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伯清作序推薦｜沈奕斐新著《不止追星：數字時代愛的變革》

如果將此書僅僅歸類為當下日益增多的粉絲或飯圈研究文獻，或許就錯失了一次洞悉我們時代精神的契機。

眼前的這本書，能否成為飯圈研究上的爆款暢銷書，我無法預料，但我由衷相信，這本書會因對時代情感結構的創新性解讀，而在中國情感社會學發展史上擁有自己的地位。

——成伯清 南京大學社會學院教授

中國社會學會副會長

推薦序言

“太瘋”，還是“先鋒”？

成伯清

《不止追星：數字時代愛的變革》是一部研究當代粉絲現象的社會學專著。但也正如書名所試圖展示的，其中的探索，并未止步于表面的現象，而是試圖捕捉我們這個時代情感結構的變革。

這是一部對粉絲現象最具“了解之同情”的論著，也是一部極為閱讀友好的專著。敘述上的從容不迫，分析上的抽絲剝繭，作者從鮮活的經驗中提煉出富有原創性的洞見。閱讀時，不僅充分滿足了應有的學術期待，還不時得到突破原有視野的智識驚喜！

在作者看來，“追星不僅是消費行為，也是一種關于自我、意義與身份的生成實踐”。我們可以相信，作者撰寫此書的過程，也是一種同樣的生成實踐，行文的過程，就是追求和達致學術意義的過程。

這項研究，超越了傳統粉絲研究中“偶像崇拜—文化消費—意義解碼”的框架，揭示了當代粉絲與偶像之間情感關系的雙向性、生成性與互惠性。粉絲不再只是消費者或解讀者，而成為關系的共作者與共養者。作者指出，互聯網清空了人們迄今為止所仰賴的情感和身體資源，與此同時，也為社會交往和人際關系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可能。公共領域已經逐漸轉變成一個以展示私人生活、情感和親密關系為基本特征的場所。

眾多粉絲將自身社群視為“精神家園”，在其中學習如何給予、協作與互助。這種社群性的“去愛”實踐，打破了家庭與情侶關系對愛的私有化壟斷，開辟了公共性情感聯結的新路徑。粉絲在應援、創作、公益與互助活動中實踐“不求回報的關懷”，展現出超越血緣與地緣的集體情感邏輯。

在書中，作者提出“共養之愛”的概念，來刻畫這種數字時代的關系結構：以內在的付出與回饋循環為基礎，以愛的勞動與回應機制為動力，在持續互動中實現彼此的滋養與生成。其獨特之處，在于將原本屬于熟人關系的“呵護托舉”與“共苦同感”引入了陌生人之間的公共情感實踐。粉絲與偶像雖可能素未謀面，卻在持續的互動中實現“共同成長”：粉絲以時間、金錢與創作支撐偶像的成長與事業，偶像則以價值輸出和情緒能量回應粉絲的投入，二者形成一種具有持續性與共生性的數字關系。

“共養之愛”昭示了一種關系范式的轉型：愛，從占有與依附的邏輯中釋放出來，也不再只是個體之間的私密情感，而是成為一種生產性的社會實踐——通過持續滋養他人而獲得自我確認，通過共同成長而生成意義。這種愛，超越了戀愛、家庭或友情的封閉結構，展現出一種開放的、互惠性的公共親密關系。這種互惠結構，在當代社會的“孤獨情境”中具有獨特的社會意義。互聯網或許削弱了現實連接，卻創造了前所未有的情感流動。

馬克思曾言：我們現在假定人就是人，而人對世界的關系是一種人的關系，那么你就只能用愛來交換愛，只能用信任來交換信任，等等。他還曾指出，如果你的愛作為愛沒有引起對方的愛，如果你作為戀愛者通過你的生命表現沒有使你成為被愛的人，那么你的愛就是無力的，就是不幸。

對于追星的粉絲來說，付出的愛，如何感覺得到了真實的回應？畢竟，按照慣常的看法，粉絲對于偶像的期待，往往是基于想象和媒介制造的幻想。倘若如此“不幸”，這種游戲也就難以為繼了。事實上，根據作者的總結，可見、認同和回應，構成了偶像—粉絲情感關聯真實性的三重基礎。其中的關鍵，當然是涌現出一種全新的媒介化親密關系結構。偶像的關系經營，刻意借助了象征和虛擬的成分和手段，但在粉絲身上卻產生了真實的情感效應。“在這樣的情感結構里，親密不再依賴身體在場，而是依賴連續的信息流、象征性的互動與群體性的情感確認。粉絲之愛之所以在數字時代如此堅固，不是因為距離被消除，而是因為技術、敘事與社群共同為情感制造了足以被相信、被依靠的真實”。

