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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最近上了,打破音樂傳記片的各種紀錄,在意料之中。因為這種紀錄主要靠傳主的名氣和影響力,跟電影拍得有多好,關系不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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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
票房大熱的同時,媒體評論對這部影片的反應是冷淡至極。這種分裂并非《邁克爾》獨創,它從1947年的《一代歌王》一路延續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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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歌王》
理解其中的邏輯,也就理解了《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為什么把圍繞杰克遜最沉重的爭議徹底從劇本中移除。
《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這個項目從最開始啟動,大家最關心的就不是它會拍什么內容,而是好奇它會刪掉哪些。
因為邁克爾·杰克遜遺產管理人約翰·布蘭卡和約翰·麥克萊恩,親自擔任了電影的聯合制片人,米爾斯·特勒在片中扮演的角色正是布蘭卡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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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主體拍攝結束后,遺產律師發現1994年杰克遜與喬丹·錢德勒一家達成的庭外和解協議中包含一項禁止在任何電影中提及錢德勒的條款,所以原劇本中涉及警方搜查夢幻莊園、律師討論和解策略的整個第三幕,都必須全部刪除。
2025年夏天長達二十余天的洛杉磯補拍耗資巨大,費用由遺產方承擔,最終成片在1988年Bad巡演溫布利演唱會處戛然而止。這就是為什么影片上映當日,有人出來說這部電影只是宣傳機器。
不過,這種由遺產方、版權方主導的圣化敘事并非由《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首創,它是當代音樂傳記片的一種極為普遍的商業模式。
比如《波西米亞狂想曲》2018年獲得九億美元全球票房的代價,是布萊恩·梅和羅杰·泰勒作為執行音樂制片人對敘事施加的過濾。默丘里的HIV診斷時間被人為前置到Live Aid之前,性取向的復雜性被簡化為一條從放縱到懲罰的因果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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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亞狂想曲》
還有《沖出康普頓》,由Dr. Dre和Ice Cube親自制片,結果是女性遭受暴力對待的歷史記錄被完全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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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出康普頓》
《回到黑暗》由艾米·懷恩豪斯的父親控制敘事權,而他恰恰是此前紀錄片《艾米》的批判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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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黑暗》
雷鬼教父的傳記片《鮑勃·馬利:一份愛》由Ziggy和Rita Marley親自監制,呈現出的是一種被家族意志深度過濾后的平面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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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勃·馬利:一份愛》
此類例子不勝枚舉。
反例也有,當David Bowie的兒子鄧肯·瓊斯拒絕授權時,2020年的《星塵》只能使用極少量的早期歌曲,影片遭受口碑和票房雙重失敗,全球票房不足七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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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塵》
另一個例子是,鮑勃·迪倫的經紀人杰夫·羅森告知托德·海恩斯,不要使用「天才」或「一代人之聲」這類標簽,海恩斯反而獲得了創作自由,拍出了《我不在那兒》這部由六位演員扮演同一個迪倫的反傳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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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那兒》
大致規律就是,要拿到官方授權和原版錄音,就要妥協敘事真實性,要保留批判性視角,就只能放棄那些讓觀眾走進影院的金曲。
好萊塢的音樂傳記片,很多都遵循「崛起、墮落、救贖」三幕結構,這個歷史由來已久。
最早是1947年的《一代歌王》。拉里·帕克斯在銀幕上對口型,阿爾·喬爾森本人在幕后重新錄制了全部歌曲,并從票房利潤中分走一半。該片以巨大的商業成功復活了一位過氣明星的事業,也奠定了一套延續數十年的范式:演員對口型加原唱配音、大量虛構的浪漫情節、審查制度下的道德潔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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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歌王》
