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何曼琳把菜單輕輕合上,語氣平得像在談婚禮桌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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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雨坐在他對面,手里那杯檸檬水一下涼到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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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硯原本以為,這不過是一場家里催來的普通相親,最多聊聊工作、房子和以后怎么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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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介紹的女人,條件一般,話不多,最多三觀不合,吃完這頓飯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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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怎么都沒想到,飯才吃到一半,何曼琳就把婚姻算成了一筆生意,還把他明明白白擺上了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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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周承硯沒想到的是,這頓飯結束后,真正麻煩的,根本還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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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六點四十,城北新開的一家江南菜館里,人聲正滿。大廳外面還排著號,玻璃門被進進出出的人推得一陣陣響。郭小雨坐在最里面的小包廂,背挺得很直,面前那杯檸檬水幾乎沒動過。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頭發松松挽在腦后,臉上沒什么表情,安靜得有點過分。她不是那種一眼驚艷的漂亮,但氣質干凈,坐在那兒,不說話也不顯局促。
周承硯進門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六點四十七。
遲到了七分鐘,不算太離譜,但總歸不太好。他進門時先說了句抱歉,說路上堵了會兒車。郭小雨點點頭,笑得很淺:“沒關系,我也剛到。”
其實她已經到了將近二十分鐘。
只不過她沒說。
兩人坐下以后,最開始的幾分鐘倒還正常。問工作,問作息,問家里住哪兒,問平時是不是也常被催婚。說不上多投緣,但至少在正常相親的范圍里。
周承硯今年三十一,在本地一家軟件公司做項目負責人,工資不錯,自己有套按揭房,平時忙得腳不沾地。相親這事,他一直不是很上心。要不是他媽這次動了真格,說什么都要他出來見一面,他大概還能再拖半年。
郭小雨比他小兩歲,在一家教培機構做行政,收入不高,但工作穩定。她說話不快,不搶話,也不愛往自己臉上貼金。周承硯原本覺得,這一面大概就是普通地吃頓飯,實在不合適就禮貌結束。
菜上得不慢。
一份松鼠鱖魚,一份響油鱔糊,一道清炒時蔬,一盅老鴨湯。
郭小雨沒怎么挑,服務員問她忌口,她只說了句:“我都行,不吃太辣就好。”
前半頓飯吃得還算平穩,直到包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進來的是個中年女人,穿著一件酒紅色外套,燙卷的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進門先笑,笑意卻沒到眼底。她后頭還跟著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瘦,頭發染成棕黃,手里抓著車鑰匙,一進門就把包廂掃了一遍。
郭小雨臉色當時就變了。
“媽,你怎么來了?”
周承硯也愣了一下。
媒人沒說今天還有別人。
那女人卻像完全不覺得自己來得唐突,徑直拉開椅子坐下:“我不來不放心。相親不是小事,幫你掌掌眼怎么了?”
年輕男人也順勢坐下,半點客氣都沒有:“姐,我就來蹭口飯,沒事,你們聊你們的。”
周承硯沒說話,只抬眼看了一下郭小雨。
郭小雨臉上明顯有點掛不住,低聲說:“我不知道他們會來。”
那女人聽見了,立刻接過話頭:“小雨臉皮薄,有些話她不好意思說,我這個當媽的就替她說了。小周是吧?你別介意,我們家向來實在,喜歡把話說在前頭,省得后面麻煩。”
這話一出口,周承硯心里已經有了點不舒服。
但他還是壓著情緒,禮貌點頭:“您說。”
女人先問他工作,問他收入,問他房子買在哪,房貸還剩多少,車是不是自己名下,父母有沒有退休金。問得很細,很順,幾乎沒一個空拍,像早就打好了腹稿。
周承硯一開始還正常回答,到后面便只挑著說。
女人聽著聽著,臉上的笑越來越明顯,最后忽然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年輕男人,又看回周承硯:“條件還行,難怪媒人說你不錯。”
周承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這句。
女人便自己往下說:“我們家情況呢,也不瞞你。小雨從小懂事,是家里最省心的。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剛談對象,一個正準備買房。現在這年月,當姐姐的嫁人,男方多少都得幫襯一點,你說是不是?”
