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三顧明光題詩明志始末 | 貢發(fā)芹

世人不知李鴻章者可能寥寥無幾，只是知之多寡深淺不同而已；世人知李鴻章三顧明光題詩明志者可能真的寥寥無幾，更談不上多而廣、深而透。筆者就不揣鄙陋，來聊聊這個話題。

筆者在這里不想評價李鴻章的功過是非，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時至今日，這仍然是一個極為敏感話題，筆者不想觸及，害怕觸及；二是筆者才疏學(xué)淺，孤陋寡聞，沒有資格置評，不想授人以柄、貽笑大方。但是，李鴻章是晚清屈指可數(shù)的歷史人物，這樣的定位應(yīng)當(dāng)沒有爭議吧？這個晚清屈指可數(shù)的歷史人物曾三顧明光，題詩明志，能說清楚的人可能也屈指可數(shù)。

首先，簡介一下李鴻章生平還是很有必要的。

李鴻章（1823—1901），字少荃，晚自號儀叟。出生于安徽廬州府（今合肥市）一個官宦家庭，系廬郡望族，父親李文安與曾國藩是同科進士。李鴻章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中順天舉人，道光二十七年中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幫辦團練事宜，署善化縣知縣，以功賞加知府、按察使銜，入曾國藩幕，編練淮軍，歷任福建建延郡遺缺道、江蘇巡撫、兩江總督、欽差大臣、湖廣總督、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大學(xué)士、武英殿大學(xué)士、文華殿大學(xué)士、海軍衙門會辦大臣、總署大臣、議和全權(quán)大臣等職，作為晚清“中興名臣”，當(dāng)政四十余年，左右大清政壇三十余年。日本首相伊藤博文視其為“大清帝國中唯一有能耐可和世界列強一爭長短之人”，德國海軍大臣柯納德稱其為“東方俾斯麥”，晚清實際掌權(quán)者慈禧太后視其為“再造玄黃之人”，有人將其與德國首相俾斯麥、美國總統(tǒng)格蘭特并稱為“十九世紀世界三大偉人”，且李鴻章位列第一。梁啟超稱李鴻章“為時勢所造之一英雄），同時這樣評價李鴻章：“吾敬李鴻章之才，吾惜李鴻章之識，吾悲李鴻章之遇。”可以肯定，李鴻章是近代中國歷史名人，這一點任何時候應(yīng)當(dāng)都是沒有爭議的。

（圖源：明光市政府網(wǎng)站）

明光是一個什么地方呢？世人很陌生，陌生的原因是這個地方建制歷史很短，作為村鎮(zhèn)還不到七百年，作為縣治只有幾十年。明光歷史上雖不為世人熟知，但因其屬于龍興之地，是名副其實的帝鄉(xiāng)，知名度始終在逐漸提升。日月之光合成明光，日月重輝鑄就明光。明光是一個人文底蘊深厚的地方，位于長淮下游，皖東北緣，橫跨江淮分水嶺，地處中國南北分界線，是淮河下游一座美麗的新城。

明光一詞最早出現(xiàn)于漢代，系宮殿名，即明光殿，在未央宮西，以金玉珠璣為簾箔，處處明月珠，金陛玉階，晝夜光明。唐代宮中也建有明光殿。明光作為地名，出現(xiàn)在明代之后，元末明初是位于盱眙縣城西約七十公里的池河?xùn)|岸五六戶人家的的小漁村，隸屬于淮安路江北淮東道泗州盱眙縣太平鄉(xiāng)，當(dāng)時叫什么字，史書上沒有記載。

元天歷元年九月十八日（1328年10月21日），舉家逃難至泗州盱眙縣太平鄉(xiāng)趙郢的朱世珍妻子陳氏在村邊的二郎廟里誕下一名男嬰，取名朱重八，后更名朱元璋。朱元璋誕生時，二郎廟上空出現(xiàn)五色祥云，紅光灼天，附近百姓疑為廟內(nèi)失火，互相招呼前來救火，結(jié)果是一場虛驚。人們紛紛議論這是真龍?zhí)熳咏蹬R征兆，為此，老百姓將二郎廟改稱紅廟，旁邊的集市也改名“紅廟集”。

四十年后，朱元璋開創(chuàng)了大明王朝，登上了皇帝寶座，成為九五至尊，創(chuàng)國號洪武，得廟號太祖。朱元璋誕生于趙郢二郎廟，二郎廟南面的龍廟山因此得名明光山，山下池河?xùn)|岸的小漁村得名明光集，后來發(fā)展為明光鎮(zhèn)、明光市，明光因此被稱為帝鄉(xiāng)。

明初，改趙郢為趙府，趙府之上取太平鄉(xiāng)、唐興鄉(xiāng)交界之地設(shè)立靈跡鄉(xiāng)，隸屬于鳳陽府泗州盱眙縣，即今明光市城北明光街道辦事處趙府社區(qū)。明正德年間聞人詮修，陳沂纂《南畿志》卷八《鳳陽府一》記載：“明光山，縣西南，我圣祖生時常有五色旺氣，故名。”明正德十三年李天畀修、陳惟淵纂《盱眙縣志》卷上記載：“明光集，在縣西南明光山。”明萬歷《帝里盱眙縣志·圣跡志》載：“盱眙縣唐興、靈跡二鄉(xiāng)，即《皇陵碑》所謂鐘離之東鄉(xiāng)也。前有明光山：由舊嘗見五色旺氣于上，故名；后有紅廟：因獲紅羅故名，今封神為都土地，乃太祖龍飛之地。”明萬歷年間盱眙知縣許經(jīng)世在今趙府社區(qū)的二郎廟旁立躍龍岡碑一塊，背面刻有翰林院翰林院國史修撰李維楨（晚明文壇領(lǐng)軍人物，為后"七子派盟主"、"后五子" 之首）撰寫的《圣祖靈跡記》，從此，這里被稱為孕龍基，亦曰躍龍岡。明泗州知州曾惟誠《帝鄉(xiāng)紀略》卷一載：“仁祖年五十，始及淳皇后遷居盱眙之太平鄉(xiāng)，以天歷元年九月十八日未時篤生我太祖于所寓之二郎廟旁。”清康熙《盱眙縣志》卷五載：“明光山，縣西南百里，明太祖生寓之處。昔年常見五色云氣，故名。”清乾隆《盱眙縣志》卷十二載：“明光集，明太祖生處。昔年常見五色云光，故以名集。”除了這些歷史記載，還有眾多史料、碑刻、掌故佐證，明確告訴人們：明光山因明太祖出生于這里而得名，明光集因明光山而得名。

洪武五年（1372年），明光開埠后，居戶逐漸積聚，龍廟山（當(dāng)年朱元璋出生時山頂五色彩云亮如白晝）改為明光山，山下漁村升格明光集。隨后，盱眙縣令奏請上峰，將唐興鄉(xiāng)和太平鄉(xiāng)中的四個村集劃出，設(shè)立盱眙縣靈跡鄉(xiāng)，駐明光集。康熙初年，明光集市初具規(guī)模。康熙十九年（1680年）夏，黃河決堤奪淮，水漫泗州，淮河支流的池河受到影響，池河南岸紅廟集被水淹沒，居民多遷至明光集，明光集市驟然間得以擴大繁榮。明光地名也一直沿用至今。明光雖鐘帝王靈氣，人杰地靈，物華天寶，幾經(jīng)滄桑興衰，逐漸發(fā)展為鬧市，但始終為外人鮮知。宣統(tǒng)元年（1909）十一月，津浦鐵路浦口至臨淮關(guān)段率先鋪軌通車，宣統(tǒng)三年九月，津浦線南北接軌，次年總長一千〇九公里的津浦鐵路全線建成通車。明光集從此興隆起來，發(fā)展為明光鎮(zhèn)，人煙阜盛，聲名遠播，成為遠近看重的商品集散中心，商賈云聚，遠超周邊各個縣城，同時也發(fā)展為江淮之間的一座軍事重鎮(zhèn)。

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國民政府析滁縣、來安縣、定遠縣、盱眙縣四縣邊地（以盱眙縣為主），創(chuàng)設(shè)嘉山縣，治老三界（今明光市三界鎮(zhèn)老三界行政村），明光鎮(zhèn)由安徽省盱眙縣（1955年劃入江蘇省）劃歸嘉山縣。1945年8月15日，日寇無條件投降，國民黨嘉山縣政府接管了汪偽嘉山縣政府（1941年4月在1938年初維持會基礎(chǔ)上成立），由老三界移駐明光鎮(zhèn)。1949年1月20日夜晚，華東野戰(zhàn)軍二十五軍七十三師南下達到明光鎮(zhèn)，次日進入嘉山縣各鄉(xiāng)鎮(zhèn)接收舊政權(quán)，未遇絲毫抵抗，嘉山縣就此宣告1月21日全縣解放，２月上旬，嘉山縣人民政府建立，駐明光，同時設(shè)立了明光市（后改為明光區(qū)，明光鎮(zhèn)）。1994年5月31日，國務(wù)院轉(zhuǎn)發(fā)民政部文件，同意撤銷嘉山縣，改設(shè)省直屬行政區(qū)明光市（縣級），駐明光鎮(zhèn)（今明光街道辦事處）。6月18日安徽省人民政府發(fā)文委托滁州市代管。8月28日，明光各界舉行隆重的慶祝建市掛牌儀式。