同一時期的《一曲難忘》講肖邦、《藍色狂想曲》講格什溫、《日日夜夜》講科爾·波特但完全抹除其同性戀身份,加上米高梅弗里德小組制作的一系列百老匯作曲家傳記,共同構成了制片廠時代的圣化原型。這些電影精致優美,表達愛國熱情,當然談不上更多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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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夜夜》(1946)
五十年代的《琵琶怨》首次打開了一個裂口。多麗絲·黛飾演的魯絲·埃廷與詹姆斯·卡格尼飾演的黑幫丈夫之間的家庭暴力構成了真正的戲劇張力,這在50年代的好萊塢是一次罕見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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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怨》
1968年的《妙女郎》讓芭芭拉·史翠珊贏得奧斯卡影后,確立了音樂傳記片角逐表演獎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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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女郎》
70年代是轉型期。《難補情天恨》獲得多項重要提名,但對哈樂黛生平的選擇性敘述也招來了激烈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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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補情天恨》
《巴迪霍利傳》讓加里·布塞在片場全程現場演唱,打破了對口型的傳統,開啟了演員真唱的新規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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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迪霍利傳》
《礦工的女兒》讓茜茜·斯派塞克親自演唱洛麗塔·林恩的全部歌曲,甚至發行了鄉村專輯。這是音樂傳記片的一個黃金標桿,因為它在真實性和戲劇性之間,找到了一個極為難得的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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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工的女兒》
或許得益于傳主是遙遠的古人,并不存在任何現實利益糾葛,1984年的《莫扎特傳》是音樂傳記類型的頂點。米洛斯·福爾曼和編劇彼得·謝弗將故事完全交給薩列里,一個嫉妒上帝偏心的庸才,以臨終懺悔的方式回看莫扎特短暫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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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傳》
它的真正激進之處不在于拍了多少史實,實際上薩列里從未毒殺莫扎特,二人關系并不敵對,而在于它用視點顛倒摧毀了傳記片的英雄敘事。能與神級天才共鳴的人寥寥無幾,但每個人都體驗過面對天才時那種自我厭惡的黑暗時刻。
福爾曼找到的路徑是,傳記片不一定要直接講傳主的故事,也可以講傳主在他人生命中投下的陰影。好萊塢后來拍的《末代獨裁》這類電影,都吸取了這個經驗。
到了本世紀,又是一大波音樂傳記片浪潮。這波浪潮是由《靈魂歌王》和《與歌同行》共同點燃的。杰米·福克斯和瑞茜·威瑟斯彭都憑各自的角色拿到奧斯卡,兩部電影的投資回報率在當年的好萊塢極為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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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歌王》
華金·菲尼克斯和威瑟斯彭全程現場演唱,把演員真唱的標桿推到了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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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歌同行》
但這兩部電影也催生了類型片史上最鋒利的一次自我解剖。《與歌同行》上映兩年后,約翰·C·賴利主演的《永不止步》逐項嘲諷了所有套路:童年因意外傷害兄弟而背負愧疚,這成為創作起源和藝術動力,還有一本正經的毒品啟蒙,最后少不了的人生回顧蒙太奇和終身成就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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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止步》
賴利后來承認,他們想用這部電影殺死音樂傳記片,但誰能想到,這個類型極其頑強。之后的十五年里,這個類型不僅沒有消亡,反而進入了工業化的爆發期。
《波西米亞狂想曲》全球九億美元、《火箭人》近兩億、《貓王》接近三億、《沖出康普頓》兩億。數據分析顯示,音樂傳記片的投資回報率和恐怖片相當,這就解釋了為什么成本兩億美元的《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被寄予如此高的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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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
少數電影證明了這個類型可以不淪為歌手遺產的廣告。
《控制》是安東·寇班的第一部電影。黑白影像、克制的構圖、Sam Riley現場演唱。故事終結于伊恩·柯蒂斯二十三歲的自殺,完全拒絕救贖。這里沒有從一文不名到家財萬貫的勵志敘事,因為對柯蒂斯來說,成功本身就是加速毀滅的離心力。
寇班作為Joy Division的封面攝影師,在視覺上擁有一種內部視角,使得這部電影不像是一次外部的傳記回顧,而更像是一次私人的喪禮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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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
