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作海走了，人生沒有如果

曾引發全國關注的冤假錯案當事人趙作海走了。據媒體報道，老趙其實在今年3月23日就走了。

然而，一個多月過去了，他離世的消息才又在網上突然猛烈傳播起來，不得不說，這倒很像老趙生前的遭遇：

有些事，它總是會遲到啊！

不過，我們說點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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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沉冤得雪是在2010年，雖然老趙的冤屈讓人憤怒壓抑，但當時有關部門為老趙洗刷冤屈的處理也極其堅決和神速。

今天回頭再看，2010年真是一個好年份！那個時候，社會對公義人心很在乎，有關部門臉皮也薄，對自己在人民群眾內心的形象真的非常在乎。

糾正冤案的時間節點如下：

2010年4月30日，老趙殺人案中的被害人趙振晌復活，回到了趙樓村；

5天后，

5月5日下午，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決定啟動再審程序。

又2天后，

5月7日下午，商丘中院遞交了對趙振晌身份確認的證據材料。

1天后，

5月8日下午，省法院召開審委會，判定趙作海故意殺人一案是明顯的錯案，審委會宣告趙作海無罪，連夜制作法律文書，派員立即送達判決書，并和監獄管理機關聯系放人。

再5天后，

5月13日上午，趙作海獲得國家賠償及生活困難補助共計65萬元，商丘市中級人民法院宋海萍院長親手交付給了趙作海。

全部流程14天。

與此同時，刑偵調查也重新展開。如果趙振晌沒死，那么，那具被認為是趙振晌的無頭尸體是誰？

拉扯三年都沒有定論的疑案，真相大白只用了十來天。

公安機關以DNA比對分析，發現死者是商丘市睢陽區包公廟鄉十字河村東五組村民高宗志，于1998年9月12日晚外出后失蹤。

殺害他的人是柘城縣老王集尹樓村人李海金、商丘睢陽區張莊村人楊明福、商丘睢陽區張莊村人張祥良。李海金因與受害人高宗志在山東菏澤做月餅生意期間產生矛盾，便懷恨殺人。

5月14日，犯罪嫌疑人楊明福在商丘市區被抓獲；

5月22日，犯罪嫌疑人李海金在天津被抓獲；

5月24日，犯罪嫌疑人張祥良在遼寧省沈陽市被抓獲。

破案并將嫌疑人全部抓獲用時24天。

與此同時，啟動冤案追責程序。

法院方面：

5月14日，河南商丘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趙作海案”的審判長張運隨、審判員胡選民、代理審判員魏新生停職接受調查；

5月19日，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復核趙作海故意殺人案件的主審法官胡燁停職檢查；

公安機關方面：

5月12日至27日間，當年參與偵破趙作海故意殺人一案的六名刑警均因涉嫌刑訊逼供被商丘市人民檢察院決定刑事拘留。這六人是：王松林、郭守海、丁中秋、羅明珠、司崇興、周明晗。

經半年審判，六人全部被判有罪，五人被處有期徒刑一年至兩年，一人免予刑事處罰。

6月21日，河南省高院院長張立勇率領省高院和商丘市中院兩級法院的領導班子來到柘城縣農民趙作海的新家。

張立勇向趙作海鞠躬致歉。

在此之后還會有鞠躬致歉的法官，但省高院院長親自鞠躬致歉的，這是迄今唯一一次。

我們都說，人的奮斗離不開時代進程。任何時候，這都是真理。

2010年的河南遠不像后來的紅馬、村鎮銀行、爛尾樓事件里那么灰頭土臉。2010年的河南是一片有希望有生氣有人情味的土地。

趙作海不幸，但也算幸運。

為什么幸運呢？從被害人出現到他洗刷冤屈只用了14天，而后來內蒙古的呼格吉勒圖案用了9年。

人們自然能夠理解真兇浮現不如死者復活更能鐵證案情的冤屈。但這也更加增添人們的憂懼，是不是洗刷冤屈只能靠死者復生？

河南省對冤案的制造者作出了判刑監禁和撤職的處理，人民群眾很不滿意，怎么才判刑一兩年？但是后來呼格吉勒圖案所謂的?27名公檢法人員因冤案被追責，不過都是黨內嚴重警告、黨內警告以及行政記大過罷了。