這就是明光的來龍去脈——明光的歷史演化歷程，明光因此成為帝鄉(xiāng)。她坐落在江淮分水嶺之上，居于津浦線南段，江淮中道（又稱泗浦古道，古四洲至浦口、南京道路，今北京至福州一〇四國道即沿此古道修筑）穿城而過，城西北緊鄰流長兩百四十八公里的淮右巨川池河。現(xiàn)在發(fā)展為新型山水田園生態(tài)旅游宜居城市。嘉山秀水，自在明光；日月交輝，明亮閃光。明光新城，逐漸為世人熟知。

一百七十年前，李鴻章為何三顧明光古鎮(zhèn)，題詩明志呢？這里當(dāng)然有故事。

李鴻章原來書生意氣，少年得志。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因父親李文安任刑部司員，廬州府優(yōu)貢李鴻章得以北上京都，參加順天府鄉(xiāng)試。啟程之初，李鴻章就信心滿滿：“丈夫只手把吳鉤，意氣高于百尺樓。一萬年來誰著史? 三千里外欲封侯。定將捷足隨途驥，哪有閑情逐野鷗? 笑指瀘溝橋畔月，幾人從此到瀛洲！”（《入都》其一），心高氣傲，躍然紙上。果然，當(dāng)年順利中舉。次年，赴禮部參加甲辰科考試，不售。三年后，二十四歲李鴻章高中進士，可謂春風(fēng)得意。

李鴻章自翰林院散館后，授編修。他雄姿英發(fā)，躊躇滿懷，展望未來，前程似錦。但他做夢也沒想到會三顧皖東小鎮(zhèn)明光。這一切都源于清咸豐年間爆發(fā)的太、捻運動，史書上稱之為太平天國運動和捻軍起義。

咸豐二年（1852年）底至咸豐三年初，自廣西金田起義的太平軍水陸并進，勢如破竹，一舉攻克首個省會城市湖北武昌，清軍棄城潰逃，提督雙福、河北鎮(zhèn)鎮(zhèn)總兵常祿、鄖陽鎮(zhèn)總兵王錦繡、按察使瑞元被擊斃，巡撫常大淳、布政使梁星源、學(xué)政培元自殺。一省主官，悉數(shù)覆沒。太平軍即將沿長江東下，取江西重鎮(zhèn)九江，進軍安徽省城安慶、江蘇省城南京，勢頭銳不可當(dāng)。清廷正規(guī)軍“綠營”、“八旗”節(jié)節(jié)敗退，滿朝文武，大為震驚。咸豐帝為保境安民，倡導(dǎo)各地辦理團練（地方地主武裝），對付農(nóng)民起義軍。此時編修李鴻章覺得呆在翰林院清閑無聊，很想建功立業(yè)，未經(jīng)深思熟慮，就輕率慫恿同鄉(xiāng)安徽旌德人、工部左侍郎呂賢基上奏，回故里帶兵平亂。呂賢基開始也未作多想，就令李鴻章代為執(zhí)筆，當(dāng)咸豐皇帝很快準(zhǔn)奏時，呂賢基才意識到問題嚴重，作為一介書生，自己手無縛雞之力，憑什么招兵買馬、領(lǐng)兵打仗呢？此行必將有去無回。呂賢基思前想后，非常后悔，但又無法挽回。既然是李鴻章提議的，索性拉他做墊背。于是自絕退路的呂賢基直言不諱告訴李鴻章：“君禍我，上命我往；我亦禍君，奏調(diào)偕行。”咸豐三年正月廿五日，“朝命準(zhǔn)李鴻章及袁甲三隨同工部侍郎呂賢基赴安徽幫辦團練防剿事宜”。三個多月之后，首次與太平軍交戰(zhàn)于和州裕溪口。次年，李鴻章的父親李文安也由吏部右侍郎王茂蔭舉薦，回鄉(xiāng)辦團練。李氏父子的團練“整齊皆可用”。李鴻章先后隨安徽巡撫周天爵、李嘉端、江忠源、福濟，團練大臣呂賢基、幫辦軍務(wù)袁甲三等人在皖中與太平軍、捻軍作戰(zhàn)。

咸豐五年（1855年）五月二十三日，李鴻章父親李文安病故軍中，對李鴻章打擊很大。但是年十月，因率團練收復(fù)廬州之功，“奉旨交軍機處記名以道府用”。咸豐六年九月，隨同福濟等先后攻克巢縣、和州等地，后敘功賞加按察使銜，李鴻章心中甚慰。然而，功高易遭妒，一時之間，謗言四起，李鴻章幾不能自立于鄉(xiāng)里，同時，李鴻章得知安徽巡撫將準(zhǔn)備奏報其丁憂，為父守制，李鴻章因此將結(jié)束四年多的團練生涯，由軍中將領(lǐng)變?yōu)槠矫瘢_始提心吊膽的寓公生活，戰(zhàn)亂之時，居于鄉(xiāng)間，可謂危機四伏，朝夕不保。于是他便來到泗州盱眙縣三界市拜訪好友吳棠，尋求慰籍、尋求幫助。

吳棠又是何許人也？

吳棠(1813—1876)，字仲宣，一字仲仙，號棣華。出生于安徽省盱眙縣（1955年劃歸江蘇省）三界市（今屬安徽省明光市三界鎮(zhèn)老山界行政村）一個平民家庭。道光十五年(1835年)中舉人，道光二十四年大挑一等作知縣用，簽掣江南南河搞河工。道光二十九年補桃源縣(今江蘇泗陽縣)知縣。歷任清河知縣，邳州知州、徐州知府、徐州道、淮徐道、淮海道、幫辦江北團練、賞加按察使銜、江寧布政使、漕運總督、署江蘇巡撫、署兩廣總督、欽差大臣、閩浙總督等職，官至四川總督、成都大將軍，加都察院右都御史、兵部尚書銜。宦游三十余年，歷封疆大吏十六載，治平有方，多有建樹，慈禧太后稱其“柱石勛高，棟梁望重”。翰林院編修錢振倫（翁同龢姐夫）稱吳棠督漕期間“以民慈父，為國重臣，江淮草木知名，天下治平第一人”。吳棠是一個由平民而封圻之人，自然也非同一般。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李鴻章流寓京師準(zhǔn)備來年恩科會試的安徽盱眙舉子吳棠得以相識。次年，吳棠第五次參加會試，進士不售，隨后參加大挑，選為一等作知縣用，從此結(jié)束科考，踏上仕途。李鴻章雖小于吳棠十歲，但作為安徽老鄉(xiāng)，兩人交往非常投機，后來一直保持密切關(guān)系。

咸豐六年（1856年）夏，李鴻章前往明光，拜見吳棠之前，在明光旅店住了一宿。雖然奔波一天，疲憊不堪，但李鴻章仍然輾轉(zhuǎn)難眠，于是在旅店房間的墻壁上題詩二首。次日，前往明光鎮(zhèn)東南三十公里之外的三界市吳府拜謁，同時將明光鎮(zhèn)旅店題壁詩抄示吳棠。

丙辰夏明光鎮(zhèn)旅店題壁

李鴻章

四年牛馬走風(fēng)塵，浩劫茫茫剩此身。

杯酒藉澆胸磊塊，枕戈試放膽輪囷。

愁彈短鋏成何事，力挽狂瀾定有人。

綠鬢漸凋旄節(jié)落，關(guān)河徙倚獨傷神。

巢湖看盡又洪湖，樂土東南此一隅。

我是無家失群雁，誰能有屋穩(wěn)棲烏。

袖攜淮海新詩卷，歸訪煙波舊釣徒。

遍地槁苗待霖雨，閑云欲去又踟躕。

丙辰，即咸豐六年（1856年），時李鴻章而立之年剛過三歲，正是叱咤風(fēng)云、建功立業(yè)年華，但他此時正處于第一次人生困境之中，于是以詩明志。

第一首首聯(lián)：“四年牛馬走風(fēng)塵，浩劫茫茫剩此身。”指作為朝廷牛馬回籍辦理團練，對付太平軍和捻軍，奔走于戰(zhàn)火之中，每天風(fēng)塵仆仆，前后已超過四年。但太平軍、捻軍勢頭旺盛，家國危亡，先是呂賢基舒城戰(zhàn)敗，投水而死；后有父親李文安于流離之中卒于軍次。浩劫茫茫，獨余自己一人了。《國史本傳·李鴻章》載：“五年五月，丁父憂，仍留營，十月，從克廬州府。”這時李鴻章已“奉旨交軍機處記名以道府用”，然而時局維艱，四面強敵，難以招架；軍旅受挫，上司掣肘，凡事不能自主。當(dāng)時安徽巡撫滿人福濟乃庸庸碌碌之輩，屢遭朝廷申斥。而李鴻章卻屢立奇功，一再受到朝廷表彰，功高蓋主，福濟自然不能容忍李鴻章。“一時之間，謗諑紛起。”福濟本來就對皖省地方勢力耿耿于懷、心存不滿，為駕馭皖地勢力，就以團練擾害地方為名，奏請朝廷，飭令李鴻章等團練歸巡撫“集中調(diào)度”，借此控制團練武裝指揮權(quán)，達到排斥李鴻章之目的。