郭小雨一下抬頭:“媽——”
女人擺擺手,示意她別插嘴。
周承硯把杯子放下,語氣還算平靜:“合理范圍內,互相體諒是應該的。”
他這句話剛落,那女人眼睛立刻亮了,像等的就是這一句。
“那就好說了。”她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點,卻字字清楚,“我們也不是獅子大開口。小雨兩個弟弟現在都缺車,你既然是真心奔結婚去的,那就一步到位。一個給老二買臺寶馬X5,一個給老三買臺奧迪A6,再把家里老房子裝修一下。這樣以后小雨嫁過去,也沒什么后顧之憂了。”
包廂里一下靜住了。
門外有人端著托盤走過,瓷器輕輕碰了一下,脆得很。
周承硯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淡下去:“您再說一遍。”
女人一點沒退,反倒覺得自己講得很清楚:“我說得還不明白?兩個弟弟現在都要成家,沒車怎么行?你娶我們家女兒,總得拿點誠意出來。車和裝修,一共也沒多少,對你這種條件來說,不算難吧。”
那個年輕男人這時候也插了一句,口氣挺自然:“姐夫,我也不是非要寶馬,主要是對象家里有要求。你幫一把,咱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這一聲“姐夫”,叫得周承硯眉頭都皺了起來。
郭小雨坐在旁邊,臉已經白了:“你閉嘴,我什么時候讓你來叫人了?”
年輕男人撇撇嘴,不吭聲了。
女人卻不高興了:“你沖你弟弟發什么火?他叫錯了嗎?要是談得成,早晚都得這么叫。再說了,這也不是給別人花錢,是給自家人鋪路。”
周承硯靠回椅背,沉默了幾秒,忽然問:“您兩個兒子現在都工作了吧?”
女人一愣:“工作了,怎么了?”
“一個月收入多少?”
“老二做銷售,萬把塊吧。老三在單位上班,七八千總有。”
“那他們自己為什么不買?”
女人臉色微微一僵:“年輕人剛起步,哪有那么容易?”
周承硯又問:“您家老房子裝修,為什么也得我出?”
“這不是馬上要嫁女兒了嗎?家里總得像樣一點。”女人說得理直氣壯,“你們男人娶媳婦,給女方家里長點臉,不也正常?”
周承硯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讓人看不出情緒。
“阿姨,”他看著她,“您這是嫁女兒,還是做項目招商?”
女人臉色頓時沉了:“你這話什么意思?”
“意思很簡單。”周承硯把手邊的餐巾放下,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第一次見面,帶著兒子進包廂,讓我給兩個成年人買車,再給你家裝修老房子。您覺得這是相親,還是敲價?”
氣氛一下就變了。
郭小雨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出來。
那個年輕男人先坐不住了,臉一拉:“你說誰敲價呢?我姐條件差了嗎?你都三十多了,還挑什么挑?肯跟你見面已經夠給你臉了。”
周承硯連看都沒看他,只把視線落在那個女人臉上:“原來您今天不是來掌眼的,是來算賬的。”
女人也不裝了,笑意徹底收了:“周承硯,你別以為自己有個房有個車就了不起。現在結婚講究門當戶對,也講究擔當。你要是連女方家里都不想管,那你娶什么老婆?”
“我娶老婆,不是娶一整套賬單。”
女人“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那你剛剛還說合理范圍內能體諒?”
“我說的是體諒,不是讓我當冤大頭。”
周承硯說完,直接起身拿外套。
郭小雨這時候終于也站了起來,臉色難堪得不行:“周先生,你等等,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我——”
女人一下把她拽住:“你跟他解釋什么?這種男人,早點看清也好。摳成這樣,以后你嫁過去還能有好日子過?”
周承硯停了一下,轉頭看向郭小雨。
郭小雨眼眶已經紅了,但還是看著他,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周承硯看了她兩秒,沒說安慰的話,只點了下頭:“今天這頓飯,我買單。剩下的,你們慢慢吃。”
他說完就往外走。
誰知道剛走到包廂門口,那個年輕男人也跟著沖了出來,一把攔在他前面,語氣沖得很:“你什么意思?耍了我姐就想走?”
周承硯臉色一沉:“讓開。”
“你把話說清楚再走。”
“我說得不夠清楚?”
