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云南曲靖市羅平縣荷葉村，自去年7月15歲女孩芳芳（化名）被同班同學殺害后，村里的氣氛變得有些莫可名狀，今年外出打工的人少了一些，有人選擇在本地工作陪在孩子身邊。村民們“默契”地不多聊這起令人悲傷的事件。
芳芳父親在家猛抽煙，從一天三包變成一天七包，母親常常以淚洗面，哭累了就在女兒床上睡著。春節前，父親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多想再摸一下你的臉。”他們也時常翻看女兒的作文，一篇《故鄉的油菜花開了》中寫著：“我挺喜歡油菜花的，她記憶著我的童稚時光，小時候會經常和朋友在花田里玩，也不知哪里有趣，總會在田地里待上好久好久……”
△云南曲靖市荷葉村，油菜花已謝。圖/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攝
今年3月30日，曲靖市中院在羅平縣人民法院開庭審理芳芳被害案。4月28日，曲靖中院一審公開宣判被告人蔣某某故意殺人、強奸一案，以故意殺人罪、強奸罪判處蔣某某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判決稱：被告人蔣某某（時年14歲）與被害人方某某（歿年15歲）系同學。2025年7月6日晚至7日凌晨，蔣某某采用暴力手段企圖對方某某實施奸淫，后恐罪行敗露用雙手掐住方某某頸部致其死亡。
法院認為，被告人蔣某某的行為分別構成強奸罪、故意殺人罪，依法應數罪并罰。蔣某某犯罪情節特別惡劣，后果嚴重，應依法嚴懲。蔣某某犯罪時不滿十八周歲，依法不適用死刑。
4月28日，女孩的父親告訴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在宣判后，他們當即向檢方申請抗訴。
△女孩房間里擺著她的遺照。圖/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攝
沒回家的女兒：去參加同學聚會后，倒在離家不遠的地方
芳芳父親方先生告訴記者，他和妻子生下女兒后，便帶著她到海南打工，等到讀書的年紀才送回老家。女兒進入初中，因為學習和身體的原因，他和妻子作主，讀完初一給孩子留了一級。
2025年事發前，夫妻倆一直在家陪孩子和老人，6月底鄰村的朋友喊他們出去打工，孩子快放假了夫妻倆都不想出去。第三天，朋友把車子開到了家門口，夫妻倆無奈，匆匆收拾了下去了海南。
7月4日芳芳放了暑假，放心不下她一人在家，方先生讓她去昆明補課，住舅舅家里。7月6日一早方先生還打電話給她，讓她收拾下家里，舅舅明天來接她。白天芳芳還出村趕了集，她買了水果回來，要留給她哥哥回家吃。
再次收到女兒的消息，就是次日凌晨民警的來電。夫妻倆趕最早的飛機，中午才到家，當晚在殯儀館看到女兒的遺體，“出去了才9天，永遠失去了女兒。”
△女孩在油菜花田里拍照。圖/受訪者提供
方先生告訴記者，讀書后女兒常住學校，周末回家門都不出，吃飯都是爺奶送家里，對門鄰居都不知道她長什么樣子。“她長這么大，頭一次串同學門，就把命送了。”
7月6日晚上，芳芳閨蜜說想去堂哥家的同學聚會，方先生在當天的聊天記錄里看到，女兒一開始也說不好意思去，聚會里還有女同學，架不住閨蜜的一再央求，女兒同意了，閨蜜來家門口等她，接女兒去了聚會。
芳芳兩人坐了一小時就要離開，閨蜜的堂哥還要陪同學，讓蔣某某送送兩人。蔣某某送她們路過自己家，把閨蜜送到家門口，接著在單獨送芳芳回家的路上起了邪念，等到了芳芳家門口，毫無征兆地行兇。
方先生說，蔣某某作案后，兩個騎摩托路過的小伙發現了女孩的尸體，但認不出是誰，他們打電話給自己的父親，結果這位老人來了認不出，便報了案。
警方到達現場，村委會在暴雨中前后響了六七次廣播，大部分村民都沒有聽見。現場陸陸續續來了四十多人，愣是沒人認出是誰，還是一位老人記得在白天趕集的車上見過這個女孩，警方這才順著聯系到了方先生。
△女孩空蕩蕩的房間。圖/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攝
破碎的家：留著女兒的物品，媽媽哭累了就躺在女兒床上睡著
方先生家是一棟三層的樓房，芳芳的房間在二層。即使主人已經離世快一年的時間，這個十來平米的小房間，還保留著芳芳生活時的原狀。
芳芳的衣服、鞋子、被子、玩具、課本、化妝品、手工品等物品，父母都留在房間。芳芳的母親蔣女士告訴記者，女兒衣物在事情發生后一件沒洗，為的就是保留女兒的氣味。
出事后蔣女士沒離過家，每天就在女兒的房間里待著，抱著衣物聞聞女兒的氣味，看看女兒寫的作業，給女兒生前養的盆栽澆水，翻翻她為女兒訂制的相冊。
這本相冊有50頁，內裝四百多張相片，每一張相片蔣女士都當作寶貝，“平時我喊她她都不出門，但是一到了菜花節，她都要讓我陪她去油菜花田里拍照，我給她拍了好多張”；“小時候我給她買了電話手表，那以后她每天都會笑嘻嘻地給我打電話，讓我和她爸不要吵架，在外打工注意安全”……
說起這些照片時，蔣女士又心痛不已，她平時在房間里也是這樣，照片翻著翻著就止不住地流眼淚，哭累了就倒在女兒的床上睡覺。
蔣女士說，她經常在床上夢到女兒，“我女兒走的時候就穿了件T恤。那晚下了暴雨，案發地形成了積水，我幾次做夢，都夢到她說她好冷，讓我給寄厚點的衣服給她。”
△蔣女士展示女兒的照片。圖/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攝
