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新苗：從文華獎獲獎作品看當下戲曲發展

吳新苗

中國戲曲學會副會長

中國戲曲學院院長助理、科研處處長、《戲曲藝術》主編

研究方向為戲曲史論

日前，《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發布，戲曲如何發展，再次成為大家認真討論的話題。在第十八屆文華獎獲獎劇目里，戲曲類獎項占比最高，這既體現了國家對民族戲劇藝術的高度重視，也反映出新時代以來戲曲藝術發展取得了具有說服力的可喜成績。細看這份沉甸甸的獲獎名單，從中探究獲獎背后的規律，為當下戲曲藝術傳承、人才培養和劇目創作等方面提供有益借鑒，這是實現文華獎這一舞臺藝術政府最高獎項對文藝發展起到引領作用的重要一環。

文學是戲劇的根基，只有夯實文學基礎，作品才能在舞臺上立得住，成為能引起人們審美愉悅和思想共鳴的藝術。本屆文華獎獲獎劇作家們以豐沛的創造力，對中華民族的核心價值觀進行了多維、鮮活的藝術表達。4部文華獎編劇單項獎中，年已九旬的劇作家徐棻仍保持著其早年的思想銳度和創新精神，故事新編的《莊周試妻》，對道德、倫理與人性進行了深刻揭示，無場次結構和一人分飾兩角的形式，為演員提供了寬廣的創造空間。

晉劇《莊周試妻》海報

（圖片來源：“太原市晉劇藝術研究院”公眾號）

戴先良取材于桐城派古文名家戴名世傳記作品的《畫網巾先生》，通過建構極端戲劇性情境，展現了“一女婢，一婦人，一僮子，一書生”四個人物在生死存亡之際的淬火成金、玉汝于成。劇作富有張力的情境設置和卓然不凡的語言藝術，使一個本來單薄的故事具備了厚重的歷史感和動人心魄的感染力。吳傲君的《蔡坤山耕田》以及王宏、張軍的《陳奐生的吃飯問題》兩部劇作，寫的也是最為平凡普通的小人物，充分發揮了戲曲詼諧幽默的喜劇特色，又能寓悲于喜，以普通百姓的視角表現出人生世態。

閩劇《畫網巾先生》海報

（圖片來源：“四川省歌舞劇院”公眾號）

其他獎項類獲獎作品，同樣有著堅實的文學劇本支撐。革命題材劇目《太陽山上》，延續了《一個人的長征》等優秀作品的構思模式，寫一個原本有些自私懦弱、但也狡黠樂觀的小人物在新四軍戰士感染下，逐漸成長為意志堅定的革命者的故事，揭示了中國共產黨和人民軍隊帶領中國人民取得最終勝利的歷史必然性。文人題材京劇《齊白石》截取畫家衰年變法一段史事，聚焦外在保守派壓力和畫家自身的內心沖突，以國畫與戲曲的現代轉型為題眼，反映齊白石和梅蘭芳兩位藝術大師在古典藝術傳承發展中的藝術心路。同樣是文人題材的揚劇《鄭板橋》，將鄭氏“蘭、竹、石”三絕巧妙穿插在敘事之中，勾勒出鄭板橋為官之道、為人之德、為藝之品，于細微處巧構戲劇波瀾，寫人細膩傳神，深得傳統折子戲的藝術精神。