年輕男人還想伸手推他,下一秒,周承硯直接抬手擋開,聲音冷了下來:“別動手。”
門口已經有人往這邊看了。
那女人也追出來,見周圍有人,嗓門頓時更大了:“大家看看啊,相親相到一半翻臉不認人,欺負女方一家老實人!現在的男人有幾個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周承硯最煩這種把私事往人堆里一扔的做派。
他回身看了她一眼,聲音不大,卻壓得很穩:“您要真想讓大家評理,不如把剛才那些條件,當著所有人的面再說一遍。看看別人聽完,會不會覺得您家是在找女婿。”
女人一下噎住了。
年輕男人臉也僵了。
周承硯沒再停,徑直下樓出了飯店。
夜里風不小,街邊樹葉被吹得沙沙響。他走到車旁,剛拉開車門,手機就震了一下。
是郭小雨發來的好友申請,備注只有一句:周先生,今晚真的抱歉。
周承硯看著那行字,停了幾秒,點了通過。
好友剛加上,郭小雨的信息就發了過來。
“我真的不知道我媽會帶我弟弟來,更不知道她會說那些。”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如果你方便,我想把今晚飯錢轉給你一半。”
周承硯靠在車門邊,看了會兒,回了一句:“飯錢不用了。你先處理家里的事。”
郭小雨那邊過了好一會兒才回:“我會跟他們說清楚的。”
周承硯沒再回。
他那時以為,這事到這兒也就差不多了。
不合適,散了,最多多一頓糟心飯。
可第二天下午,事情就開始變味了。
他正在公司開周會,手機放在桌邊調了靜音,屏幕卻一連亮了四五次,全是陌生號碼。會開到一半,旁邊同事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周承硯皺了皺眉,起身出去接。
電話一通,里面就是那個女人的聲音,尖得能穿墻。
“周承硯,你還真夠絕的啊,把我女兒加上了不回,把我們家當猴耍是不是?”
周承硯站在走廊盡頭,語氣很冷:“阿姨,昨天的話已經說清楚了。”
“說清楚什么了?你把我女兒晾在那兒,讓她一個女孩子丟那么大臉,這事就這么算了?”
“丟臉的是誰,您心里應該有數。”
“你——”那邊顯然被噎了一下,隨即聲音更高,“我告訴你,別以為這事你占理。你昨天自己說過,可以體諒、可以幫襯,現在翻臉不認賬,算什么男人?”
周承硯都快聽笑了:“您是真會挑字眼。”
“我不跟你扯這些。今天晚上你出來,咱們重新談。你要是還想跟小雨接著處,就得拿出態度。”
“我沒興趣。”
“你沒興趣?你以為我們家小雨很愁嫁嗎?她要不是老實,能輪得到你?”
周承硯直接掛了。
結果不到一分鐘,又一個新號碼打進來。
這回是那個年輕男人。
“姓周的,你裝什么?昨天我媽給你面子,你別不識抬舉。你要是真不想談,就把我姐這次的精神損失補了。”
周承硯聽到“精神損失”四個字,眉頭都跳了一下:“補多少?”
“先拿十萬吧,不多。你把錢轉了,這事就算過去。”
周承硯這次什么都沒說,直接錄音,掛斷,拉黑。
可拉黑也沒用。
接下來兩天,陌生號碼一個接一個。短信、電話、好友申請,全來了。有的罵他耽誤女孩時間,有的說他言語羞辱,有的干脆威脅,說要去他單位討說法。
周承硯本來還覺得,郭小雨至少跟他們不一樣。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收到一條郭小雨發來的消息。
“周先生,我媽和我弟弟性子急,但他們也是為了我。你如果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能不能賠個三萬塊,當作這件事對我的補償?我也不想鬧大。”
這條消息一出來,周承硯站在陽臺上,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樓下路燈昏黃,樹影一晃一晃的,風吹得窗簾輕輕擺動。
他忽然覺得有點荒唐。
原來那句“對不起”,那句“我會跟他們說清楚”,到最后也不過是個鋪墊。
他沒有回,只是把這條消息截圖,轉給了蘇簡寧。
蘇簡寧是他大學同學,現在做律師,脾氣直,說話也不繞。消息發過去不到五分鐘,電話就打來了。
“你這不是碰上奇葩相親,是碰上專業隊了。”
周承硯靠著欄桿,低聲問:“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這一家子明顯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蘇簡寧說,“先把條件說得離譜,等你翻臉,再拿女方吃虧、女方丟臉、你說過模糊承諾這些話纏你。纏不動,就開始要補償。這個路數太熟了。”
周承硯沉默了幾秒:“那現在怎么辦?”