《我不在那兒》讓托德·海恩斯把傳記片作為一種欺騙性的類型來操作,然后用結構本身去回應這種欺騙。六位演員共同分擔鮑勃·迪倫這個名字。
海恩斯的策略是采用一種折射的視角,他認為一個人的生命不應該被壓縮成一條從低谷到高峰的弧線,而應該呈現為斷裂的、矛盾的迷宮,它可以有多個入口和無數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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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那兒》
《愛與慈悲》用雙時間線把布萊恩·威爾遜一分為二。保羅·達諾飾演六十年代創作《Pet Sounds》的年輕天才,約翰·庫薩克飾演八十年代被心理治療師尤金·蘭迪控制的中年廢人。兩條線并置而不合流,徹底放棄了從搖籃到墳墓的線性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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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慈悲》
還是海恩斯,他早年有一部用堪比《公民凱恩》式調查記者結構呈現的搖滾偽傳記《天鵝絨金礦》,它以缺席的方式構造了更豐富的酷兒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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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鵝絨金礦》
《24小時狂歡派對》讓史蒂夫·庫根飾演的托尼·威爾遜不斷打破第四面墻,真正的霍華德·德沃托甚至在片中作為群眾演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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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時狂歡派對》
《更好的我》把羅比·威廉姆斯拍成一只CGI黑猩猩,盡管全球票房慘淡,但它代表了一種對類型慣例的極端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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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的我》
這些電影揭示了一個很粗暴的結論——傳記片的藝術成就,似乎總是和遺產方的合作深度成反比。或者換個說法,不配合遺產方未必能拍出好的傳記片,但如果配合了,基本,就很難。
在銀幕上呈現一個真實的音樂家,首先就有兩個工藝上的難題。一是聲音如何處理,二是誰有資格去扮演。
對口型和真唱一直是兩種并行的路徑,也有雷米·馬雷克這樣的案例,把默丘里原唱、聲音模仿者Marc Martel的唱腔、馬雷克自己真唱,這幾種來源加以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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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亞狂想曲》
真唱是越來越多,比例越來越重了。過去二十年間,頒獎季對音樂傳記片表演的偏愛,形成了一個明顯的模式:增重、減重、口音、假體、學習樂器、模仿原唱。表演在這個類型中逐漸成為一種體育項目和身體競技,而不是對人物的內在體驗。
為什么觀眾愿意為這些電影一次又一次走進影院?
數據層面的解釋是清晰的。《波西米亞狂想曲》上映后半年內,皇后樂隊的流媒體播放量增長了數倍,歌曲《波西米亞狂想曲》成為20世紀被點播最多的單曲。M?tley Crüe的傳記片上映后流媒體播放量暴增超過三倍,盡管影評惡劣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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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亞狂想曲》
這些電影是音樂工業激活老歌目錄的最有效工具,這就是為什么遺產方愿意授權,主流片廠愿意投資。傳記片在本質上是一種高級廣告,它的廣告主體是傳主的整個歌單。
也不可忽視這類電影往往會創造一種很獨特的音樂體驗。
經典演唱會Live Aid、Folsom監獄、68復出特別節目、紐波特民謠音樂節……重現在銀幕上,是紀錄片和演唱會電影都無法完全取代的視聽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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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亞狂想曲》
因為這些瞬間被嵌入了敘事的情感前置之中,觀眾在到達演唱會段落時已經完成了兩個小時的情感投資,淚水和掌聲因此具有了一種世俗化的宗教儀式感。
年輕觀眾通過短視頻和流媒體熟悉這些藝術家,然后通過傳記片獲得「起源故事」。年長觀眾在熟悉的旋律中重溫自己的青春記憶。所有觀眾都很開心。
如果你問,為什么不直接去聽歌?
答案在于,傳記片提供了一種聽歌無法替代的東西,也就是一個關于「人」的敘事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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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
流媒體時代的音樂消費是碎片化的,一首歌從播放列表的算法中涌現又消失,不留下任何關于創作者的痕跡。
傳記片把歌曲重新放回一個人的生命之中,讓旋律獲得了脈絡和重量。即便這個脈絡是虛構的、經過美化的、被遺產方審查過的,它仍然滿足了人類一種根本性的認知需求。我們需要知道歌從哪里來,需要相信旋律背后站著一個活過的人。
這種需求的強度,足以覆蓋對真實性的所有疑慮。
這個類型的大師海恩斯說,傳記片是一種充滿欺騙的類型。他的誠實之處在于承認這一點之后還繼續拍——只要找到了某種方法,把欺騙的話語變成一種可審視、可對話的對象,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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