頷聯(lián)：“杯酒藉澆胸磊塊，枕戈試放膽輪囷。”李鴻章對福濟不滿之情溢于言表，為此胸中郁結(jié)如阮籍“塊壘”，然而借酒澆去“塊壘”之后，痛快一時，頭枕兵器，膽量自大。雖然前途危厄，生死未卜，定數(shù)難確，但有酒即膽大敢為，有酒膽就會無所顧忌。

頸聯(lián)：“愁彈短鋏成何事，力挽狂瀾定有人。”從沉郁之中轉(zhuǎn)而振奮。首句借用戰(zhàn)國策士馮諼彈鋏典故，感慨自己寄人籬下，政見無人采納，將才難得施展，事事不能遂愿，窩囊難平。怨憤之情自不待言，愁中彈鋏何事？求得知己矣。肯定有人能挽狂瀾于既倒，“有人”為誰？當(dāng)然是我李鴻章也。言自己他日將是馬首是瞻、勝券在握者，一朝得遂青云志，力挽大清之狂瀾。這種想法在當(dāng)時可能被當(dāng)做笑話，但沒過十年竟然實現(xiàn)了！可見李鴻章的心志并非空想。

尾聯(lián)：“綠鬢漸凋旄節(jié)落，關(guān)河徙倚獨傷神。”“綠鬢漸凋”，即青絲凋謝，喻韶華流逝，建功立業(yè)未能預(yù)期。“旄節(jié)”，指鎮(zhèn)守一方的長官所擁有的節(jié)，這里指揮團練軍權(quán)，現(xiàn)在逐漸旁落，怎不感慨？沒有兵權(quán)，“關(guān)河徙倚”，只好“獨傷神”了。

這首詩追昔撫今，是李鴻章四年多軍旅生涯的真實寫照，抑揚頓挫，感慨人生起落，于落魄中寄希望再次振起。窘境中不氣餒，是后來李鴻章走上大清權(quán)力頂峰的關(guān)鍵所在。

第二首首聯(lián)，言自己在巢湖流域轉(zhuǎn)戰(zhàn)多年，曾隨皖撫福濟攻克巢縣等地，但后來，不得不轉(zhuǎn)到洪湖（指洪澤湖，非湖北的洪湖）邊上。咸豐三年（1853年）三月二十九日，太平天國建都南京后，一直處于勢頭旺盛之時。巢湖流域?qū)儆诎不帐。铠櫿律ｈ髦帲藝腋嚯橹兀~米之鄉(xiāng)，隨東南半壁淪陷，已全部落入太平軍之手。“隅”，角落。只有吳棠團練據(jù)守的東南“一隅”——以吳棠故園三界市為中心的盱眙、滁州、定遠、馮洋五河等縣交界數(shù)千平方公里之地尚可稱作“樂土”，時李鴻章寄身軍旅，與家人常失去聯(lián)系，家人為避亂，東漂西流，無處安身，而所有望族大戶都成太平軍清洗目標(biāo)，流離失所，惶無寧日。

頷聯(lián)：“我是無家失群雁，誰能有屋穩(wěn)棲烏。”當(dāng)時遭遇社會謗諑、上司忌妒的李鴻章，感慨系之，這里是對時局責(zé)問，無家失群，哪兒才是我安身立命之所？言外之意是在詢問好友吳棠，哪兒才是我李鴻章的最佳去處？我的出處在哪里？

頸聯(lián)：“袖攜淮海新詩卷，歸訪煙波舊釣徒。”足見李鴻章驚慌失措情狀。太平軍聲勢浩大，風(fēng)起云涌，李鴻章管帶的團練勢單力薄，屢屢受挫。當(dāng)初赴京應(yīng)試，一路高歌，希望“遍交海內(nèi)知名士，去訪京師有道人”，何等慷慨？然書生從戎，何以風(fēng)順？于是重操詩詞文賦之業(yè)，隱遁形骸，浪跡江湖，自娛自樂之情油然而生。“淮海”“詩卷” 雖為用典，意在寫實。宋代婉約派詞人秦觀，字少游，號淮海居士，著有《淮海集》，其作品多抒發(fā)寄托身世之感。李鴻章是在告訴世人，自己處淮海之境，讀淮海之作，抒淮海之意，也在暗示自己所作之新詩與秦觀難分伯仲，世人讀自己新詩猶如秦觀作淮海詞；“歸訪煙波”，是說自己很想隱遁，才來明光造訪“舊釣徒”吳棠的。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李、吳二人曾相識相會于京城，苦讀之余，曾在安徽會館之旁的護城湖邊垂釣自娛，十幾年后已是故舊。把求助美化為“歸訪”，實際上是言不由衷，借此掩蓋自己走投無門的窘態(tài)。

尾聯(lián)：“遍地槁苗待霖雨，閑云欲去又踟躕。”敘述自己離開桑梓廬郡情景。自己作為“閑云”，面對廬郡大旱之下的眼前正“待霖雨”的 “遍地槁苗”，怎忍離開？“閑云”若去則無雨，“槁苗”當(dāng)必死無疑！“閑云”系作者自喻，唯有自己這朵“閑云”可救廬郡“遍地枯苗”；“踟躕”，指徘徊，心中猶疑，要走不走的樣子，有依依不舍之意。《詩·邶風(fēng)·靜女》：“愛而不見，搔首踟躕。”。言外之意，時局維艱，生靈陷于水火；家國亟需拯救，處此之境，真是欲罷不能，唯有“踟躕”。“閑云欲去”又作“間云欲出”，解作其間的“云”想出來變作“霖雨”澆灌“遍地槁苗”，似乎亦通。總之，是在向世人表明，我李鴻章雖處在無望之中，但桑梓乃至朝廷還都寄希望于我李鴻章呀，何去何從，不知怎樣選擇，唯有艱難。心情沉重浥郁，無以排解。

詩中可見，李鴻章一肚子苦水，一肚子不服氣，一肚子自負，一肚子無奈。

吳棠當(dāng)時在三界丁憂守制。李鴻章以詩說明來意，吳棠當(dāng)然以詩回復(fù)。

和李少荃觀察丙辰明光題壁元韻

吳 棠

眼看滄海竟成塵，同此鄉(xiāng)關(guān)潦倒身。

擊楫原期涉風(fēng)浪，取禾甘讓檀廛囷。

可憐戰(zhàn)哭多新鬼，無那窮途半故人。

望切天戈勤掃蕩，莫教困郁損心神！

那是扁舟泛五湖，中原委賊誤偏隅。

恬熙同作處堂燕，縱逸誰覘集夼烏。

但愿旌麾勞大帥，何妨耕釣隱吾徒？

故鄉(xiāng)回首他鄉(xiāng)遠，欲別頻教足重躕！

第一首首聯(lián)：“眼看滄海竟成塵；同此鄉(xiāng)關(guān)潦倒身。”滄海成塵，即滄海桑田典故之意，時世變化，出乎預(yù)料，眼睜睜地看著滄海竟成浮塵，可是無力回天，我目前的境遇與你一樣：“鄉(xiāng)關(guān)潦倒”。言外之意，你處在潦倒之中，境況還不如我，有什么神氣的？吳棠的和詩氣勢似乎遜于李鴻章原詩一籌。李鴻章帶著幾十匹人馬來到明光，實際上是逃難，人單勢孤，窘態(tài)萬狀，仍狂傲自負，依然不可一世，傲氣不減當(dāng)年。吳棠非常同情李鴻章境遇，但心中不悅也在所難免，此乃人之常情，但不便直講，只是委婉地表達了出來。

頷聯(lián)：“擊楫原期涉風(fēng)浪，取禾甘讓檀廛囷。”“擊楫”，擊:敲打；楫:槳。比喻立志奮發(fā)圖強。“取禾”句，活用《詩經(jīng)》中《伐檀》“胡取禾三百廛兮”之意。只要有人敢于搖槳涉過風(fēng)浪，我情愿讓出三百囷倉的糧食供別人收取，即拱手相讓勝利果實。言外之意，作為老鄉(xiāng)朋友，需要幫助，我吳棠義不容辭，當(dāng)竭盡全力。

