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10月22日晚,在雅加達舉行的2025年體操世錦賽結束了男子個人全能項目的爭奪,日本名將橋本大輝最終以85.131分奪得冠軍,而大家熟知的中國選手張博恒則是以84.333分收獲了又一枚銀牌。
之所以說“又一枚銀牌”,想必大家也清楚——畢竟去年的巴黎奧運會,張博恒燃盡自身卻僅收獲兩枚銀牌一枚銅牌的心碎,實在令人印象深刻。而這一次世錦賽,他再次以0.798分的差距敗給了老對手橋本大輝,并親眼目睹了對方達成世錦賽三連冠的偉業。
若論實力,兩人的水平本在伯仲之間,但現在雙方的職業生涯成就卻已拉開了一定的差距,而張博恒似乎總是差點運氣的那一方,每一次離冠軍總是那么接近,卻又總是差之毫厘。但兩人之間的對決卻并非只是單純的個人實力比拼,實則更是中日兩國對待體操選手兩種培養理念的無聲博弈。
即便如此,滿身傷痕的張博恒并沒有被現實所擊垮,在談及2028洛杉磯奧運會時,他的回答依然充滿了堅定和期待:“肯定會再見吧!”他已然接受了自己作為挑戰者的身份。
10月22日晚,雅加達,體操世錦賽男子個人全能決賽。
在計分板打出最后一輪的分數之前,張博恒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老對手橋本大輝的發揮幾乎無可挑剔,幾乎每一項都要略微領先張博恒一點點,他的冠軍實至名歸。
“中規中矩。”賽后,張博恒這樣評價自己的表現。
在經過了命運的多番捶打之后,25歲的他早已放棄曾經那些“不切實際”的野心與夢想,轉而將自己定位在了挑戰者的角色,正所謂“退一步海闊天空”,如此一來,心態也寬松了許多。
洛杉磯的周期剛剛開始,以一枚銀牌作為起跑發槍,倒也不算糟糕。張博恒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穿透了記分牌和體育館的穹頂,投向了更遠的地方——那是洛杉磯的方向。
他已下定決心,要和命運再次進行搏擊。
提起中國體操隊的隊長張博恒,人人都要豎起大拇指,夸一聲好。
他不僅是當前中國體操的領軍人,去年巴黎奧運會上,他更是率領中國體操男隊差一點掀翻日本隊,盡管功敗垂成,但絕對令人印象深刻。
甚至在賽后,他讓隊友先行離開,自己獨自留下面對一眾記者,強忍悲傷、面帶微笑、禮貌地接受采訪,更是盡顯責任與擔當。
這樣有情有義,還有顏值的男子漢,誰人不愛?
但小時候的張博恒,偏偏沒有一點硬漢樣子。
“小時候的我,一點也不喜歡體操,體操太苦太累了,我受不了,天天哭,能偷懶就偷懶。”在一次采訪中,張博恒微笑著“坦白”道。
張博恒的母親也說過,自己把兒子送去學體操,但他一開始并不習慣,只要手腳稍微有些疼痛就會開始哭,壓腿的時候更是會邊壓邊哭。
張媽媽是在張博恒3歲時將他送到了長沙市體操學校,而他的啟蒙教練邱琦后來回憶說,當初選中張博恒,并沒有覺得他條件有多好,只是覺得他有靈氣,是長沙伢子那種“靈泛”的類型。
邱琦教練的眼光很“毒”,當年正是他慧眼識珠,挖掘出了李小鵬。
果然,張博恒慢慢展現出了自己的天賦,他居然一邊哭一邊扛住了艱苦的日常訓練,并很快成為了體操新星,9歲就被選入了省隊。
偏偏張博恒天生是個憊懶的性子,每日里嘻嘻哈哈,訓練任務也只是完成就好,隨遇而安,成績自然也不突出。
“以前我訓練的時候總是偷懶。”成為世界冠軍之后的張博恒,在談起以前的自己,也是一臉苦笑,搖頭嘆息:“16歲的時候甚至都已經放棄單杠了,一年都沒有練,因為我恐高,怕自己抓不住杠子。”
