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站在白堊懸崖邊,50萬只海鳥在頭頂盤旋。但150年前,這里曾是射擊場——游客租蒸汽游艇來,一次屠殺數千只鳥,只為取羽毛裝飾女帽。這場荒誕的"運動"如何終結?答案藏在三個男人的聯名信里。
一場維多利亞時代的"網紅運動"
本普頓(Bempton)的白堊懸崖,如今是英國"最大海鳥城市"的所在地。每年3月至8月,約50萬只海雀、塘鵝、三趾鷗和崖海鴉在此棲息。皇家鳥類保護協會(RSPB)的資料顯示,這片位于東約克郡弗蘭伯勒角的繁殖地,如今受法律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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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19世紀中葉完全是另一幅景象。RSPB本普頓站點經理戴夫·奧哈拉(Dave O'Hara)描述當時的場景:游客乘坐蒸汽游艇抵達,"肆意屠殺鳥類取樂"。
「讓那么多人乘船過來,只為無緣無故地射殺鳥類,這太可怕了。」奧哈拉說。
這種屠殺的規模令人窒息。歷史學者大衛·尼夫(David Neave)記錄:有人一次就殺死數千只鳥,"有些就躺在地上死去"。鳥類的羽毛被用于裝飾女性服裝和頭飾,鳥蛋則被各類收藏者取走。
轉折點出現在1868年10月。布里德靈頓教區牧師亨利·巴恩斯-勞倫斯(Henry Barnes-Lawrence)在牧師住宅發起了一場會議,成立了"海鳥保護協會"(Association for the Protection of Seabirds)。
他的動機帶著一絲本地人的委屈:布里德靈頓居民正為鳥類減少背黑鍋,真正的兇手是坐火車來度假、再租船出海射擊的游客。
「所以他決定做點什么。」尼夫說。
這場運動迅速獲得背書——皇室成員、地方地主紛紛加入。一年后,1869年,英國議會通過了《海鳥保護法》(Seabird Preservation Act)。
「這是首批真正保護自然的法律之一,」奧哈拉在《隱秘東約克郡》播客中評價,「所以它極其重要。」
三個推動者的奇怪組合
法案背后站著三個性格迥異的男人。
弗朗西斯·奧彭·莫里斯(Francis Orpen Morris)是納恩伯恩霍爾姆的教區長,一位出版過《英國鳥類史》的自然學家。尼夫指出一個矛盾:莫里斯本人收集鳥蛋和鳥類標本,但他擔憂東約克郡海岸的屠殺規模。
「他給《泰晤士報》寫了一封長信,指出有多少鳥類正被屠殺。」尼夫說。
巴恩斯-勞倫斯是布里德靈頓的教區牧師,也是協會的發起人。他的策略很直接:把責任從本地居民身上移開,指向外來游客,同時動員上層社會的支持。
第三人克里斯托弗·賽克斯(Christopher Sykes)最為奇特。他是斯萊德梅爾塔頓·賽克斯爵士的兒子,卻"厭惡自己的父親",離家前往倫敦上流社會。尼夫形容他"以勢利聞名",是個花花公子。
但這三個人——一個矛盾的鳥類收藏家、一個為本地人正名的牧師、一個逃離父親的貴族浪子——共同推動了英國首部野生鳥類保護立法。
為什么這部法律"超前"了
《海鳥保護法》的突破性在于它跳出了"資源管理"的邏輯。19世紀的環保立法多服務于狩獵權或林業經濟,而這部法律首次將"自然本身"作為保護對象。
奧哈拉解釋了繁殖期保護的連鎖效應:海鳥壽命極長,海雀可活40年。若在繁殖季中期被射殺,死亡的不僅是成鳥,還有未孵化的雛鳥,以及未來幾十年的繁殖貢獻。
「如果它們在繁殖季中期被射殺,死去的不僅是雛鳥,繁殖種群也會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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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種群思維"在1869年相當罕見。立法者考慮的不是單個動物的福利,而是物種的延續——一種生態學的雛形。
更值得注意的是執行機制。法案授權地方官員逮捕違法者,并設定罰款。這在當時是一項技術挑戰:如何證明某人射殺了一只受保護的海鳥?如何區分本地漁民的生計行為與外來游客的娛樂射擊?