頸聯(lián)：“可憐戰(zhàn)哭多新鬼，無那窮途半故人。”概述江淮時局，征戰(zhàn)連連，可憐哭聲不斷，新鬼陡增，窮途末路，故人減半，無可奈何，能不哀鳴？

尾聯(lián)：“望切天戈勤掃蕩，莫教困郁損心神！”希望朝廷派遣天兵對江淮地區(qū)勤加掃蕩，不要讓大家身陷困郁，損心傷神！也是告訴世人，消除戰(zhàn)亂。系朝廷之責(zé)。相比之下，吳棠的詩具有開導(dǎo)之意，困境是暫時的，不必悲哀傷神。

第二首首聯(lián)：“那是扁舟泛五湖，中原委賊誤偏隅。”先前扁舟暢通五湖，來往自由，現(xiàn)在中原地區(qū)全被“賊軍”（朝廷視太、捻為“賊寇”）占領(lǐng)，我等誤落偏僻之處，何去何從，難以定奪。

頷聯(lián)：“恬熙同作處堂燕，縱逸誰覘集夼烏。”“恬熙”：安樂，“縱逸”： 恣縱放蕩，“覘”：窺視：“夼”，音“kuǎn，兩山之

間的谷地，“夼烏”，跌入谷底的小鳥。快樂之時一如堂上嘰嘰喳喳的雛燕，放縱的時候誰會窺視跌入谷底的小鳥？也有人認為。“夼烏”“幕烏”，帳幕中烏鳥。言朝廷沒有人關(guān)注我們現(xiàn)在的處境，也沒有看重我們的實力，我們都屬于被朝廷忽視之人。

頸聯(lián)：“但愿旌麾勞大帥，何妨耕釣隱吾徒？”意為盼望朝廷授予大帥專權(quán)，犒賞官軍將領(lǐng)，讓他們平定中原，天下得以安寧，那時我們還會“耕釣”隱居嗎？“旌麾”：帥旗；指揮軍隊的旗幟，大破敵軍，得其旌麾。

尾聯(lián)：“故鄉(xiāng)回首他鄉(xiāng)遠，欲別頻教足重躕！”身處“他鄉(xiāng)”，“故鄉(xiāng)回首”，遙遠之感頓生。“重”：沉重，《增韻》，輕之對也。“躕”，即踟躕，到了分別之時，步履沉重，徘徊猶豫，不忍抬足！意在表達挽留之意，惜別之情。“重”，也解釋為重復(fù)，來來回回地走，含有不舍之意。

李鴻章得吳棠寬慰之后，開始隱忍，蓄勢待發(fā)。因朝廷與太平軍交戰(zhàn)需要，李鴻章被推遲一年丁憂。但丁憂期間，命運又一次捉弄了李鴻章。咸豐八年（1858年）七月，太平軍在英王陳玉成的指揮下攻克廬州府，掘了李鴻章的祖墳，丁憂賦閑在家的李鴻章只好帶領(lǐng)幾十名護院家丁落荒逃命，再次來到小鎮(zhèn)明光，自然想到了好友吳棠。

戊午七月廬垣再陷重過明光追步原韻見示吳仲仙

李鴻章

猿鶴蟲沙跡已塵，見幾悔不早抽身。

破家奚恤周嫠緯，贈策多慚魯子囷。

蜀岫愁云自終古，梁園詠雪又何人？

憤來快草陳琳檄，鼙鼓無聲暗愴神。

單衫短劍走江湖，飄泊王孫泣路隅。

大漠風(fēng)高秋縱馬，故山月黑夜啼烏。

治軍今有孫吳略，籌餉誰為管葛徒？

閉口莫談天下事，鄉(xiāng)關(guān)回首重躊躕。

戊午七月，即咸豐八年七月（1856年8月）。太平軍前軍主將陳玉成，第二次攻克廬州，丁憂在籍的李鴻章舉家北逃，經(jīng)過明光，再次題詩，見示吳棠。

第一首首聯(lián)：“猿鶴蟲沙跡已塵，見幾悔不早抽身。”“猿鶴蟲沙”系成語典故，《太平御覽》卷九六一引《抱樸子》：“周穆王南征，一軍盡化，君子為猿為鶴，小人為蟲為沙。”“跡已塵”既指周穆王南征已成往古，亦指自己所率團練、清廷官軍敗于太平軍已成過去，將帥也好，士卒也罷，戰(zhàn)死沙場，都已化作灰塵。廬郡再次陷落敵手，祖宅被焚，哀恨交加。“見幾”，語出《易·繫辭下》：“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謂從事物細微的變化中預(yù)見其先兆，早作謀劃。可是自己未能遵循先儒告誡，沒有做到未雨綢繆，才陷入被動，后悔自己不能及早抽身事外。李鴻章因戰(zhàn)爭，推遲至咸豐七年（1857年）才開始丁憂守制，團練生涯宣告結(jié)束，手中已沒有兵權(quán)。據(jù)梁啟超《李鴻章傳》記載：“七月，太平軍再次攻占廬州，焚毀李鴻章祖宅。”吳棠咸豐四年于清河知縣任上丁母憂，朝廷令治喪百日，墨绖視事。咸豐六年丁父憂，“六月……奉旨著免補本班，俟服闋后，仍留江蘇以知府補用。”“八月，奉旨補缺后，以道員用。”也在賦閑，但于故里三界集練自保，進而安境保民，頗有實力。李鴻章無處可去，只好“歸訪煙波舊釣徒”了。

頷聯(lián)：“破家奚恤周嫠緯，贈策多慚魯子囷。”“恤周嫠緯”，語出《左傳·昭公二十四年》：“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為將及焉。’”后人稱之為“嫠緯之憂”，即為國憂慮。見宋·文天祥《癸亥上皇帝書》：“臣何敢追尤往事，上瀆圣聰，獨方來計，則嫠緯之憂，不能忘情焉。”意在表明自己傾家蕩產(chǎn)，力保大清江山，就像嫠婦不顧憐自己緯紗而心系周室危亡一樣赤誠。“贈策”指致送書信或臨別贈言，出自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晉大夫士會奔秦，晉恐士會為秦所用，就派人招他回國。士會離秦時，“繞朝贈之以策，曰：‘子無謂秦?zé)o人，吾謀適不用也。’”；“魯子囷”，“囷”，圓形谷倉。《三國志·吳書·魯肅傳》載，時周瑜軍糧匱乏，魯肅家有糧兩囷，“指一囷與周瑜”。這里將吳棠比作魯肅，曾資助李鴻章團練眾多糧草，援其東山再起。然自己辜負了“魯子囷”，內(nèi)心很是慚愧，當(dāng)然，屬于自謙。

頸聯(lián)：“蜀岫愁云自終古，梁園詠雪又何人？”“岫”指山峰，“蜀岫”應(yīng)指廬州府治西大蜀山。“愁云”指郡陷之悲，家毀之痛，無家可歸，“愁”之巨大，當(dāng)“自終古”。“梁園詠雪”，亦曰“梁園賦雪”，典出《史記·梁孝王世家》：漢代梁孝王喜好游樂，營建東苑 (亦作梁園、兔苑、兔園)，延攬賓客，吟宴歡聚。當(dāng)時名士鄒陽、枚乘、司馬相如等皆為座中賓。謝惠連因此事而作《雪賦》描寫其盛。后以此典表現(xiàn)文人雅士宴集吟賦；也借以詠雪。唐·李白有詩《淮海對雪贈傅靄》：“興從剡溪起，思繞梁園發(fā)。”唐·岑參有詩《梁園歌，送河南王說判官》：“梁園二月梨花飛，卻似梁王雪下時。”梁園，乃李鴻章歡聚之處。梁園位于廬州府治東，即今肥東縣梁園鎮(zhèn)，千年古鎮(zhèn)，文韻深厚，與大蜀山一西一東相對，李鴻章故園磨店鄉(xiāng)，時在合肥縣東部，距離梁園咫尺之遙，或許李鴻章未入都之前常與文友集會于梁園暢敘幽情，而今時亂局危，何聚風(fēng)花之人，哪來雪月之心，怎么吟風(fēng)弄月？由現(xiàn)在的蜀岫愁云，自然聯(lián)想到過去的梁園歡情。觸景生情，情理之中。

尾聯(lián)：“憤來快草陳琳檄，鼙鼓無聲暗愴神。”這是書憤，憤來何為？“快草陳琳檄”也。謂悲憤之下，即欲制作檄文，聲討占據(jù)廬郡之太平軍。陳琳，三國人名士，嘗為袁紹移書曹操，列數(shù)操之罪狀。后歸操，為操作檄文，操言陳琳書檄可治愈自己頭之風(fēng)痛。“鼙鼓”，古代軍中騎兵用的小鼓。白居易《長恨歌》中有“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可是官軍敗卻、團練潰散，沒有人能對抗太平軍發(fā)動攻勢，聽不到“鼙鼓”之聲，“快草陳琳檄”又有何用，此情此景，怎不叫人暗中悲愴獨自傷心呢？全詩悲起哀終，意在表明自己報國之志、仇敵之心。