接著，作者指出了有關情感真實性的一個重大轉變：基于一套“人設—雙向—共養”的新型情感制度，粉絲之愛的真實，不在于物理接觸，而在于意義、一致性與可持續的回應，是一種強調情感真實而非物理真實的親密關系形式。“真實”，從肉身在場的邏輯，轉向了意義在場、情感在場、回應在場的邏輯。換言之，從以事實為基準的“客觀真實”，轉向以體驗為核心的“感受真實”，也是從“事實屬性”變成“關系屬性”。當然，“‘被建構的真實’既不是簡單的幻覺，也不是穩固的真相，而是一套需要被不斷維護、協商和修復的關系工程”。

作者的社會學洞察力，還體現在對粉絲組織化現象的分析。“圈地自萌”不僅是對抗外部壓力和維系情感安全的文化邏輯，更是粉絲群體對情感自治的追求。在飯圈語境中，“圈”不僅是比喻，也代表著粉絲的真實體驗，即“不在圈里的人不會懂我們的快樂”。這種“懂”，不僅是信息共享，更是情感語言上的默契和共鳴。通過獲得粉籍，粉絲能夠正大光明地表達情感，并獲得回應。這種機制，不僅幫助粉絲保護了自己的隱私和情感，也讓他們在群體中找到認同，享受集體的支持與共鳴。此外，集體參與創造的真實，讓粉絲更有存在感和歸屬感。

飯圈作為愛的組織化，具有高度的結構化特征，內部有明確的分工、任務導向和成員認同，堪稱“具備組織結構、勞動機制、獎懲體系、情感規范與價值衡量標準的微型社會”。在這個空間中，情感規范構成了最核心的運行邏輯，也是評價行為正當性的標準。由此，情感逐漸從私人體驗轉化為一種公共資源。作者指出，“飯圈并非簡單的市場附屬物，也不僅是娛樂工業的產物，而是一個在數字時代條件下生成的制度化情感社會空間。在其中，個體通過情感投入獲得身份，通過勞動參與獲得位置，通過遵守規范獲得認可；而一旦偏離這些規范，便可能面臨排斥、懲罰甚至被整體驅逐的風險。正是在這樣的結構中，粉絲得以持續投入，也在不知不覺中被納入一套具有約束力的社會秩序之中”。不過，作者特別強調，飯圈的確是粉絲文化中最具組織化特征、最能制造社會影響的蜂巢單元，但并不能代表粉絲文化的整體。終究而言，“粉絲在關系中尋找位置，在情境中呈現自我，在流動中重建歸屬”。

作者接下來繼續分析，在組織化和平臺化的雙重作用下，不同的粉絲被卷入不同深度的量化體系中。對于大多數路人粉和散粉來說，愛仍然主要是一種感受，一種與自己生活經驗交織在一起的情感狀態；而對于一小撮走到塔尖的忠粉和鐵粉來說，愛已經變成了一種可以用數據、場次、金額、任務完成率不斷衡量的使命。“作為粉都內部最為制度化、最具動員能力，也最具公共可見性的組織形態，飯圈既體現了后現代‘情感部落’的共鳴邏輯，也展現了網絡社會的分布式組織特征。”飯圈的嚴密組織，除了呵護和托舉自己的愛豆之外，還有一個重要使命，就是在激烈的競爭中捍衛自己的偶像，使其免受傷害。廣受詬病的飯圈沖突，并非簡單的失控或滑向極端，事實上，沖突似乎成為飯圈增強內部認同和外部區隔的常用工具。作者深刻認識到，這種沖突不是偶發的風暴，而是一種不斷重復上演的儀式，借此，情感認同得到了重新驗證，同時也在進行著情感審判，最終塑造出一種以愛為名的情感專制。

應該說，作者對于情感專制的洞悉和分析，尤為精彩。在持續的情緒動員與技術機制推動下，飯圈逐漸演化為一種情感共同體——以情感共鳴為黏合劑，以身份認同為基礎。在這個共同體中，“愛”的表達原本可以是自發的、多樣的、開放的，甚至是個體化的，但隨著不斷地收束和規范，逐漸固化為一種具有命令性、規訓性與排他性的制度性情感。于是，異議消失了，“為愛出征”成為情感動員的常態。

此時粉絲所要求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情感得到理解，更是必須無條件地予以認可。情感不再是共鳴與理解的媒介，而成為檢驗立場、衡量忠誠的道德標尺。當情緒成為道德判斷的依據，一套近似“情緒法庭”的內部機制就出現了，它對粉絲成員、對偶像本人，甚至對外部評價者，進行持續的情感審查和規訓——由此，“情感專制”得以形成。