“先別刪,所有記錄都留著。電話能錄就錄,短信截圖,微信導出。還有,你先別跟他們正面起沖突,更別轉一分錢。”
“郭小雨那邊呢?”
“也一樣。”蘇簡寧頓了頓,聲音壓低了點,“我總覺得這姑娘未必像看上去那么無辜。你再看看。”
第二天上午,事情果然又升級了。
前臺給他打內線,說樓下有人找。
“誰?”
“一個阿姨,一個年輕男的,還有一個……說是您相親對象。”
周承硯站在辦公室窗邊往下看,一眼就看見了。
樓下大廳門口,那女人叉著腰站在最前面,年輕男人在旁邊舉著手機,郭小雨低著頭站在后面,神情委屈得很,像是受了天大的氣。
來來往往的員工已經開始朝那邊看了。
周承硯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他最煩別人把私人恩怨鬧到工作場合。
可這會兒真要讓保安直接轟,也不見得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對方擺明了就是沖著“鬧”來的,越在大廳扯,圍觀的人越多,反而更麻煩。
他想了兩秒,給前臺回了句:“把他們帶去三樓小會議室。”
十分鐘后,會議室門一關,外面的雜音總算隔開了。
那個女人一坐下就開始發作:“你可真難見啊,打電話不接,發消息不回,怎么,心虛?”
周承硯坐在她對面,冷冷看著她:“你們想干什么,直接說。”
年輕男人晃著腿,搶著開口:“昨天我姐都說得夠明白了,三萬塊補償費,給了,這事就翻篇。”
“憑什么?”
“憑你耽誤她,羞辱她,讓她在親戚朋友面前抬不起頭。”
周承硯笑了,是真的被氣笑了:“我怎么耽誤她了?第一次見面,你們一家三口沖進包廂,開口就是兩臺車加裝修,我不同意,就是我耽誤?”
女人拍桌子:“你少偷換概念!你昨天要是當場好好說,我們也不至于這么難堪。”
“難堪是我造成的?”
“難道不是?”她理直氣壯,“我女兒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出來見你,結果被你說成做生意。她以后還怎么見人?”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郭小雨,這時候紅著眼開了口:“周先生,我承認我家里人做法有問題,可你那天說話也確實太重了。我媽回去氣得一晚上沒睡,我也跟著挨罵。現在我只想把這件事平掉,三萬塊,對你來說也不算什么。”
周承硯看著她,忽然覺得很陌生。
“所以你今天來,是跟他們一起要錢的?”
郭小雨嘴唇動了動,低聲說:“我是不想再鬧下去了。”
“那你該勸的人不是我。”
女人立刻接話:“別跟他廢話。周承硯,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們就去你們領導那兒講,去你們公司群里發,看看你以后還怎么做人。”
年輕男人把手機往桌上一擺,鏡頭正對著他:“你這種人,就該讓大家看看。”
周承硯盯著那手機,忽然很平靜地說:“繼續拍。”
年輕男人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拍嗎?”周承硯往后靠了靠,聲音更穩了,“把你們剛才說的,再說一遍。尤其是三萬補償費這段,拍清楚點。”
女人臉色變了變:“你少在這兒虛張聲勢。”
“虛張聲勢的是誰,你們心里清楚。”周承硯抬手指了指墻角,“會議室有監控,也有錄音。從你們進門開始,每一句都在里面。”
年輕男人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手明顯抖了一下。
周承硯繼續說:“你們要去我領導那兒講,可以。要發群里,也可以。正好我也把昨天相親飯店門口的監控、你們連續騷擾的錄音,還有剛才這段,一起整理出來。大家都看看,到底誰在鬧。”
會議室里一下安靜了。
郭小雨臉上的委屈有點掛不住了,眼神開始躲。
女人顯然沒想到他不怕,嘴硬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這是嚇唬誰?”