第二首首聯(lián)；“單衫短劍走江湖，飄泊王孫泣路隅。”交代緣起，數(shù)年之前，慨然領(lǐng)命，自京師單騎返鄉(xiāng)，募資散財，招兵買馬，集鄉(xiāng)勇，辦團練，操兵戈，闖江湖，一再與太平軍廝殺。沒想到作為貴家子弟，如今竟然流落于四處飄泊、路邊哭泣境地！真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頷聯(lián)：“大漠風(fēng)高秋縱馬，故山月黑夜啼烏。”化用元人元懷《拊掌錄》典故：“歐陽公與人行令，各作詩兩句，須犯徒以上罪者……一云：‘月黑殺人夜，風(fēng)高放火天。’”“風(fēng)高”之中、“月黑”之下，險象環(huán)生，境遇艱危，再加上“夜啼烏”之時，凄清悲涼之感溢于言表。旨在告訴世人，自己是在這樣形勢下縱馬沙場，往返故園的，雖然新敗，仍在堅守之中，不曾認輸。

頸聯(lián)：“治軍今有孫吳略，籌餉誰為管葛徒？”謂自己戎馬五年由于，歷經(jīng)磨礪；治軍用兵，已具備春秋孫武之謀、戰(zhàn)國吳起之略。但朝中卻沒有具備管仲、諸葛亮才干的籌辦軍餉糧草的良將名相，戰(zhàn)爭沒有餉源后盾，仍無勝算。

尾聯(lián)：“閉口莫談天下事，鄉(xiāng)關(guān)回首重躊躕。”意謂自己本想“閉口”，但是“鄉(xiāng)關(guān)”淪陷，“回首”不堪，怎能“莫談天下事”？眼下去留兩難，唯有“重躊躕”。全詩遍訴艱辛，告訴吳棠，我李鴻章非為無能，乃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忍離去鄉(xiāng)關(guān)，拳拳之心天人共鑒。言外之意，是希望吳棠幫自己籌措糧餉，助一臂之力，自己好施展孫吳之略，重整旗鼓，再建功業(yè)。

吳棠當(dāng)然和詩回應(yīng)。

再疊前韻

吳 棠

白羽難麾庾亮塵，關(guān)山飄泊轉(zhuǎn)蓬身。

孤軍每憶禽填海，疲卒饑同雀噪囷。

袞袞諸公誰撥亂，茫茫浩劫悔生人。

青蓮喜晤長安市，結(jié)契文章尚有神。

狂瀾仿佛倒河湖，全皖蒼生哭向隅。

我是氋氃當(dāng)座鶴，君多眷戀哺林烏。

田橫本自多奇客，劇孟還應(yīng)訪博徒。

聞?wù)f義團能殺賊，官軍何事重踟躕？

第一首首聯(lián)：“白羽難麾庾亮塵，關(guān)山飄泊轉(zhuǎn)蓬身。”揮動“白羽”指揮三軍者，乃為諸葛亮，尊稱武侯，宋人蔡襄詩《漳州白蓮僧宗要見遺紙扇每扇各書一首》中有“武侯白羽麾三軍”句。庾亮，東晉大臣，執(zhí)政時殺宗室大失人心，于是執(zhí)意征流民帥蘇峻入京，造成了蘇峻之亂。京師陷落后，庾亮蒙塵逃奔尋陽，因而流落關(guān)山，隨風(fēng)飄轉(zhuǎn)。“麾”，指揮軍隊，這里引申為驅(qū)趕。時局如此，諸葛亮也救不了庾亮，這里是將李鴻章比作庾亮，有寬慰李鴻章之意，也是告誡李鴻章朝中并無“籌餉”“管葛徒”。

頷聯(lián)：“孤軍每憶禽填海，疲卒饑同雀噪囷。”“禽填海”，用《山海經(jīng)》中“精衛(wèi)填海”典故，唐·杜甫詩《寄岳州賈六支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中有“浪作禽填海，那將血射天”句，喻獻身挽救國家命運大業(yè)。“雀噪囷”，出自南宋·陸游《七侄歲暮同諸孫來過偶得長句》詩句：“行摘殘蔬循廢圃，臥聞饑雀噪空囷。”孤軍仍具精衛(wèi)填海之精神，可是士卒疲憊，像鳥雀圍著空空谷倉，嗷嗷待哺。這里告訴李鴻章，自己也身處艱難之中，處境不比李鴻章好在哪里。據(jù)吳棠《望三益齋詩文抄》、《滁州新建忠義祠碑銘》，光緒《滁州志》等資料記載，就在兩個月之前，丁憂在籍以道員用的吳棠會各練于滁州北鄉(xiāng)張八嶺，旋進攻沙河集，加上清河千總張一鵬，安東文漢生率領(lǐng)的練丁數(shù)千，按察使張光第增派的水勇三百名，以無械無餉之孤軍，徒以忠義激勵鄉(xiāng)團與太平軍李秀成部悍將李兆壽戰(zhàn)于滁州北門外，雙方均傷亡數(shù)百人，千總張一鵬、把總劉萬福陣亡，練總李貫、馬芝、蔣雄為保護吳棠，被太平軍擊殺，吳棠侄兒吳炳麒和橫山集回民練首鎖元慶及時趕到，率眾奮勇奪前,擁吳棠之騎奪路沖出重圍,被太平軍困在陣中的吳棠得以幸免。“孤軍每憶禽填海”即指此事。

頸聯(lián)：“袞袞諸公誰撥亂，茫茫浩劫悔生人。”“袞袞”，連續(xù)不斷；眾多。“生人”，指不相識的人。互相不熟悉的人，陌生人。朝廷派出了那么多王公大臣對付太平軍，但誰人可以做到撥亂反正？還不是到處浩劫茫茫，很多素不相識的人都與我們同樣后悔不跌，并非你李鴻章一人“見幾悔不早抽身”。

尾聯(lián)：“青蓮喜晤長安市，結(jié)契文章尚有神。”“青蓮”，指李白，號青蓮居士；“長安”，西安古稱，這里借指京都。“晤”，見面，今日相見，猶如李白長安“喜晤”故舊。“結(jié)契”，訂立契約，交誼深厚。這是贊譽李鴻章具有李白之文才，當(dāng)年京都相遇，往來吟詠，極富神韻。

第二首首聯(lián)：“狂瀾仿佛倒河湖，全皖蒼生哭向隅。”“狂瀾”，指巨大而洶涌的波浪,比喻動蕩不定的局勢或猛烈的潮流;也可來比喻劇烈的社會變動或大的社會動亂，掀倒河湖。“哭向隅”，語出漢·劉向《說苑·貴德》：“今有滿堂飯酒者，有一人獨索然向隅而泣，則一堂之人皆不樂矣。”“向”，對著。一個人面對墻腳哭泣。比喻非常孤立，孤獨，得不到機會或者懷才不遇而失望地哭泣。表明朝廷無人顧念“向隅”而“哭”的“全皖蒼生”。獨自哭泣無益，則只能引起“一堂之人皆不樂矣”。

頷聯(lián)：“我是氋氃當(dāng)座鶴，君多眷戀哺林烏。”“氋氃”，毛發(fā)松散,委頓貌，語出南朝·宋·劉義慶 《世說新語·排調(diào)》:“昔羊叔子有鶴善舞,嘗向客稱之。客試使驅(qū)來, 氋氃而不肯舞。”“當(dāng)座鶴”，化用“坐帳無鶴”一詞，為思念故土的典實，語出晉·葛洪《神仙傳》。“哺林烏”，即林烏反哺，舊稱烏鳥能反哺其母,故以喻人子奉養(yǎng)其親。晉·束晳《補亡詩·南陔》：“嗷嗷林鳥,受哺育于子。”我是困頓之鶴，蝸居故園，不如君有哺烏之志。意在盛贊李鴻章眷念故土之情：“鄉(xiāng)關(guān)回首重躊躕。”險境中自身難保，仍不忘鄉(xiāng)關(guān)，真乃有情有義之人。

頸聯(lián)：“田橫本自多奇客，劇孟還應(yīng)訪博徒。”“田橫”，秦末起義領(lǐng)袖，兵敗拒降，手下有五百壯士,都是奇客，可常可變,可生可死。“劇孟”，西漢著名游俠，譽滿諸侯。吳楚叛亂時，周亞夫由京城去河南，得劇孟，十分喜悅，認為劇孟的能力可頂一個侯國，后因用其事為喻大將能威之典。“博徒”，賭徒，語出《史記·魏公子列傳》：“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耳。”田橫雖多奇客，還是失敗了；劇孟力敵侯國，仍然訪求賭徒幫襯，委婉勸說李鴻章，處當(dāng)前時局要多多禮賢下士，不拘一格，廣聚將才賢明。

