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國南方地區得到空前開發:以往的羈縻之地漸次納入王化,成為真正的南裔;經濟建設取得長足進步,并就此開啟經濟重心逐漸南移的歷史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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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疾病到人心:中古醫療社會史再探》
對于中古南方中國的上述蛻變,正史可以勾勒出政令流轉、郡縣調整、田畝盈縮、戶籍增減等宏大歷史脈絡,卻鮮能呈現更為豐富的歷史細節,而小說恰可勝任。
蓋小說敘事本就不能脫離時代,兼以彼時作者持“敘述異事,與記載人間常事,自視固無誠妄之別”(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六朝之鬼神志怪書》)的創作理念,遂令中古小說成為多維度觀照南方開發的絕佳文本,特別是其間的醫療書寫,尤足以展現南方獨特風土人情與區域開發間多元且富于張力的交互。
中古小說的醫療書寫以藝術形式巧妙地再現了北方移民努力適應南方氣候環境,積極探索、改造、利用山林澤藪的過程。
漢晉以降,海量移民涌入南方,為求生存發展,他們將目光瞄向原住民較少涉足的區域,但在未經開發、“障氣毒霧,射工、沙虱、蛇虺之害,無所不有”(《魏書·司馬叡傳》)的山川陂澤從事農業生產,生命健康無疑會受到嚴重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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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南北朝醫學詞語研究》
根據筆者對通行本《搜神記》《搜神后記》《異苑》《幽明錄》的統計,書中蛇、蛟、鱉龜黿鼉、水獺、虎、狐貍、鹿、魚、鼠致人傷病、死亡事件總計44例。
南方昆蟲同樣恐怖:廣州西南數郡的飛蟲“前后相尋續”“來食亡者”(《博物志·異俗》);潛藏于川澤的射工“含沙射人”“劇者至死”(《搜神記?蜮》)。
植物對人的威脅亦不容小覷:鉤吻入口“即殺人”(《博物志·藥論》);江南山中的菌子“忽毒殺”人(《博物志·異草木》);蝮蛇秋月所嚙草木“亦殺人”(《博物志·異蟲》)。
這些故事無不折射出“六畜之物及龜蛇魚鱉草木之屬,久者神皆依憑,能為妖怪”(《搜神記?五酉》)觀念浸潤下人類對野生動植物的恐懼,也道盡時人開辟川澤山林之不易。
但北方移民沒有畏葸不前,而是努力適應環境,積極尋求解決之道。
他們意識到“居無近絕溪”(《博物志·五方人民》),用梓木做棺避免死者被飛蟲啃食(《博物志·異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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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禮居刊本《博物志》
他們不僅仔細分辨“不可入口鼻耳目”(《博物志·藥論》)的毒草,還利用當地動植物防治南方地區常見病,如以蛇銜草治瘡、蘘荷根攻蠱毒、交州菌子外敷消腐、烏雞外敷治“中惡”、蜘蛛腳治霍亂等等。
這些醫療實踐被深受儒家博物傳統與清談風氣影響的中古文人改編為小說,它們在反映民眾改造自然、長葆康健等樸素愿望的同時,也推動了江南、嶺南地區醫療知識的積累與更新。
中古小說創作者敏銳捕捉到了淫祀興衰這一重大社會命題,其醫療書寫不僅飽含對罹病士民的同情,還揭示出知識精英在南方地區推行教化、移風易俗的復雜性、艱巨性。
中古時期本就疫癘頻仍,疊加南方潮熱、多蚊蟲鼠蟻等地域因素,無疑會進一步拉高傳染病發病率。
在上文列舉的4部中古小說里,發生于南方的鬼神致病、致死事件高達53例,不僅在數量上超過動物傷害的總和,而且危害性顯著提高,動輒造成“眾多疫死”(《異苑·死人發變鳣》)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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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刻本《異苑》
彼時公共衛生服務缺位,患者出于恐慌、弭患心理轉而乞靈于鬼神。
此種現實需求與南方信鬼神、好淫祀的風俗合流,遂令巫風大熾,僅《搜神記》便有蔣子文、蔣子緒、丁姑、戴侯、蠶神、君山神、李君神、樹神黃祖、宮亭廟神、大槎、高山君11種淫祀。
值得注意的是,中古小說對淫祀的描寫適足以解構其神圣性。以蔣子文為例,他耽溺酒色,靠散布疫病、恐嚇民眾獲得祭祀,成神后又對無辜百姓生殺予奪,令人齒冷(《搜神記·蔣子文》)。
顯然,信巫不信醫不會帶來健康,只會令病人“耗惑不反第,死夭復半”(《宋書·周朗傳》)。是以杜蘭香直言藥物“自可愈疾,淫祀無益”(曹毗《杜蘭香傳》),顧邵面對廬山君“復廟”的威逼利誘時“笑而不答”(《殷蕓小說·吳蜀人》),字里行間流露出對淫祀的輕蔑。