當我們以為關于情感專制的解剖，已然是粉絲現象研究的高潮或終章時，作者又將我們引入更深層次的問題。飯圈并不是娛樂產業內部的“小生態”，而是情感經濟在數字時代最早期、最極端，也最清晰的呈現形式。作者認為，飯圈并非社會運行邏輯之外的異常地帶，而是多種結構性力量在高度集中條件下的提前顯影：情緒被激發、被聚集，進而轉化為流量，并最終實現變現。在情感經濟中，情感不再只是經濟活動的副產品，而是成為驅動參與、制造價值的核心動力。

“從這個角度看，飯圈并非‘被流量扭曲的情感’，而是情感率先被制度化、被量化、被納入價值判斷體系的實驗場。”

作者大膽預言，“追星之所以重要，并不因為它‘特殊’，而恰恰因為它過早地顯露了未來社會的關系結構：當技術深度介入情感，當身份變得可切換、可分身、可跨界，人們將如何重新理解愛、責任、正義與共同生活——這，才是‘阿凡達之戀’作為數字時代關系寓言的真正指向。”

在重新審視飯圈與粉絲之愛過后，我們會發現：那些被以為“太瘋”的粉絲，實則是昭示著新時代情感體驗結構的先鋒！我們正在邁入的，是一個逐步“飯圈化”的情感社會。

以上內容，基本上是在復述沈奕斐教授書中的觀點。

但僅以要點來概述此書，其實并不恰當。在這份及時、深邃而充滿關懷的實驗場觀察報告中，富有啟發性的洞見，隨處可見，俯拾即是。奕斐以社會學家特有的冷靜與同理心，引領我們穿透“接機的尖叫”與“打榜的數據”，直抵這個時代的感受內核。其中更不乏令人深省的反思。“娛樂圈數據注水成為常態”“平臺算法將用戶封鎖在高強度情緒回路中”“專業的失守”，從諸如此類的表象中，她覺察到了更為深層的轉變：“一種價值判斷邏輯的整體位移：數據逐漸成為衡量一切的標準，流量取代作品，成為最具決定性的硬通貨”。于是乎，“在數字時代，價值越來越不是通過內在品質來確認，而是通過可見性來被承認：誰被看見，誰就更可能獲得資源；誰被討論，誰就更容易被視為‘有價值’；數據越高，便意味著越‘值得繼續投入’。這一邏輯并非娛樂圈所獨有，而是正在從影視產業外溢到更廣泛的社會領域——公共輿論的形成、親密關系的表達、情緒的正當化方式，都在不同程度上服從于這一以可見性為核心的評價機制”。

當然，奕斐在延伸自己的觀察結論上，極為克制。但一葉知秋，我們不難由此觸類旁通。

特別想說一句，如果將此書僅僅歸類為當下日益增多的粉絲或飯圈研究文獻，或許就錯失了一次洞悉我們時代精神的契機。

十多年前認識奕斐，是因為讀了她的《個體家庭iFamily：中國城市現代化進程中的個體、家庭和國家》，并領略到一種獨特的學術風格：透過真切的生活，從微妙的日常變化中洞悉深層的機制。再后來，奕斐逐漸成為公眾人物。記得曾有熱門媒體負責人讓我推薦一位女社會學者參與節目，我脫口而出就推薦了奕斐。這位負責人在調閱了她參加其他活動的資料之后，專門來電，感謝我推薦了這么合適的專家。奕斐雖然在公共空間擁有廣闊市場，如今更是擁有近千萬粉絲的網紅學者——這為本書提供了不可復制的獨特觀察路徑和視角——但她的立場和志趣，應該主要還在學界。有次來南京出席活動，她專門約我交流了情感社會學方面的問題。

奕斐在學術大眾化上的努力，頗受學界同仁肯定。在一份總結2025年中國社會學研究發展的權威報告中，就提到沈奕斐在回應青年群體關心的議題、以知識生產服務美好社會建設上的積極作用。奕斐之獲得廣泛認可，是依靠學術的真知和溝通的真誠，在算法驅動、流量為王的傳播生態下，尤顯可貴。

眼前的這本書，能否成為飯圈研究上的爆款暢銷書，我無法預料，但我由衷相信，這本書會因對時代情感結構的創新性解讀，而在中國情感社會學發展史上擁有自己的地位。

感謝奕斐讓我先睹為快！

2026年春于南京仙林

新書速遞

《不止追星：數字時代愛的變革》

作者：沈奕斐 著

定價：89元

出版時間：2026年4月出版

出版社：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ISBN：978-7-5228-7223-0

內容簡介

在數字浪潮重塑情感邊界的今天，社會學者沈奕斐通過近7年的學術深耕，以一名進入追星田野的學者、嗑CP的親歷者以及擁有大量粉絲的公共傳播者的多重且獨有視角，為我們推開了理解未來情感的一扇窗。本書跳出了“偶像崇拜”“消費狂熱”的舊敘事，敏銳地捕捉到一種正在生成的“共養之愛”：在算法與媒介的連接下，愛不再是單向的仰望，而是通過“可見、可識、可回應”的深度互動，轉化為一種共同成長的生產性力量。同時也揭示出當情感被高度組織化、量化，并卷入平臺的競爭邏輯時，愛可能滑向情感專制。本書層層推進，呈現粉絲之愛如何成為數字時代親密關系的先鋒縮影。