尾聯(lián)：“聞?wù)f義團能殺賊，官軍何事重踟躕？”表示對朝廷不滿，聽說你管帶的義團都能擊殺賊寇，官軍為何無能，為何一直徘徊畏縮不前？也是對李鴻章回鄉(xiāng)集練御敵之肯定。

李鴻章舉家落難之時，得吳棠禮遇，實屬難得。但長待吳府也非長久之計。經(jīng)過一番思考，李鴻章決定前往江西投奔老師曾國藩，另謀高就。吳棠為其置酒送行，長亭更短亭，至明光惜別。李鴻章第三次經(jīng)過古鎮(zhèn)明光，感慨系之，又一次賦詩贈吳棠。

再疊前韻贈仲仙

李鴻章

江呂諸公骨作塵，鄉(xiāng)邦扶義仗君身。

危疆赤手支三載，饑歲仁恩賑百囷。

天子知名淮海吏，蒼生屬望澗阿人。

眼前成敗皆關(guān)數(shù)，留取丹心質(zhì)鬼神。

浮生萍梗泛江湖，望斷鄉(xiāng)園天一隅。

心欲奮飛隨塞雁，力難返哺戀慈烏。

河山破碎新軍紀，書劍飄零舊酒徒。

國難未除家未復(fù)，此身雖去也踟躕。

這兩首亦作于咸豐八年（1858年）。當(dāng)在吳棠《再疊前韻》和詩之后。此時，李鴻章重新定位自己，決定離開故鄉(xiāng)，另辟蹊徑。

第一首首聯(lián)，“江呂諸公骨作塵，鄉(xiāng)邦扶義仗君身。”旨在回顧往昔。“江呂”，指江忠源，安徽巡撫，咸豐三年（1853年），江忠源到達廬州，陷入太平軍的包圍圈。同年十二月（1854年1月），廬州城破，江忠源投水自殺；呂賢基，工部左侍郎，兼署刑部左侍郎。以太平軍聲勢日張，清朝統(tǒng)治動搖，疏請下詔求言。咸豐三年春，赴安徽督辦團練，以抗拒太平軍。當(dāng)年十月太平軍曾天養(yǎng)克舒城，他投水而死。李鴻章原隸呂賢基，后改入皖省署撫周天爵幕，離開呂賢基，因禍得福，幸免于死。后李鴻章招集團練駐罔子集，太平軍進攻臨時省城廬州時，李鴻章受江忠源委派，前往已趕到廬州城外的援兵陜甘總督舒興阿部求救，舒不允，廬州城陷，江忠源與布政使劉裕珍戰(zhàn)死，李鴻章再次躲過一劫。“諸公骨作塵”，意思是這些江忠源、呂賢基這些安徽大員骨頭都已化作灰塵了，與“猿鶴蟲沙跡已塵”句照應(yīng)，一再提及此事，可見李鴻章對此始終耿耿于懷，對死難諸君念念不忘。特別是呂賢基，乃是李鴻章奏請皇上飭令回鄉(xiāng)集練御敵的安徽團練大臣，幾年時間，骨頭都化為灰塵了，真是可惜了！“仗君身”，“君”當(dāng)然指吳棠了，扶持鄉(xiāng)邦，匡復(fù)大義，只有依靠您吳公了。含有恭維之意，但多半出于真心。

頷聯(lián)，“危疆赤手支三載，饑歲仁恩賑百囷。”言吳棠在清河（古之清江浦，今江蘇淮安市清河區(qū)和清浦區(qū)）縣令任上，處于危地，赤手對付太平軍、捻軍，竟然支撐三年之久，保住清河，未被太平軍攻陷，功不可沒。史載：“咸豐三年，粵寇陷金陵，竄揚州，淮浦震驚，土匪蠢動。棠時在清河縣任，地?zé)o城郭，手無兵權(quán)，徒以忠義號召士民，創(chuàng)設(shè)團練，不數(shù)月間，會者數(shù)萬人，聲威大振，伏莽潛消。乃騰檄遠近，相為固守。聲言大兵百余萬，指日即到，以安人心。賊徘徊瓜、揚，不敢前進。”“瓜、揚”，即今鎮(zhèn)江、揚州二市。由此可見，太平軍原定沿運河北伐，后來改道繞路安徽、河南，大半因為吳棠。對句原注曰：“丙辰大旱，君倡捐賑，活鄉(xiāng)人甚多。” 言吳棠有恩于鄉(xiāng)邦。此事光緒丁卯《盱眙縣志稿》有記載，陳慶年《吳勤惠公年譜》也曾述及：“（咸豐七年丁巳）春、夏間，廚司大饑，公倡振，勸鄉(xiāng)里平糶。”作為封建官吏，“饑歲”能使“仁恩”于鄉(xiāng)民，艱難之中，不忘鄉(xiāng)邦，倡導(dǎo)賑濟，挽救黎民百姓于水火，實屬難能可貴。

頸聯(lián)：“天子知名淮海吏，蒼生屬望澗阿人。”謂吳棠乃當(dāng)今皇上知名的淮海地區(qū)官吏。史載，咸豐三年五月，吳棠請山陽名士魯一同代擬《檄鳳穎淮徐滁泗宿海八府州屬文》一文，又名《敵愾同仇約》即所謂“騰檄遠近”之檄文,傳檄蘇北、皖東、皖北八府州及所屬三十四個州縣，相為固守。“指天誓日，勇氣百倍”。從心、耳、力、足、財、官民、城鎮(zhèn)、鄉(xiāng)野等八個方面與上述府、州、縣各屬“僚友遙申歃血之約”，提出了“郡縣各守其疆，連城相應(yīng)”的節(jié)節(jié)抗拒太平軍北伐的主張，逐步分散消耗太平軍有生力量，最終達到阻止太平軍北伐的目的。此文迅速在淮海地區(qū)城鄉(xiāng)到處張貼，廣泛散發(fā)，激勵團練士氣并教以戰(zhàn)守之法。為以后阻止太平軍援助孤軍深入的北伐軍及與捻軍聯(lián)為一氣起了重要作用。因之，淮海大地皆知有吳棠其人。清淮人心因此大固。士人以為江北得練勇御寇，自吳棠始也。“淮揚數(shù)百里隱然恃若長城”。此事很快傳揚開去，連文宗皇帝咸豐也知道了，特地降旨垂詢，并予以嘉許：“清河知縣吳棠團練鄉(xiāng)勇，深得民心，若令其帶勇?lián)糍\，必當(dāng)?shù)昧Α！眳翘囊灰怪g聞名朝野，所以李鴻章在此稱頌吳棠為“天子知名淮海吏”，確實如此。“澗阿”，山澗曲處，借喻吳棠丁憂賦閑之處家鄉(xiāng)三界市。“蒼生屬望”，謂吳棠雖處“澗阿”，但卻為蒼生所依屬，為士人所仰望。

尾聯(lián)：“眼前成敗皆關(guān)數(shù)，留取丹心質(zhì)鬼神。”回到眼前，自己成敗“皆關(guān)數(shù)”，都是命中注定，既不怪自己，也不能歸咎他人，含自勉之意，有儒家眼界。“數(shù)”即定數(shù)，冥冥主之。孔圣人極少言命，但也曾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其中敬畏天命，是有德之人三畏之一，只有小人不懂得天命才不知道敬畏。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代表儒家對天命即定數(shù)的最高認識。末句自比文天祥，改《過零丁洋》“留取丹心照汗青”詩句中“照汗青”為“質(zhì)鬼神”，更富新意，更加沉郁雄渾。“照汗青”，只求留名；“質(zhì)鬼神”，意為天人共鑒，鬼神為證，追求境界遠遠高于一己之名！全詩先訴死難之諸公，后頌吳棠之德行，再陳自己成敗之見解，終抒丹心之赤忱，唱和互勉，抑郁有致，遒勁有力，勇毅可嘉，文采盡顯，國學(xué)功底不可小覷。

第二首首聯(lián)：“浮生萍梗泛江湖，望斷鄉(xiāng)園天一隅。”敘述自己自回皖數(shù)年以來情形，時局動蕩，居無定所。“萍梗”，比喻行蹤如水中浮萍斷梗一樣，漂泊不定，此乃李鴻章境遇自況。咸豐七年二月，李鴻章團練在舒城受到太平軍年輕虎將李秀成、陳玉成合師追擊，全軍潰散，李鴻章在戰(zhàn)場已無立足之地，只好奉母攜帶家眷倉皇北逃，舉家輾轉(zhuǎn)至江西南昌避難，時李鴻章長兄李翰章在曾國藩麾下綜理糧秣，成為李家寓居唯一去處。但李鴻章自己依然得留下來，也必須得留下來，留在家鄉(xiāng)廬州與太平軍周旋。次年七月，即戊午（1858年）七月，廬州城再次被太平軍攻陷，李鴻章團練至此已喪失殆盡，他再次逃到明光，估計隨從亦沒有幾個了。特別是，李鴻章還聽說祖墳已被掘，連同宅院焚毀一空，羞辱之情與切齒之憤直沖頭顱，已經(jīng)氣急敗壞，然而沒有復(fù)仇之實力，守護無望，只好自消自解。落魄之中，站在縣鎮(zhèn)明光，回首廬州故里，猶如遙望天邊“一隅”，渺不可及，頓生“望斷天涯”之嘆。