揚劇《鄭板橋》海報

（圖片來源：“揚劇”公眾號）

戲曲藝術的現代轉型，走過了一個多世紀的時間，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在經歷了各種爭論和實踐摸索后，人們有了更為堅實的共識基礎和目標。那就是，現代戲曲是以文學劇本為根基，以演員表演精準塑造人物形象為核心，導演綜合協調表演、音樂、舞美等藝術元素而完成的具有現代藝術整體性的作品。現代戲曲，因而擺脫了傳統戲曲脫胎于“雜劇”的根性，發揚了傳統戲曲的美學精神和形式特色而顯得更為精致和純粹。本屆文華獎獲獎戲曲作品，作為現代藝術的整體性不僅體現在上文所論的劇本文學方面，還充分體現在演員表演上。戲曲表演曾經一度過于突出唯一的主角、主角的表演又過于突出唱腔，忽視了演員之間的配合，以及戲曲藝術作為唱念做打的綜合性。獲獎劇目都充分發揚傳統戲曲“一棵菜”精神的優良傳統，四梁八柱都鉚勁，互相配合成一部節奏嚴密緊湊、配合相得益彰、精彩紛呈的表演。每部劇作最少是雙主演，甚至是多主演的群戲，比如川劇《夢回東坡》中妻子王閏之一段“大白話”詩作，就成為令人難忘的亮點，豐富了喜劇化風格和樂觀的精神主題。人物形象塑造成為戲曲藝術創造的核心，演員在塑造人物方面投入大量精力，以傳統戲曲功法為基礎，探索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新路徑。京劇《紅高粱》中，劉京通過對人物九兒內心世界的深刻把握，憑借著富于表現力的眼神、生動的表情和準確的身體動作，成功塑造了一位敢愛敢恨、充滿豪氣和抗爭精神的女性形象。她的表演不僅融合了京劇青衣和花旦的技法，還融入了歌劇、舞劇的一些表演元素（比如在酒坊木桌上的一段表演），但又和傳統的下腰、搓步等技法銜接、組合，自然流暢。對細節的關注體現在《齊白石》等劇作中，張建峰為了齊白石一個拿拐杖的姿勢，翻閱了大量畫家的歷史照片，以求對歷史人物的準確把握，在他的表演中流派藝術與人物形象塑造自然結合起來，形成了既是京劇的又是現代的舞臺呈現。

京劇《齊白石》海報

（圖片來源：“北京京劇院”公眾號）

獲獎作品的現代藝術整體性特征，還體現在燈光使用、舞臺裝置和服飾設計上，營造出具有鮮明民族風格、富于時代氣息的光影世界，又契合戲劇情境，比如《紅高粱》中鋪天蓋地的象征著生命原力和熱血的紅色、精心設置的帶有木刻效果的青紗帳（這是能夠讓人立刻想起抗日戰爭時期眾多的木刻作品的），《牡丹亭》中斑斕的色調強調了浪漫夢幻的愛情氛圍，《我的大觀園》臺階的舞臺裝置和多媒體技術的運用，營造出大觀園不同面向的美感和意蘊，這些精致細膩的光影世界，深深贏得了青年觀眾的喜愛。

好作品得益于人才。獲獎作品讓我們看到，生態優化推動著戲曲界出人出戲。自2015年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支持戲曲傳承發展的若干政策》以來，一系列著力推動戲曲藝術傳承發展的政策相繼出臺，在人才培養、經典傳承、劇目創作和推廣等各方面發力，整體改變了戲曲藝術發展的生態，使其不斷向好。本屆獲獎作品大都獲得國家、省市級藝術基金創作項目、文旅部劇本扶持工程支持；名家傳戲、名家工作室等老中青少代際傳承的人才培養模式，已經在很多地方和劇團成為慣例，獲獎作品中也體現出人才培養的碩果。全本《牡丹亭》是上昆“五班三代”合力打造，羅晨雪、胡維露在蔡正仁、岳美緹等前輩藝術家扶持下，創造了《牡丹亭》演出的新歷史。《畫網巾先生》編劇戴先良、《陳奐生的吃飯問題》編劇張軍、《太陽山上》編劇朱仁武都是地方青年作者，受益于當地“名師帶徒”計劃以及各類改稿會，這些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得以脫穎而出。生態的優化，使得戲曲人也有了堅定的信心和更加沉穩的心態，能夠沉潛下去，以十年磨一劍的精神把藝術打造得更加精致。有些作品經過十幾次甚至幾十次修改，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摳，每個動作和音符都力求恰到好處，每一處都顯示出藝術家們的匠心。

所有獲獎作品，在此之前已獲得過各類大大小小的獎項，具有良好口碑，尤其是在密集的巡演中，接受了觀眾的檢驗。沒有觀眾，就沒有戲曲。優秀劇目下基層巡演，不僅恢復了劇種生存的土壤，不斷的舞臺實踐磨煉了演員，也促使主創團隊在整體藝術水準上不斷精益求精。更重要的是，這種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觀念更加深入從業者心中。從業者真正扎下根來，思考如何以精美的藝術奉獻給廣大觀眾，豐富人們美好生活。大家都認識到，讓人們熱愛上戲曲，讓戲曲融入當代人的生活，這種雙向奔赴才能使中華民族的瑰寶煥發新的光彩。

原載《光明日報》2026年3月18日第16版

來源：中國戲曲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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