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川江邊的細娃兒喜歡做的一件事,坐在江邊的巖石或沙灘上,看來來往往各種各樣的輪船,百看不厭;夏天時在江里洗澡,每每遇到客輪駛過,一點兒不害羞,光著屁股向輪船上的旅客揮手,夢想有一天,也坐著輪船出門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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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江邊的孩子和我少年時一樣,站在岸邊向船上旅客打招呼
川江上每每駛過的客輪姓“江”,名渝、漢,再加編號,分別屬于長江輪船總公司重慶與武漢分公司。江渝輪由中小型客輪組成,一至二位數編號的是中型客輪,三位數編號的為小型客輪,每天上上下下往返于重慶至宜昌、武漢之間,按時停靠沿途各城鎮的港口。像涪陵、萬州這樣的中心城市,還定時停泊重慶至上海超長線的江渝號客輪。當年,渝東地區沿江的涪陵、長壽、萬州、云陽、奉節等十多個縣市,陸上交通不是十分便捷,江渝輪是主要的外出交通工具,市民出門都要乘坐。后來隨著川江航運業的發展,地方輪船公司的川陵、川東、東方號等客輪,加入川江中短途航線營運,更方便了渝東地區沿江縣市居民的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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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紅43號輪
川江航行順江稱下水船,逆流為上水船。當年我從家鄉云陽縣城去市里和省上,是坐上水船,都是晚上搭乘江渝客輪,第二天早晨到萬州,停靠到中午以前開航,過忠縣、豐都、涪陵、長壽,日夜兼程,第三天上午到達重慶港,然后換乘火車去省城。出川坐下水船,夜宿萬州的江渝輪一大早到云陽,乘船順江而下,經奉節、巫山和湖北巴東、秭歸,傍晚時攏宜昌港,再坐火車去北京、武漢、廣州等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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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駛中的江渝14號輪
1985年我第一次出三峽,輪船駛入瞿塘峽夔門時帶給我的那種寧靜,永遠定格在腦海里。當時已進入川江汛期,瞿塘峽口的江面上已無礁石阻流,寬闊而水流平緩,輪船嗚的一聲清脆長笛后,靜靜駛進巍然屹立的峽口夔門。我隨旅客涌向船頭,夔門的擎天絕壁仿佛隔絕了一切嘈雜、喧囂、煩躁,聽不見風聲,聽不到水聲,就連身旁旅客對夔門發出的贊嘆聲,也在這寧靜中被融化了。撲面而來的是一種厚重、凝練和深邃的古老與自然文化相融合的氣息。
從這一刻起,我的靈魂再也沒離開過三峽、再也沒離開過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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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塘峽中行駛的江輪
坐船出門經常要候船,那里面包含著無窮的樂趣和情感。我坐上水船的時候多,是晚上候船,喜歡買最晚的班次,逆流的上水船又通常晚點,每次候船都是到深夜。這樣我可以消消停停吃了晚飯,平時耍得好的朋友來送行,一同到碼頭,天熱的時候坐在江邊歇涼,一邊等候輪船,一邊擺些有關青春的龍門陣;冬天,水枯的川江退出一大片沙灘,碼頭梯子兩邊搭起很多做小生意的篾席棚子,我們切幾兩鹵菜,喝幾杯老白干,一邊烤火,一邊候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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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石梯兩邊搭起竹席棚子,方便候船旅客吃飯和休息 涂戰勛 攝