“我沒嚇唬你。”周承硯站起身,“我只是在告訴你,別把別人都當傻子。”
他說完,直接按了內線,讓保安上來。
保安進門的時候,那女人還想坐地上哭鬧,結果剛往椅子邊一歪,周承硯就淡淡補了一句:“監控拍著呢,您最好想清楚。”
她動作一下僵住了。
年輕男人趕緊把手機塞回口袋,低頭不吭聲。
郭小雨站在最后,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天才擠出一句:“周先生,事情非得做到這一步嗎?”
周承硯看著她,聲音不重,卻一點余地都沒留:“做到這一步的人,不是我。”
三個人最后還是被保安請了出去。
會議室門重新關上后,空氣都像輕了一截。
蘇簡寧正好趕過來,站在門口聽了個大概,等人走了才進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又看向周承硯:“怎么樣?”
“比我想的還整齊。”周承硯扯了扯領帶,語氣發冷,“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一個錄像,分工挺明確。”
蘇簡寧皺了下眉:“郭小雨呢?”
周承硯沉默了一下:“她不是被架著來的,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心里有點發沉。
說不上多失望,畢竟才見了一面,可那種原本還留著一點的疑慮,到這會兒也算徹底散了。
蘇簡寧沒多說,只拿出手機記了兩句:“行,這下證據更完整了。你這邊繼續留記錄,我去幫你摸摸她家底。”
“有必要?”
“太有必要了。”她看著他,“我懷疑,這事不是臨時起意。”
接下來幾天,周承硯照常上班,表面上沒什么變化。
可那些騷擾一直沒停。
有時候是陌生號碼打來,接通了卻不說話,只能聽見那邊故意壓低的呼吸聲。有時候是短信,內容一會兒軟一會兒硬,一會兒說郭小雨為了這事飯都吃不下,一會兒又說別逼他們把事情搞難看。
周承硯一個字都沒回。
他只留證據。
到了周五晚上,蘇簡寧終于給他發來消息:“查到點東西,出來見一面。”
兩人在他公司附近一家咖啡館碰頭。
人不多,店里放著很輕的鋼琴曲。蘇簡寧把平板推到他面前,開門見山:“郭小雨家之前至少用差不多的方式,接觸過兩個男的。”
周承硯目光一沉:“確定?”
“還沒到板上釘釘,但八九不離十。”蘇簡寧點開幾張截圖,“這個是她弟弟的社交賬號,刪得很勤,但還是能翻出來一些東西。里面提過‘上次那個慫得快,沒撐兩天就賠了’。還有這個,郭小雨跟一個朋友的聊天,提到過‘見面先別急著開口,讓媽來講更有壓迫感’。”
周承硯看著那幾行字,臉色一點點冷下去。
“她朋友是誰?”
“還在查。不過有一點很清楚,”蘇簡寧收起平板,聲音放輕了點,“郭小雨絕對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么無辜。”
周承硯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窗外車流很快,一盞盞尾燈拉成紅線,從玻璃上映過去。他腦子里忽然閃回郭小雨第一次見面時那句“我都行,不吃太辣就好”,還有后來那句“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會來”。
現在回頭看,倒像個笑話。
“接下來呢?”他問。
蘇簡寧想了想:“她們多半還會找你,而且會換方式。你先別急,看看她們下一步怎么走。只要她們還想從你身上拿東西,就一定會露更多。”
果然,第二天中午,郭小雨主動打了電話。
這一次她語氣比前幾天都軟,沒哭,也沒裝委屈,只說想見他一面,不帶她媽,也不帶弟弟。
“我知道事情鬧成這樣,你對我有意見。”她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聲音很輕,“可有些話,我還是想自己跟你說清楚。”
周承硯問:“說什么?”