“我有一次還夢到，她讓我送一張初中畢業證。如果當初不給她留級，她也初中畢業了。”在芳芳的作文本里，每一篇作文她的老師都給了“優”，還作出“文筆優美”的評價。
在這些工整的文字里，芳芳寫下了她對家鄉油菜花的喜愛，樸素卻飽含能量；她寫下了鄰居王奶奶在她無助時給她遞傘，讓她感受到了愛一直在身邊；她紀錄了一堂精彩的語文課，她寫下了從清晨到夜晚她所見的人生路上的風景……
芳芳還抄寫了一張紙條放在文具袋里，“做人的最高境界是‘舍’，學習的最高境界是‘悟’，……，人生的最高境界是‘靜’。”這張紙條讓蔣女士倍感心疼，孩子還沒長到年紀去經歷一些事情，然后去親身體會她抄寫的這些“人生箴言”，就被奪去了性命。蔣女士也自責得不行，有時要靠撞墻才能緩解這份情緒，“我給了孩子生命，最后我沒能保護好她。”
△女孩的作文《故鄉的油菜花開了》。圖/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攝
蔣女士靠哭度日，方先生靠煙和酒。方先生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從事發抽到現在，以前他一天兩三包煙，事后他一天能抽七八包。他的聲音如今極其沙啞粗糙，喉嚨里就像裝了砂石一樣。
方先生說，他去醫院做了檢查，喉嚨里已經長滿了甲狀腺結節，目前他只是服藥緩解，因為女兒的事情他沒有精力去做切除手術。
方先生還經常拉上親戚朋友借酒消愁，喝多了也說不出話光發呆，“我想靠酒麻痹自己，不去想發生過的事情，但是越喝越想。”
把女兒從小帶大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深受打擊，方先生的父親總是一個人待著不說話，去醫院還查出了腦缺血，蔣女士的母親精神狀態出了異常，總是說些聽不懂的胡話。
△女孩父親寫下的文字。圖/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攝
事情發生后，夫妻倆已經沒有了節日的感覺，親戚逢年過節都會來家里守著他倆，看著這些聚來的親朋好友，夫妻倆想的還是，女兒再也不能身處其中了。過年前，方先生就在自己的筆記本里寫下文字，“春節越近，心就越疼，窗外的年味越濃，心里的思念越疼。”
“別人都在盼團圓，我卻在盼一場再也回不來的相見，這個家少了最珍貴的你。多想再摸摸你的臉，聽你再喊一聲爸媽。多想在年夜飯的飯桌上，還能有你的位置，有你的笑聲。只能對著空氣，把思念藏進每一次呼吸里。”
“寶貝，新年快到了，愿你在那邊，平安快樂，不再有惡魔。爸爸媽媽，永不妥協，永不放棄。”
△云南曲靖市荷葉村。圖/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攝
村民：今年外出打工的人少了，有年輕人留在村里要自己帶小孩
記者曾探訪事發的荷葉村，白天記者碰到的村民多是老人，他們說村里的年輕人為了掙錢，外出打工的居多，孩子留給村里老人照顧。有村民告訴記者，今年外出打工的人少了，有些年輕人留在村里種地，“他們說要自己照顧小孩，擔心老人管不好，他們自己管教。”
據了解，該村有方和蔣兩大姓，芳芳父姓方，母姓蔣，而蔣某某的父姓蔣，母姓方。芳芳的父母告訴記者，他們和蔣某某一家沒有親戚關系， 蔣某某一家距離芳芳家有五百米左右，方先生說，蔣某某一家他們平時甚少來往，在村里也沒有見過蔣某某。
有村民告訴記者，村里的方姓和蔣姓多少沾親帶故，對于村里發生過的慘劇，村里人都不好當著兩家人面說什么。只在茶余飯后，他們會嘆上兩句，“現在的小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兩個同學之間，有多大矛盾要把人害死啊？”
一位村民就告訴記者，蔣某某是自己堂兄弟的孩子，而芳芳平時叫他小舅。蔣某某一家五口，他有個弟弟，本來也在馬街鎮念書，事后轉學到羅平縣。
蔣某某的奶奶以前對村里人還挺好，往年過年他們都去蔣某某家打麻將。出了事后蔣某某奶奶受了刺激，天天閉門不出，跟人說話也容易情緒激動。蔣某某的父母本來也在外動工，出事后天天守在家里。
這位村民曾去他們家里坐了坐，和他們聊了一會閑話，他不敢提蔣某某的事，“正是傷心的時候，這事就連他們也寒心。”
這位村民說，蔣某某是一個高高大大的小孩，平時走路碰著他也會笑一下跟他打招呼，“平時看不出來他能做出這件事來。”
這位村民在村子做開車拉人的生意，芳芳事發當天還坐了他的車，這個安靜的小姑娘坐在最后排，也不跟人說話。村民說，芳芳平時不怎么串門，天天晚上在家里，看看書就休息，遭此不幸他也挺心疼的。
還有一位村民告訴記者，他們家和芳芳的母親有親戚關系，自己的孫女和芳芳從小玩到大，關系非常要好。
當晚，孫女的堂哥打電話叫她去玩，孫女一個人不敢去這才叫上了芳芳。第二天一早，孫女就得知了芳芳遇害的消息，她哭著直說不敢相信。 “我感覺她心里難受，但是她不跟我們老人說。”
這位村民說，孫女如今上了高中，受這件事的影響，有一陣子輟學在家，后來老師做了工作才返校，“這件事對她的影響，可能也會持續一輩子。”
4月28日，案件一審宣判結果出來了。荷葉村的油菜花早已凋謝，油菜莢正在努力生長、膨脹。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錢嘉鑫徐茜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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