如果沒有意外,少年張博恒大概會這樣得過且過下去,也許會走向另外一條人生道路。但在他16歲的時候,在一次落地時姿勢不對,導致左小腿骨折,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重大傷病。
也正是這次傷病,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那次左小腿的骨折非常嚴重,恢復得不好很有可能影響到未來的職業生涯,氣餒的張博恒心中便有了退出的念頭:“我有徘徊過,當時就說不想練了。”
想法才出口,便被張媽媽痛罵了一頓。
“那之后,我對體操的態度就完全轉變了。”張博恒笑道:“這次傷病,讓我第一次認真去思考自己的未來。”
腿斷了,練不了其他項目,只能被迫接受單杠,但正是這種“被迫”,釋放了他的天賦,他的成績開始突飛猛進,甚至在全國冠軍賽上拿到了自由操的金牌。
2018年,他正式入選國家隊青訓名單。
盡管張博恒成長得飛快,并多次幫助湖南隊在全國比賽中拿下好成績,但因為缺乏成績和資歷的積累,他一開始并沒有被考慮進國家隊的東京周期計劃當中。
直到東京奧運會因為疫情延期,而張博恒又在2020年的全錦賽里表現出色,這才進入了國家隊教練組的考察視野。
尤其是2020年底的體操四國友誼賽,第一次參加國際比賽的張博恒,展現出了極為成熟的比賽氣質,在吊環項目里與俄羅斯名將納戈爾內并列第一,這也讓他被招入國家隊的集訓大名單,正式擁有了競爭東京奧運會名額的資格。
2021年5月,全錦賽,東京奧運會前的最后一次大賽,張博恒表現出色,僅僅略微遜色于肖若騰拿到了男子全能項目的銀牌,距離東京只有一步之遙。
然而,教練組經過反復考量,覺得張博恒缺乏國際大賽經驗,為了求穩,最終選擇了更年長的林超攀——這個選擇不能說沒有道理,然而命運偏偏喜歡開玩笑,東京決戰,自由操項目,林超攀在成串動作落地時出現手扶地的失誤,隨后中國男團依靠穩定發揮緊追比分,但仍惜敗日本與俄羅斯奧委會隊,只收獲一枚銅牌。在男子個人全能決賽里,日本新星橋本大輝也借主場之利戰勝肖若騰,加冕全能王。
兩個月之后,憋著一口氣的張博恒在日本北九州主場的體操世錦賽里,正面擊敗了奧運新科全能王橋本大輝,贏下了自己職業生涯里的第一個世界冠軍。
這場比賽兩人都發揮出了極高的水準,最終的勝負也在毫厘之間,賽后,橋本大輝黯然表示:“張博恒發揮非常出色,他每一項都展現出了很高的水平,這個冠軍他當之無愧。”
這一戰,也徹底奠定了張博恒國家隊主力的位置。
而在整個巴黎周期,他與橋本大輝之間的爭斗也成為了男子全能賽場上的主旋律,兩人幾乎瓜分了所有國際大賽的金牌,可謂一時瑜亮。
2022年世錦賽,橋本大輝復仇成功,擊敗張博恒奪回金牌,但2023年,中國體操隊專注于大運會和亞運會,日本隊則注重世錦賽,兩人無法正面交手,雙方的勝負最終只能在奧運會上了結。
偏偏到了距離巴黎奧運會170天的時候,張博恒出現了嚴重的腰傷。
彼時,張博恒憑借著超卓的個人實力,已經超越了老將肖若騰,成為了國內男子體操全能第一人,也被任命為中國男子體操隊隊長。
但腰傷的復發,給他的巴黎道路蒙上了一層陰影。
“當時距離巴奧只有170天,我看著倒計時,心里想,如果是270天就好了,或者200天也會覺得好一點。”
疼痛全面侵襲著他的身體,從背部蔓延到腰腹,甚至一直延伸到大腿,這也導致他“躺著也不行,趴著也不行,站著坐著都不行,不管怎么樣都是疼”,整夜整夜都睡不好覺。