“說我家的情況,也說我自己的想法。”郭小雨低聲說,“周先生,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有些事,我真的是被逼的。你給我半小時就行,見完這一次,以后如果你還不想聯系,我不會再煩你。”
周承硯站在窗邊,手指輕輕敲著窗沿,過了幾秒才說:“時間地點發我。”
掛掉電話以后,他沒急著多想,先把錄音存了下來,然后轉發給蘇簡寧。
蘇簡寧那邊只回了六個字:“去。別一個人去。”
第二天傍晚,見面的地方定在一家商場頂層的西餐廳。
周承硯提前十分鐘到,剛進門,就看見郭小雨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針織裙,妝比上次更淡,桌上只點了一杯溫水。整個人看起來比第一次見面時還要安靜幾分。
他走過去坐下,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眶立刻有點紅。
“你別誤會,我不是來哭給你看的。”她勉強笑了一下,“我只是這幾天沒睡好。”
周承硯沒接,直接說:“有什么話,你說吧。”
郭小雨低著頭,像是組織了好一會兒語言,才慢慢開口。
她說自己這些年一直在家里做夾心餅干,母親強勢,弟弟不爭氣,什么都往她身上壓。她也不贊同那天飯桌上的做法,可她如果當場攔了,回去會鬧得更厲害。她不是想問他要錢,只是實在不想一次次被家里推著去做這種難堪的事。
她說得很真,真到聲音里帶著細微的哽咽,連抬手擦眼角的動作都很克制。
換個不設防的人,可能真就信了。
可周承硯現在再看她,只覺得每一句都像在試探。
“那你前天為什么還跟我要三萬補償費?”
郭小雨明顯頓了一下,隨即低聲說:“那是我媽逼我發的。她拿著我手機,就坐在旁邊。我不發,她就說我胳膊肘往外拐。”
“你弟弟說十萬精神損失,也是別人逼的?”
“他從小就被慣壞了,說話不過腦子。”
“去我公司,也是你不知情?”
郭小雨抿了抿唇:“我知道他們會去,但我沒想到會鬧那么大。”
這話一出來,周承硯就知道,她還是在給自己留退路。
他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郭小雨,你之前是不是也這么見過別人?”
她臉色一變:“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聽得懂。”
郭小雨的手瞬間握緊了杯子,眼神也閃了一下:“你是覺得,我專門出來騙錢?”
周承硯沒說話。
她沉默了幾秒,眼圈一下更紅了:“原來你一直這么看我。”
“那你讓我怎么看?”
郭小雨低著頭,半天才擠出一句:“如果我說,我想跟家里切開,你會信嗎?”
周承硯淡淡道:“你先切開了再說。”
這頓飯吃到最后,郭小雨沒再提補償,也沒再提買車裝修,只反復說自己很累,說自己也不想過這種日子,說她其實很羨慕那些能自己決定婚姻的人。
臨走前,她站在餐廳門口,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亂了一點,看上去倒真有幾分可憐。
“周先生,”她低聲叫住他,“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也有很多身不由己,你會不會覺得,今天對我太苛刻了?”
周承硯看了她一會兒,平靜地說:“等真有那一天再說。”
他說完轉身走了。
下到商場一樓,手機就震了。
蘇簡寧發來一句:“別回家,直接來我這兒。”
這語氣不太對。
周承硯攔了輛車,一路都沒說話。等到了蘇簡寧辦公室,門一推開,他就看見桌上擺著一只牛皮紙袋,還有一部舊手機。
蘇簡寧臉色很沉:“你先看。”
周承硯走過去,先拿起那部手機。
里面有個沒刪干凈的聊天軟件,登錄著一個備注很雜的賬號。點進去,第一個群名就讓他眼神一頓。
“相親資料匯總3群”。
再往下翻,他的臉色慢慢變了。
群里不止有郭小雨,還有她媽和她弟弟。除此之外,還有兩個陌生人。聊天內容很碎,但拼起來已經夠明白了。
“這個條件比上回那個好,房車都有。”
“別讓小雨上來提要求,還是媽先開口。”
“要是男的不松口,就去單位壓。”
“上次那個太快服軟了,就拿了五萬,虧了。”
“這次看著更穩,年紀大,家里催得急,怕鬧。”
周承硯往下翻,手指一點點發僵。
更下面,還有一張他本人的照片。
是第一次相親那晚,他從飯店門口往停車位走的時候拍的。旁邊配了一句:“表看著不便宜,車也還行,能做。”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后背都涼了一下。