最令人動容的是中古小說中堅守儒家道德文化信仰的士人,他們秉持“邪豈勝正”(《殷蕓小說·吳蜀人》)的信念,或以無鬼論啟蒙民眾,或以地方長官身份禁絕淫祀,最終半數以上死于鬼神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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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蕓小說》
這些悲情故事展現了南方各階層有識之士試圖打擊巫覡集團、反撥淫祀之風的種種努力,但其感傷結局也暗示了禁絕淫祀所面臨的重重阻力。
借由醫療書寫,中古小說描述了北方移民對南方原住民從陌生、排斥到逐步了解的過程,譜寫了一幅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畫卷。
秦漢時期,北方民眾大多只能通過典籍或特定人群的轉述了解南方人。漢晉以降,隨著大規模人口南遷,南北民眾開始有更多實質性的接觸。
在新世界,迎接北方移民的不僅有早期漢族移民后代,還包括“梁、漢、巴、蜀、武陵、長沙、廬江”(《搜神記·盤瓠》)等地的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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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萬歷胡震亨《秘冊匯函》刊本《搜神記》
北方移民以獵奇的眼光審視著體質、生活習慣迥異于中原人的原住民:江陵有人“能化為虎”(《博物志·異人》);荊州西南部“婦人妊娠七月而產,臨水生兒”(《博物志·異俗》);荊南諸郡山民“多癭腫疾”(《博物志·五方人民》)。
這些觀察被收入小說,并作為典故或人物設定在后世文學中被不斷化用。
新奇而外,北方移民對原住民的憚畏在中古小說里同樣歷歷可見,如謂交州土著以箭射人,中者“須臾燋煎都盡”(《博物志·異俗》);南方蠱毒“所中皆死”(《搜神記·犬蠱》);晉陵山民可通過呼喚姓名令人“失魄猒伏”(《搜神后記·阿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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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輯搜神后記》
這些敘述雜有濃厚的原始巫術色彩,顯示出中原主流文化圈文化想象與偏見的強大歷史慣性。
不過,民族交融始終是南方開發的主旋律。
我們在中古小說里看到:
南方海陸交通的發展促進了民族融合,北方移民通過與“南人”“土人”“交廣人”乃至“舊朱厓之地,海中之人”的交流,不斷獲得“甘蔗可消酒”、留求子“治嬰孺之病”、山姜花“治冷氣甚效”及“芒茅枯時,瘴疫大作,交廣皆爾”等實用醫療知識(《南方草木狀·草類》);“能化為虎”的“貙人”部落響應郡縣征召,轉為南朝政權的編戶齊民(《搜神記·貙人》)。
最值玩味的是劉義慶筆下的換腳故事。士族子弟甲死于腳疾,后因緣際會下得以還魂,然腳痛不能行,司命遂將胡人康乙的腳換給甲。雖然甲復活后對新腳“終身憎穢”,但康乙的親人卻每逢節朔都抱著甲的腳“啼哭”以寄托哀思(《幽冥錄·士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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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明錄》
如果考慮到康乙系出自中外文化交流史上著名的昭武九姓,那么這個奇幻故事愈發像是某種深刻的隱喻:民族融合是歷史大勢,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情感的共通足以超越各民族體質與生活習慣的差異。
總之,中古小說的醫療書寫聚焦歷史罅隙的幽微之處,關注北方移民在“地多濕墊”“疆土瘴癘”(《洛陽伽藍記·景寧寺》)的自然環境下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艱辛與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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誦芬室刊本《洛陽伽藍記》
它不僅表現了當時百姓“年命未盡,橫被災厲”(《異苑·團扇夢別》)的顫栗與無奈,還借由書寫儒家知識精英與民間淫祀的沖突展現了南方逐漸褪去巫覡色彩、擁抱文明理性之光的歷史進程,同時描摹出南北文化交流、交融的盛況。
作者簡介
李浩,1989年生,河北邢臺人,文學博士,現為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河北省傳統禮樂文化與文學研究基地兼職研究員,河北省董仲舒研究會理事。先后主持國家級、省部級等各類項目6項,發表學術論文、報刊文章51篇,主持點校古籍《熊峰先生文集》《孝經義疏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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