2024年4月的全錦賽,是巴黎奧運前的最后一次正式比賽,張博恒在個人全能第三項吊環出現失誤后,選擇了退賽。
“當時心里非常害怕,害怕自己沒有辦法參加巴黎奧運會。”
全錦賽后,張博恒每天花在治療和理療的時間,幾乎和訓練時間持平,但腰傷一直沒有痊愈。國家隊隊醫羅賽全透露:“體操隊建隊以來,從來都沒有那么多的專家去會診,除了上手術臺,醫學上所有能用的方法都用盡了。”
他能站在巴黎奧運賽場上,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然后,就是大家所熟知的故事——張博恒燃盡自己,3天內拿出了18套完成度和質量俱佳的動作,卻在團體賽上與金牌失之交臂,又在個人賽上因為體力不支出現失誤,再次錯失金牌。
老隊友橋本大輝雖然也同樣因為傷病表現一般,但日本隊憑借年輕選手岡慎之助的穩定發揮,成功衛冕冠軍。
賽后,老將肖若騰和鄒敬園淚灑賽場,張博恒卻沒有流淚。
“我看大家都哭了,當時我心里很慌,就在想,那我怎么辦,不行,我不能哭,我還有自己的責任在里面。”
他微笑著,一個個拉過隊友,擁抱,安慰,并主動接受了賽后采訪,讓失落的隊友先行離開。
賽后采訪中,他說道:“印象最深的是我長大了,我可以去面對很多困難,面對自己的失敗,面對自己的缺陷,可以去享受自己所擁有的。”
“這就是我的工作,呵,下班了,下班了,我的工作結束了。”其中失落之意,溢于言表。
賽后,有前往巴黎觀賽的國內游客在奧運園區偶然遇見了正在散心的張博恒,在索要了簽名之后,提出想要掂量一下獎牌,張博恒苦笑拒絕:“銀牌就不掏了吧。”
張博恒母親感觸地說:“自從巴黎奧運之后,一夜之間我真的覺得我兒子成長了,我都沒想到,從小那么愛哭的男孩子,居然在賽后,其他運動員都哭了,他沒哭。”
巴黎奧運會后,張博恒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昔日與他并稱雙子星的橋本大輝,已經在榮譽履歷上將他甩開一頭,但若只說實力,兩人確實伯仲之間,而造成這一差距的結果,也并非只是一句簡單的命運捉弄。
要知道,全能歷來是體操項目中最艱難的課題,因為全能選手需要在全部六個項目中保持高水平,還需要在團體賽當中承擔更多的責任。
以張博恒的天賦才情,其成就有望躋身李寧、李小雙和李小鵬等中國體操前輩的行列,但現在,兩枚銀牌一枚銅牌卻成為了他巴黎奧運征程的全部收獲。
公平?不公平?誰又說得清。
“我真沒有覺得不公平。”面對記者的問詢,張博恒坦言道:“從我個人而言的話,因為我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具備這個實力。”
事實上,2022年體操世錦賽,中國隊只有張博恒1人在資格賽中打滿了6項,并最終幫助中國隊奪冠,獲得巴黎奧運會參賽資格。在那以后,他就將團隊責任一肩挑起。
可他也是一名運動員,他也有自己的夢想和追求。
“我其實這段時間過得很奇怪,就是和我往年好像不太一樣,因為之前大家都知道,你的體操沒有變,就是全能,你不管團體上幾項,反正你都是全能。”面對鏡頭,張博恒的表情變得很困惑,一雙長滿了老繭的手掌放在大腿上,手指尖不斷互相拉扯著,顯示出他內心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靜:“但是現在不一樣的地方在于,我很認真地思考過,是不是可以不要全能了。”