后來有了女朋友,她陪我在江邊候船。我倆坐在碼頭的石梯上,她總是把頭靠在我肩上,默默地坐著。女友在外面上過大學,分到機關當干部,用現在的話來說是公務員,而我只是一個工人。三十年前大學生與工人之間的地位懸殊,是不被社會認可的,她父母因此堅決不同意我倆往來。也許女友感覺出我身上的一種潛能,愿和我在一起。平時我倆沒地方見面,小縣城里那時沒有公園,連街上的綠化帶也沒有,幾乎人人都互相認識,怕遇見熟人,告訴了她父母。江邊夜晚候船,是我倆難得的機會和地方。
每次看見下游很遠的地方出現一個亮點之后,那是輪船的探照燈,這時進港航程和停靠躉船、下客上客的時間加起來,起碼還有一個小時。我把女友送上碼頭上面的大街,比較安全了,讓她自己回家。說實話,當年我多么不想看到那個亮點。送走女友,往回趕的時候,客輪正拉響兩聲進港長笛,即將停靠躉船,我正好趕上。
江渝輪一般只設二至四等臥鋪艙和散席艙,普通公差人員可報銷三等及以下的臥鋪票,如果坐散席艙,單位按四等臥鋪票價補助差額。船票上沒有鋪位號,旅客上船后憑船票換鋪位牌,對號找到自己的艙室鋪位。有些一同出門的人為了節約,只買一張臥鋪艙票,兩人擠一個鋪位。散席艙沒鋪位,自由找地方坐,但可以按旅途長短,花兩三角錢,租一床麥稈席,隨便鋪在那里就能睡覺,旅客多的時候,特別是春運期間,甲板上、通道里都擠滿了席地或坐或臥的人,連過路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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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江輪船上的服務員在艙室給旅客倒開水
在換鋪位牌時,江渝輪服務員會把在同一個港口下船的旅客,安排在一個艙室,這樣方便管理。外出求學那會兒開學返校,同艙室全是在一個港口上船下船的學生,熱鬧得很,吃飯的時候,大家嘰嘰喳喳的在餐廳圍成一圈。夕陽西下,伏在船舷的欄桿上和女同學一起吹江風,那真是人生中最美好而浪漫的時刻。
當年江渝輪上的服務項目多,小賣部有煙酒、糕點零食和土特產,可以花上一二元錢去錄像廳看錄像、去游戲廳玩游戲機。餐廳在晚上臨時改成舞廳,女士免費,男士花五角錢購票入場。船上還有淋浴室,可洗熱水澡,當年渝東地區沿江縣市普遍沒有使用天然氣,冬天乘船趁機舒舒服服地洗個熱水澡,是一件很享受的美事。1988年12月一個嚴寒的日子,我陪母親去重慶治病,她堅持要在船上洗個熱水澡,我生怕她感冒了加重病情,居然一點事兒都沒有。
有一次我跟領導坐船,船上賣夜宵,領導掏錢,吩咐我跑腿,買了幾樣小菜,陪領導在三等艙里喝了幾杯小酒。喝完酒,領導休息了,我跑去餐廳臨時改作的舞廳。我那時只有二十多歲,比較膽怯,不敢邀請女舞伴,只坐在那里看別人狂歡舞蹈。
江渝輪停靠碼頭時,躉船上總有商販叫賣當地的土特產:涪陵榨菜、忠州豆腐乳、云陽桃片糕、奉節臍橙、巫山雪棗……有一次我在巫山港躉船買了一袋橘子,結果船開了,那個賣桔子的大娘用竹竿鉤著小竹簍,一個勁兒遞給我,遞了好遠,我還是沒能接到。這多年過去了,這位大娘可還安好?只有永遠留下記憶在腦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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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輪停靠碼頭,躉船上小賣部的服務員正在向旅客出售商品
坐長途江渝輪,吃過早飯后到船上閱覽室看報刊,午飯后睡個午覺,下午拿著畫板去船尾寫生、畫速寫,晚上躺在上鋪看小說,一個標準的上世紀八十年代“文藝青年范兒”。那是多么悠閑的旅程啊!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后期,迅猛發展的陸上快速客運方便、快捷、價廉,完全取代了緩慢、平穩、悠閑的川江輪船客運,江渝輪全部退出長江客運,改為旅游船,一部分破舊不堪的老江渝輪被拆解,或賣作江邊的水上酒店、餐廳船等。那些地方輪船公司大多破產清算,生存下來的也轉向經營旅游船和大力發展貨輪運輸。
承載我青少年時代許多夢想的江渝號客輪,在川江上再也尋不到蹤影了,只留下了這些記憶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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