然而，呼格吉勒圖本人早已在1996年被槍斃，死時年僅18歲。

2

我仔細讀了一下當年的報道。法治的運行軌道中，還是有正義的希望和微光。

事實上，柘城警方一直未能確認尸體身份。為此，檢察院曾經三次向公安機關退回卷宗，不予提起公訴。但公安機關先是對嫌疑人刑訊逼供，此后又在始終無法達到起訴條件的情形下對嫌疑人違法超期羈押長達3年多。

檢察院這道防線最終在政治的強力干預下后撤。

2002年8-9月份，在清理超期羈押專項檢查活動過程中，時任商丘市政法委書記王師燦要求“快審快判”，并要求檢察機關在20天內起訴到法院。

2002年10月22日，此前3年一直頂著壓力拒接卷宗的商丘市人民檢察院以被告人趙作海故意殺人罪向商丘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了公訴。

法律援助中心指派了一名律所實習生胡泓強為趙作海辯護。胡泓強基于刑訊逼供以及“無頭尸體身份都沒有查清”等重大證據缺陷為趙作海做無罪辯護，但法庭全部不予采信。

趙作海被判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說來也是充滿諷刺，恰恰促成冤案的關鍵人物——時任商丘市政法委書記王師燦沒有被追責。這位爺生于1945年，2010年冤案昭雪時，他早已退休并移民美國。這位爺把自己安排得妥妥的，作惡毫無后顧之憂。

3

趙作海獲得65萬賠償，2010年的65萬其實也算是一筆款子了。

不過，老趙很快就掉進一個又一個的坑里，或者被人騙了，或者加入傳銷，65萬元分毫無存。

倒霉的事為啥總是找上老趙，這其實也是個問題。這也提醒我們，面對世事無常，人生最好還是要誠懇踏實一點。

如果趙作海沒有私吞趙振裳的1800多元工錢，趙振裳就不會對他產生那么大的恨意；

如果那天晚上，趙作海沒有到那個已婚女人杜金惠家里過夜，趙振裳就不會撞見他，也就不會新仇舊恨一起算，要拿刀砍他；

如果老趙對自己認識清醒一點，別動不動就想著輕輕松松賺大錢，就不會上了傳銷的當；

據報道，老趙晚年對自己后來娶的妻子也很不滿意，如果......

還有很多如果.......

老趙有很多不幸，老趙也有多次終止不幸的機會，但老趙精準的掉進了每一個坑里。

但很難責備老趙，老趙就是960平方公里廣袤國土上能隨便找到的任何一個普通人。認知本來就是一種人與人不平等的智力資本。

如果我們責備老趙為什么不提升自己的智力資本，與責備窮人不能努力賺到更多的錢一樣殘忍。

老趙的人生，本應在歲月里平靜流淌，再差也能兒孫繞膝，樂享天倫。卻因冤案被粗暴改寫，又在突然而至的輿論熱浪中顛簸起伏，一個最平凡的普通人度過了極不平凡的一生。

社會法治運行打了一個哈欠，老趙就被卷入了一場持續半生的風暴。

2024年檢察工作白皮書披露了檢查機關卓有成效的工作業績，我國刑事案件最終獲得判決無罪、不負刑事責任的占0.03%，刑事案件有罪判決率99.97%。也就是說刑事案件啟動程序后，嫌疑人的脫罪概率為萬分之三。

按照數據統計，在英美法系國家或地區，無罪判決率一般約為20%。在大陸法系國家無罪判決率一般約5%。

我國刑事案件定罪率的畸高，要么意味著我們的偵察機關水平卓越、明察秋毫，要么意味著我們的法治運行機制存在一些問題。從趙作海案件來看，顯然不是前者。

那么，如果機制運行的差錯隨機選擇了你......

老趙雖然走了，但老趙留給我們社會的疑問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