他把答案留給了賽場。
今年5月的全錦賽,是巴黎奧運會后的第一次重大賽事,當記者詢問張博恒,與去年相比有何變化,他回答說:“之前我覺得變化不大,但臨近全錦賽,我的思想好像出現了一些變化,做了很多思想上的一些內耗或者說道路上的選擇。”
賽后,他坦陳,當時的自己思緒非常混亂,根本沒有辦法和別人交流,因為他的心中也正在劇烈斗爭,想要做出一個決定。
“為了更輕松,或者說為了金牌,我是否可以轉單項,我是否甘心了就不要全能了,這些問題我都認真地想過。”
但最終,他在全錦賽的個人、團體資格賽和決賽里,一共完成了十六個成套,并且大膽嘗試了在冬訓期間訓練的吊環、鞍馬和單杠新動作,拿到了洛奧周期第一個個人全能全國冠軍。
同時,他也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我不僅僅是我,我還是中國體操隊的一員,如果我轉了單項,那么我們的隊伍會面臨什么樣的問題?”
“還有一點影響到我的是,奧運會比完了,我不想讓大家覺得我飄了,或者說我對體操沒有那么熱愛,或者說我不行了,我想要去證明自己。”
“我還是想要拿到全能金牌。”
然后就是這次雅加達世錦賽。這是洛杉磯奧運周期的首場重大國際賽事,并且首次采用4人一組分成6組展開比拼,每一輪每個項目都有選手比賽。
這樣的變化導致比賽節奏更緊湊,選手在換項上輪換更快、休息時間更短,對體能的要求也更高了。
與此同時,國際體操聯合會還修改了男子體操的難度計算規則,多個項目從計入十個難度最高的動作,修改為計入八個難度最高的動作。
此外,還新增了一項額外加分制度——除了鞍馬外,其他所有項目如果在落地時釘住,會獲得0.1分的加分。
這些新規則對張博恒其實頗為不利。
一方面,更快的輪轉速度放大了他體能的短板;另一方面,嚴重的腳傷讓他很難練習落地穩定性,無法像日本選手那樣輕松拿到落地加分。
資格賽中,張博恒在單杠出現掉杠失誤,影響了得分。決賽中,他調整狀態,在6個項目中均有穩定發揮,但在雙杠項目中拿到13.933分,最終以總分84.333分獲得亞軍。
相反,橋本大輝則憑借著更為穩定的發揮,逐漸占據上風,最終實現了世錦賽的三連冠。
領獎臺上,張博恒披掛著銀牌,像是他體操生涯的終極隱喻——永恒的斗士,永恒的追趕。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知道自己贏下奧運全能冠軍的難度只會越來越大,等到洛奧的時候,我28歲了,我有傷病,而且我的傷病是不可逆的。”
但張博恒依然堅定地選擇了最艱難的道路。
中國體操隊的訓練館里,掛著“團體、全能優先”的標語。國家隊領隊陸斌表示,張博恒正在成長為中國體操的領軍人物,他希望帶領整個團體走向更高的目標。
2024年12月,體操項目洛杉磯周期備戰工作會議在北京舉行。體操中心黨委副書記、副主任常成表示,洛杉磯奧運周期體操項目備戰工作思路是守正創新、苦練內功、狠抓管理,以團體帶單項,打造更多爭金點。
而張博恒,則是在訓練館里,努力適應著新周期的新難度與新規則,訓練結束之后,他和自己的母親進行了視頻通話,柔聲安慰道:“媽媽你放心,我現在是真的熱愛體操。”
時間再回到當下,回到雅加達體操世錦賽的現場,張博恒站在領獎臺上,眼神里沒有多少失落,反而多了幾分堅定。
“肯定會再見吧!”當被問及洛杉磯奧運會,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