巴恩斯-勞倫斯的策略提供了答案——通過區分"我們"(本地居民)和"他們"(外來游客),法案獲得了地方支持,執行阻力隨之降低。
從羽毛時尚到法律保護
驅動屠殺的底層需求值得拆解。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帽飾產業對鳥類羽毛有巨大需求,鷺羽、極樂鳥羽、甚至整只蜂鳥都被用于裝飾。本普頓的海鳥羽毛雖未進入高端時尚,但構成了"運動射擊"的廉價替代品。
這種需求側的壓力,最終通過供給側的立法被切斷。《海鳥保護法》沒有試圖改變時尚品味,而是直接禁止了獲取渠道——一個典型的"供給端治理"案例。
對比后來的歷史更有意思。1911年,英國通過《羽毛(進口限制)法案》,直接禁止瀕危鳥類羽毛進口。1921年,RSPB發起"無羽帽"運動,攻擊需求側。但1869年的立法者沒有這些工具,他們選擇了一條更窄的路:保護特定的繁殖地,在特定的時間段。
這種"精準打擊"的策略,或許正是法案能夠通過的原因。它不挑戰整個羽毛產業,只針對最顯眼的屠殺場景;不禁止所有鳥類利用,只保護繁殖期的海鳥。
遺產:從三個男人到半個世紀的種群恢復
法案的效果是漸進的。奧哈拉指出,海鳥的長壽命意味著種群恢復需要數十年。一只海雀若活40年,其繁殖貢獻延續數十年——反之,繁殖期的屠殺也會造成數十年的種群缺口。
但法律的存在改變了行為預期。蒸汽游艇的射擊活動逐漸停止,本普頓的懸崖從獵場變為觀景點。1900年,RSPB在本普頓建立保護區,將私人倡議轉化為機構化的保護。
更深層的遺產是立法模式的復制。《海鳥保護法》證明了"特定物種+特定地點+特定時間"的保護框架可行。1880年的《野生鳥類保護法案》將其擴展,1981年的《野生動物和鄉村法案》最終整合為現代體系。
三個男人的組合也暗示了環保運動的永恒配方:科學專業知識(莫里斯的鳥類學)、地方動員能力(巴恩斯-勞倫斯的協會)、以及上層社會的政治通道(賽克斯的議會關系)。缺任何一角,1869年的法案都可能流產。
莫里斯的矛盾尤其值得注意——一個收集標本的人,卻推動了保護立法。這種"內部人改革"的模式后來反復出現:前捕鯨者推動捕鯨禁令,前獵人推動保護區建設。最激進的保護者往往來自利用者群體,因為他們最清楚破壞的規模。
賽克斯的角色則揭示了環保政治的一個潛規則:貴族身份在19世紀是政治資本。他的"勢利"和花花公子形象,反而是進入議會游說圈的通行證。環保運動需要各種工具人,包括那些動機并不純粹的人。
至于巴恩斯-勞倫斯,他的本地正義訴求——"不是我們在屠殺鳥類"——展示了環保議題如何與身份政治結合。這種結合有時是危險的(排外、地方保護主義),但在1869年,它有效地動員了地方支持,降低了執法成本。
本普頓的50萬只海鳥,今天仍在每年3月歸來。它們的存續不依賴任何個人的善意,而依賴1869年確立的一個原則:某些自然價值,高于娛樂和商業的即時滿足。三個男人在一間牧師住宅里的決定,仍在支付利息。
下次你看到一只海雀,可以想想這個冷知識:它能活40年,多虧一個討厭父親的貴族、一個收集鳥蛋的牧師,和一個不想背黑鍋的教區神父——在維多利亞時代,這大概就是環保夢之隊的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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