞航拍（圖源@攝圖網）▼

或許從這里也就不難看出，建都南京的王朝（政權）為何短命。因為他們的防御范圍太大，而江南半壁的財力，尤其是在經濟重心還在北方的時候，根本無力支撐這條長達數千里的防線。

恰恰又因為中國歷史上的多次統一戰爭，都是由北方王朝（政權）發動，所以又進一步加深了建都南京王朝（政權）短命的認知。因為，在很多人看來，完成了霸業的北方政權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正統王朝，而蟄居于南京的政權更多的只是偏安于江南。

其實，中國歷史上，超過200年歷史的大一統封建王朝（政權）僅有西東兩漢、唐、明和清，能夠超過百年的也不過北魏、北南兩宋等區區數個。而這其中還有一個建都南京，延續103年的東晉。

建都南京的東晉，放眼整個歷史的宏觀維度，并不算短命。只是由于它喪失了開疆拓土的決心和問鼎中原的進取心之后，一直被后人所詬病。

南京位置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底圖來源@天地圖）▼

說建都南京王朝短命也有文化心理的影響。一些人認為，江南溫潤的氣候，極易滋養各種婉約的文化流派，在促進文藝大發展的同時，也會缺乏氣吞萬里的氣勢。

所以，定都江南的王朝（政權）會逐漸由風花雪月取代金戈鐵馬，不論是皇親國戚，還是世家大族，都是流連于煙花之地，沉迷于溫柔之鄉。

于是，想要有一番作為的仁人志士，只能哀嘆“隔江猶唱后庭花”。

南京位置圖,請橫屏觀看（制圖@探客紀/李北平,底圖來源@天地圖）▼

曾經作為南宋都城的杭州（臨安）倒是一個例外，雖然南宋同樣重文輕武，但它卻在杭州延續了整整138年的時間（從1138年南宋定都臨安開始計算，到1276年元軍攻破臨安時止）。

盡管杭州也不是古代中國全國政權理想的建都之地，不過從地勢上講，杭州背靠茫茫大山，似乎更為安穩一點。還有重要的一點是，與南京相比，杭州在古代因為地理位置更為偏南，對北方的政權而言，攻占杭州要跨過更為廣闊的河湖水田織就的原野，要比攻占南京付出更大的代價。

在中國歷史上，南京作為都城的歷史大部分都是短暫的，這是一個誰都無法否認的事實，但其中原因是多方面的，南京城及周圍山體四處漏風不利于防御雖然是一個嚴重的短板，但并不是唯一的要素。

很多人對南京建都的王朝都短命的認知，主要是來自歷史的結論。一方面是痛恨其擁有虎踞龍盤的王霸之氣，卻一心只知享受醉生夢死的生活；另一方面是哀其作為“衣冠南渡”的代表，但缺乏收復失地再圖中原的壯志。

當然，在中國近現代歷史上，定都南京的政權容易被攻破與其四處漏風的山體形勢還是具有很大的關系的。

出品 | 探客紀

本文創作團隊 |千城記

撰文|蘇鵬宇 奎鵬 編輯 |聞靜

地圖編輯 |李北平 設計 |賈恩艷

審校 |小弘

封面及首圖部分素材來源@攝圖網

【參考資料】

1.《略論建都南京的政治與地理因素》，作者王維屏

2.《南京古城起源過程的地理影響研究》，2017年《中國古都研究（第三十二輯）》，作者：姚亦鋒

3.《南京王朝（政權）短命、偏安辨析》，2006年08《歷史學研究》，作者：盧海鳴、朱明

4.《江與城：長江與南京的歷史互構》，南京大學歷史學院，作者：胡簫白

https://history.nju.edu.cn/47/df/c28503a608223/page.htm

5.《史上定都南京的六個朝代為何都短命》，2010年《政府法制》，作者：孫建華

6.《南宋初期城市防御研究》，河南大學碩士論文，作者：丁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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