本書由追星與飯圈切入，卻并不止步于此，而是將討論推進到更廣闊的時代議題：在新的技術與社會條件下，我們究竟如何重新學習“去愛”。這不僅是一部為學術界提供數字時代情感結構變革洞見的力作，也是一份回應當代年輕人如何在不確定中尋找歸屬的精神指引。

作者簡介

沈奕斐，社會學博士，復旦大學社會發展與公共政策學院副教授，復旦大學家庭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哈佛大學燕京學社訪問學者，哥本哈根大學客座教授。

主要從事社會性別、家庭社會學和情感社會學研究，長期關注城市家庭、親密關系與家庭教育領域。同時致力于體驗式教學與公共傳播，將學術研究成果應用于社會實踐，推動大眾對性別、家庭與情感的科學理解。

已在《社會學研究》《婦女研究論叢》《社會科學》等刊物發表多篇學術論文；出版《被建構的女性——當代社會性別理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誰在你家：中國“個體家庭”的選擇》（上海三聯書店，2019年）等多部專著。

目錄

導 言

第一章 愛的生成：粉絲之愛的真實感與情感正當性

第一節 愛的起點：為什么是 TA?

第二節 雙向的精神之愛：粉絲的情感互動方式

第三節 從遙望到可及：媒介變遷中的情感距離

第四節 可見、可識與可回應：粉絲之愛的三重真實感

第二章 從仰望到陪伴：共養之愛的情感結構

第一節 以愛分類：粉絲身份的譜系與流動

第二節 付出與回饋：粉絲情感的行動邏輯

第三節 互動中的陪伴：粉絲的情感結構

第四節 共養之愛：數字時代的關系范式轉型

第三章 愛的共創：嗑 CP 的社群實踐與文化生產

第一節 學者的“失控”之旅：潛入 CP 宇宙

第二節 找糖與造糖：親密證據的社群共創

第三節 糖的政治：情感如何轉化為流量與權力

第四節 CP 文化的情感建構：親密關系的再想象

第四章 被建構的真情實感：重新定義“真實”

第一節 重構真實：娛樂圈的“人設”文化

第二節 為何愛豆不能戀愛：單向的情感契約

第三節 小號：身份切割的隱秘邏輯

第四節 被建構的真實：從“客觀真實”到“感受真實”

第五章 愛的組織化：粉籍與飯圈

第一節 排面如何被生產：一場跨年晚會的粉絲動員

第二節 粉籍：賽博世界的“戶籍制度”

第三節 后援會：準制度化的組織節點

第四節 站子與大粉：去中心化的影響力網絡

第五節 模糊的邊界：飯圈內部的秩序與失控

第六節 粉都、飯圈與身份：愛的組織化

第六章 為愛估值：金錢、勞動與體驗的數字化

第一節 氪金與集資：愛的金錢貨幣

第二節 數據勞動：愛的時間貨幣

第三節 線下活動：金錢與時間兌換的情感峰值

第四節 從喜歡到責任：愛的量化分層

第五節 愛的量化：數字時代的情感治理機制

第七章 愛的陰影：飯圈沖突與情感專制

第一節 當愛成為沖突：飯圈對抗的生成、擴散與代表性錯位

第二節 為愛而戰：飯圈沖突的常態化與情感凝聚

第三節 塌房：情感的反噬與權力的翻轉

第四節 情感專制：飯圈的情感權力與服從邏輯

第八章 飯圈：情感經濟的典型場域

第一節 粉絲：流量社會的“理想主體”

第二節 飯圈中的多重機制：平臺、資本、算法與情感的交織

第三節 流量為王：數字時代的價值轉向

第四節 捕獲情感：數字平臺時代情感經濟的機制升級

第九章 追星：在不確定的時代重新學習去愛

第一節 當愛情不再確定：追星情感興起的結構性背景

第二節 熟悉的愛：飯圈情感社會化的起點

第三節 性別化的愛：粉絲文化中的情感分工

結 語 阿凡達之戀：數字時代的關系寓言

附錄一 研究方法、田野過程與訪談對象說明

附錄二 個案介紹

附錄三 追星行為調查結果

參考文獻

后 記 一項關于愛的研究，也是一次被改變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