頷聯(lián)：“心欲奮飛隨塞雁，力難返哺戀慈烏。”雁是候鳥，秋季由北往南遷徙，唐·宋之問有詩《題大庾嶺北驛》：“陽月南飛雁，傳聞至此回。”“塞雁”即鴻雁，語出唐· 杜甫《登舟將適漢陽》一詩：“塞雁與時集，檣烏終歲飛。”古人常以“塞雁”寄托對故鄉(xiāng)、親人的思念，李鴻章現(xiàn)在故鄉(xiāng)陷落，唯思南昌的親人了。古人靠鴻雁傳書，李鴻章“心欲奮飛”“隨塞雁”同行，謂欲早日到南昌與家人

團聚。“慈烏”，比喻母親。“反哺”，謂人子盡孝之行。“力難”，指力量難以達到。雖然自己目前處于困境，力不從心，但仍像烏鳥，希望竭盡孝道，報答慈母。這里有雙重含義，既指力難保家，又指力難衛(wèi)國。重在后者，可見李鴻章與吳棠一樣，對大清帝國還是忠心不二的。

頷聯(lián)：“河山破碎新軍紀，書劍飄零舊酒徒。”前一句后附有注解：“翁帥新接撫篆，勝帥授欽差大臣，皆廬郡陷后事也。”“翁帥”即翁同書，字祖庚，江蘇常熟人，狀元翁同龢之兄，原在揚州琦善江北大營軍中供職，曾從太平軍手中收復(fù)江蘇、安徽兩省的一些城市，因而立功揚名。咸豐八年（1858年），翁同書取代福濟升任安徽巡撫，命幫辦欽差大臣勝保軍務(wù)，安徽境內(nèi)各軍均歸節(jié)制。“勝帥”，即勝保，字克齋，滿洲鑲白旗人，內(nèi)閣學(xué)士兼禮部侍郎。曾任江北大營幫辦軍務(wù)大臣，授欽差大臣，因攻高唐不下，遭革職，遣戍新疆。咸豐六年，復(fù)授副都統(tǒng)銜，幫辦河南軍務(wù)，赴淮北鎮(zhèn)壓捻軍。一年多后，授勝保鑲黃旗蒙古都統(tǒng)，命為欽差大臣，督辦安徽軍務(wù)。李鴻章原來一直被福濟排擠，現(xiàn)在朝廷新派翁、勝二人主持安徽軍政，心中燃起寄托希望，以為翁、勝或許能夠重新整肅軍紀，重整破碎河山。“舊酒徒”，稱自己乃勝保老酒友也，“舊”，說明昔日早有交往。這里是在暗用漢代典故，書生酈食其曾前往謁見劉邦，遭劉邦拒見，酈于是以“高陽酒徒”稱己，乃得見，后劉邦一統(tǒng)天下多用其謀略。唐·唐彥謙有詩《南梁戲題漢高廟》言此：“漢王若問為何者，免道高陽舊酒徒。”“酒徒”冠以“舊”，意謂李鴻章自己與勝保乃昔日故交。自己雖“書劍飄零”，但闖蕩江湖氣魄依舊。言外之意是自己有拜謁翁、勝二位朝廷重臣，幫其運籌謀劃之打算。

尾聯(lián)：“國難未除家未復(fù)，此身雖去也踟躕。”結(jié)語本詩，統(tǒng)攝明光題壁全部主旨。國難未除，家園未復(fù)，乃踟躕原因所在，雖然故園已失，無家可歸，唯有離去，即使這樣，離去仍然踟躕。李鴻章雖山窮水盡，仍舊寄希望于翁、勝二人，自比高陽，不作塞雁，置反哺于不顧，踟躕不去，都是因為故園陷落，國家蒙難。也可能李鴻章此時萌生投奔翁、勝二人之念，愿留在皖境繼續(xù)一搏，想聽聽吳棠高見。猜想，吳棠不贊同李鴻章想法，因為當(dāng)年“十二月十日，李鴻章赴江西建昌，入曾國藩幕”。時驛路阻絕，信息不通，李鴻章先自明光前往鎮(zhèn)江，再致函曾國藩，得到回復(fù)，再繞過太捻防區(qū)，到達曾國藩建昌軍營，耗時數(shù)月實屬正常，這說明李鴻章不但沒有投奔翁、勝二人，似乎連接觸也不曾有。事實上翁為人太厚道，并不善軍事；勝驕橫跋扈，目中無人，并不值得李鴻章投靠。世人謂李鴻章關(guān)鍵時刻舍近求遠，選擇曾國藩，放棄翁、勝二人，可能是聽取了吳棠的建議，當(dāng)然也不排除與其正在曾國藩幕中負責(zé)總核糧臺報銷之責(zé)的長兄李翰章有關(guān)。李鴻章對吳棠是比較信任的，同治元年（1862年）元月，正在皖北招募練勇編練淮軍的李鴻章得知吳棠升任江寧布政使兼署漕運總督時曾致函兩淮鹽運使，兼辦江北兩糧臺喬松年（字健侯，號鶴儕）：“仲宣漕帥與鴻章金石至交，淮海之間得此領(lǐng)袖，吾仗相與有成。” 就是說，有“金石至交”吳棠幫助，我李鴻章一定能成就一番大業(yè)。同治元年三月，李鴻章經(jīng)曾國藩推薦署江蘇巡撫，吳棠致函祝賀，李鴻章復(fù)函吳棠：“承教以延攬人才為要，真透宗之論。”說明他曾聽取并采納過吳棠的建議，對吳棠信賴有加。

李鴻章一生致力于做官，有句名言:“天下最容易的事,便是做官,倘使這人連官都不會做,那就太不中用了。”他一生著述很多，但據(jù)我所知，主要收在晚清吳汝綸編纂《李文忠公全書》（亦稱《李文忠公全集》，165卷）、《李鴻章全集》（9冊，1997年海南出版社）、邱迎春主編《李鴻章全集》（12冊，1998年春風(fēng)文藝出版社）、顧廷龍、戴逸主編《李鴻章全集》（39冊，2800余萬字，2008年安徽教育出版社），其中顧廷龍、戴逸主編的《李鴻章全集》是目前世面上規(guī)模最宏大、內(nèi)容最完備的《李鴻章全集》，既全面，又權(quán)威。不過以公文（奏稿、電報稿、朋僚函稿等）為主，均為幕賓代筆，著作中的文學(xué)作品不多，詩詞不足兩百首。多為應(yīng)景之作，罕有佳句，但他當(dāng)時在安徽盱眙縣明光鎮(zhèn)的六首題壁律詩卻非同一般，充分體現(xiàn)了李鴻章的才情、抱負和年輕時的特殊經(jīng)歷，是李鴻章早期軍旅生涯的真實寫照，而且?guī)в絮r明的時代烙印，是特殊歷史時期的產(chǎn)物。

吳棠做官之外，也做學(xué)問。其著作有自己選編的《望三益齋詩文抄》和后人選編的《望三益齋存稿》十五種，另外，還有《游蜀疏稿》及《吳勤惠公奏稿》（10冊），近年面世的《吳棠集》（8冊，計340萬字，2023年11月商務(wù)印書館出版）。吳棠的《望三益齋詩文抄》絕大多數(shù)為文學(xué)作品，總量是李鴻章的數(shù)倍，兩人詩作各有千秋。

李鴻章三顧明光，題詩明志，吳棠和詩回應(yīng)，既言志，又記史，還明理，屬于李、吳詩歌代表作之一。

賦詩言志自古而然。古人常說“詩言志”，語出《尚書.堯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李鴻章的六首唱和詩多作于人生困窘之時，順境中則很少歌詠。作于明光的六首律詩，表達了李鴻章愿為時局“力挽狂瀾”、做“霖雨”澆灌“遍地槁苗”、希望“梁園詠雪”“快草陳琳檄”、自信“治軍今有孫吳略”、“留取丹心質(zhì)鬼神”、盼望“除”國“難”、“復(fù)”“家”園等心志，懷君、憂國、戀家、匡時，盡在其中。吳棠的四首和詩是對李鴻章的應(yīng)和，主要是寬慰李鴻章，也有自勉之意，表達了吳棠處戰(zhàn)亂之中“望切天戈勤掃蕩”、“但愿旌麾勞大帥”、“孤軍每憶禽填海”、愿做“田橫”聚“奇客”、再學(xué)“劇孟”“訪博徒”等心志，憫時傷亂，忠君憂民，出于至誠。總計十首唱和之詩，主旨明確，不是自娛自樂，顯山露水，而是直抒胸臆。