蘇簡寧把牛皮紙袋打開,里面是打印出來的轉賬記錄、聊天截圖,還有一份調解協議復印件。協議上另一個男人的名字被打了碼,但事情經過和他現在碰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手機哪來的?”周承硯嗓子有點發緊。
“一個以前中過招的人留下來的。”蘇簡寧說,“我費了點勁才聯系上。那男的當年被他們纏得工作差點丟了,最后給了六萬才脫身。后來他留了證據,一直沒扔。”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輕輕送風的聲音。
周承硯盯著桌上的材料,臉色越來越冷。
原來不是偶然。
不是一家人拎不清。
是他們早就把相親當成了篩選目標的路子,挑條件合適的,先提要求,談不成就逼,逼不成就鬧,鬧到最后,總有人怕麻煩,愿意花錢消災。
而郭小雨,從頭到尾都在里面。
她不是被推著走的。
她是站在局里,一邊低頭裝無辜,一邊看他上不上鉤。
“現在呢?”周承硯問,聲音已經冷得發硬。
蘇簡寧看著他:“報警,固定證據,別再給他們任何私下周旋的空間。”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去了派出所。
從第一次見面,到公司鬧事,再到后面要補償、私下約飯、舊手機里那些聊天記錄,一樣一樣,全擺了出來。
值班民警一開始還只是皺眉,看到后面那份群聊截圖,神情明顯認真起來。
材料做完,筆錄做完,已經快中午。
出來的時候,天陰著,風也比前幾天冷。周承硯站在門口,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不是被鬧煩了。
是那種你原本只當一場失敗相親,結果發現對方從第一句開始就在算計你的惡心感。
下午,郭小雨那邊就接到了通知。
她來的時候,整個人明顯慌了。臉白,眼睛腫,進門先看周承硯,又很快把目光移開。她媽和弟弟跟在后面,剛開始還想嘴硬,說都是誤會,說群里那些話只是家里開玩笑。
可等證據一頁頁攤開,尤其是那幾筆前案轉賬,還有她弟弟在群里發的“這次看著能拿更多”的記錄擺出來以后,三個人都安靜了。
郭小雨坐在椅子上,手指絞得發白,嘴唇抖了幾次,最后低聲說了一句:“我沒想鬧成這樣。”
沒人接她這句。
她媽還想往“女兒吃虧”上繞,被民警一句“你們這是以相親名義實施敲詐勒索嫌疑”堵了回去,臉色當場變了。
那個年輕男人是最先扛不住的。
他一開始還逞強,后面聽到要調之前的記錄,整個人都蔫了,承認偷拍視頻、堵單位、發威脅短信,都是想把人逼服軟。
郭小雨坐在旁邊,眼淚掉下來,沒再辯。
她大概也知道,到這一步,再裝就太難看了。
事情后面怎么走,自有程序。
周承硯沒再跟他們說一句話。
從派出所出來時,郭小雨在后面低低叫了他一聲:“周先生。”
他停了一下,但沒回頭。
她聲音發顫:“我知道現在說什么都沒用了,可我一開始……真的沒想把你害成這樣。”
周承硯這才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把我害成這樣。”他說,“你是從一開始,就打算這么做。”
郭小雨臉上的最后一點血色也沒了。
那之后,事情漸漸平了。
公司那邊做了登記,安保把幾個人的信息都記了下來,前臺也知道再碰到類似情況該怎么處理。蘇簡寧把所有材料又整理了一遍,備份給了他一份,怕以后還有反復。
周承硯把那只文件袋放進書房抽屜,關上的時候,手停了兩秒,最后還是推了進去。
他沒再打開過。
后來家里再催他相親,他也沒拒絕,只是態度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更排斥了,而是更清醒了。
他開始明白,有些人坐在你對面,不是真的想跟你過日子,她只是想看看你身上能拆出多少價值。說得好聽點叫條件匹配,說難聽點,就是拿婚姻當門路,拿感情當籌碼。
而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明著獅子大開口。
是她先低頭,先示弱,先讓你覺得她也是個被拖累的人,等你放下防備,她再順著你那點同情,一點點把你往里帶。
這件事過去很久以后,周承硯有時候還會想起那個晚上。
包廂里燈光偏暖,郭小雨捏著那杯檸檬水,指尖發白。何曼琳把菜單輕輕合上,語氣平得像在談婚禮桌數。
那一瞬間,他是真的以為,眼前不過是一場普通相親里的荒唐插曲。
直到后來才知道,原來有些人坐下來,不是來認識你的。
她是來估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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