記史非律詩所長，但李、吳明光唱和詩中記史敘事具有較高存史價值。咸豐三年（1853年）至咸豐八年，圍繞李、吳二人發(fā)生的歷史事件諸如李、吾交往。李鴻章集團保境，“四年牛馬”生涯，所見“浩劫茫茫”，自巢湖轉(zhuǎn)戰(zhàn)至洪湖，遭遇廬州兩次失陷，江、呂諸公戰(zhàn)歿，父死丁憂，家園被毀，成為“失群雁”，受到皖撫福濟等人排擠“孫吳略”、“霖雨”之志無法施展，只落得“望斷鄉(xiāng)關(guān)”，“書劍飄零”，去留“踟躕”，時皖省巡撫、團練大臣頻繁更迭，寄希望于翁、勝等等。吳棠赤手支撐危疆，皖境朝廷官軍、地方團練與太平軍、捻軍多次作戰(zhàn)情況，吳棠所見皖北大地戰(zhàn)爭景象：“可憐戰(zhàn)哭多新鬼，無那窮途半故人”，丁憂遇丙辰大旱，倡賑消災(zāi)、挽救生靈，堅守危地，被“天子知名”，受到鄉(xiāng)民依賴，等等。均有史實可稽，可補正史之不足。詩歌記史，古已有之，李、吳唱和之詩更具特色，讀之則可以從另一個方面了解那段歷史鮮為人知的信息。李鴻章五年多團練生涯是其一生中最為艱難時期，沒有選準(zhǔn)最適合自己發(fā)揮才干的地方和時機，但艱難之中有力地鍛煉了李鴻章的聰明才智，為他后來左右大清政局，運籌帷幄，呼風(fēng)呼雨三十多年奠定了堅實的基礎(chǔ)。

由于筆者認知有限，上面逐首逐句逐詞解讀，可能不夠精準(zhǔn)透徹，而且訛誤難免，但還是有助于大家了解李鴻章、吳棠明光題詩唱和的來龍去脈的，有助于厘清那段塵封的歷史，有助于明進一步認識明光。

當(dāng)初，李鴻章兵敗逃到明光鎮(zhèn)再旅店題壁賦詩是為了療傷。他一直不能忘懷這段經(jīng)歷，在其后來詩作中多次提及這段經(jīng)歷。如大約咸豐十年（1860年），李鴻章和李瀚章女兒詩就是其中一例：

次湘佩侄女病起口占七律韻

李鴻章

猶記淮南聚梗蓬，滄浪池館藕花風(fēng)。

一家漂泊江湖外，萬事拋荒戎馬中。

病后愁魔須解脫，別來詩境各神通。

牽衣多少臨歧淚，汝父西征我欲東。

讀后，是不是明顯感覺似曾相識？所謂“淮南聚梗蓬”往昔歲月，不就是當(dāng)年李鴻章“四年牛馬走風(fēng)塵”、“浮生萍梗泛江湖”之時嗎？

明理多自喻事，有畫龍點睛之妙。李鴻章詩中“關(guān)河徒倚獨傷神”、“閑云欲去又踟躕”、“鼙鼓無聲暗傷神”、“鄉(xiāng)關(guān)回首重踟躕”、“留取丹心質(zhì)鬼神”、“此身雖去也踟躕”等句，吳棠詩中“莫教困郁損心神” 、“欲別頻教足重躕”、“茫茫浩劫悔生人”、“劇孟還應(yīng)訪博徒”等句，都是建立在前面抒情言志、記史敘事、基礎(chǔ)上的明理，抒憤懣、言心志、敘時勢、述史實，再說理，水流有源，樹木有本，形象貼切，別于單一說教，令人信服。

李鴻章平生一門心思做官，偶爾作詩。據(jù)說曾國藩任兩江總督時，目睹著名學(xué)者俞樾治學(xué)之專、著作之勤，曾經(jīng)頗為感慨地說: “李少荃拼命做官，俞曲園拼命著書（李鴻章，字少荃；俞樾，號曲園）。” 然也。單就李、吳明光唱和詩而言，各有千秋。畢竟李鴻章二十四歲就進士及第，翰林出身，國學(xué)功底非同尋常；吳棠二十二歲中舉后，五次參加會試，三次獲得房師薦卷，雖未中進士，但學(xué)養(yǎng)也是不容小覷的。李鴻章詩作自有章法，境界高遠，用典嫻熟，格律工整，底蘊深厚，筆法老辣，轉(zhuǎn)合有致，無雕琢之痕，有天然之味，時人多不能企及，只是為其勛業(yè)所掩，致受忽略。吳棠很多詩人朋友謂吳棠詩頗具老杜遺風(fēng)，蘊抱宏深，沉郁跌宕，老成練達，聲律整飭，奔放不足，拘謹有余。

不過，整體上來看，李、吳明光唱和均屬于時代上乘之作，均不失為精品佳構(gòu)，李詩氣勢似乎高于吳詩。但將他們個人全部詩作加以對比，李詩在數(shù)量上、質(zhì)量上、文學(xué)成就上、社會影響上均遜于吳詩。清末民初廬州府廬江縣馬廠鄉(xiāng)人陳詩（1864年-943年）被譽為一位卓然自立、具有重要影響的著名詩人，還是李鴻章的同鄉(xiāng)晚輩，非常敬重李鴻章，他曾編選刻印有《皖雅初集》（40卷20冊），為最權(quán)威的晚清皖籍詩人作品選集，集中收錄李文安、李鴻章、李昭慶父子三人詩作各一首，收入?yún)翘脑娮髌呤祝睢侵姼呦略谶@里足見分曉。

李、吳明光唱和詩當(dāng)時傳播甚廣，吳棠同治五年（1865年)至十三年屢次刻印的《望三益齋詩文抄》本均附帶全文收錄了李鴻章的六首詩。吳棠摯友全椒籍詩人薛時雨（官至杭州知府，兼督糧道，代行布政、按察兩司事）咸豐六年（1860年）曾參李鴻章幕，其拜讀李鴻章《丙辰夏明光鎮(zhèn)旅店題壁》二首之后，也曾和詩二首：

和李少荃《丙辰夏明光鎮(zhèn)旅店題壁》

薛時雨

短衣匹馬起煙塵，莽莽乾坤系一身。

出岫但隨云變化，摯天終藉柱輪囷。

十年仗劍題詩客，萬里犁庭掃穴人。

試向旗亭翻舊什，悲歌字字見精神。

攀鱗附翼遍江湖，落拓何人獨向隅。

北伐功成歸戰(zhàn)馬，南飛翮倦冷樓烏。

窮支大府新祠祿，老作高陽舊酒徒。

擬上鶴樓訪崔顥，楚天遙望重踟躇。

李鴻章原詩與薛時雨和詩均收錄在薛時雨《藤香館詩刪存》集中，并注明收錄緣由：“蓋其時爵相從戎四載，大江南北到處烽煙，故聲情激越如此。異日封疆將相畢露。籠紗韻事連遠軼，前人深恐兵燹之后，逆旅主人罔知護惜，明光村鎮(zhèn)亦未必有傳播之者，謹錄原詩于右，并作貂尾之續(xù)，寄呈爵相一粲。且以備詞林采擇云爾。”薛時雨和詩稱李鴻章為“十年仗劍題詩客，萬里犁庭掃穴人”、“悲歌字字見精神”，“老作高陽舊酒徒”。想一想，高陽酈食其是為劉邦出謀劃策助其擺脫困境、戰(zhàn)勝強敵的舊酒徒，李鴻章已是“老作高陽舊酒徒”，即清廷的“酈食其”，其在清廷的作用自不待言。這對理解李、吳唱和詩大有幫助。當(dāng)然，薛氏錄李鴻章《丙辰夏明光鎮(zhèn)旅店題壁》于自己詩集之中，目的是擔(dān)心明光旅店旅主人不“知護惜”予以鏟除或任其自然風(fēng)化消失，明光村鎮(zhèn)沒有“傳播”之人，題詩被時間遺忘。其實，薛氏多慮了，李鴻章、吳棠都已將其作為特別的人生經(jīng)歷和深刻的歷史記憶在珍藏了下來。

世人皆知李鴻章和吳棠均為晚清同治朝四大總督（直隸李鴻章、兩江曾國藩、陜甘左宗棠、四川吳棠）之一，但對他倆的關(guān)系知之甚少，對李鴻章三顧明光鎮(zhèn)與吳棠長唱和留韻一事知之甚少，實際上他倆的交往深厚，屬于知己。咸豐十一年（1861年）十二月吳棠升任江寧布政使署漕運總督，得李鴻章曾高調(diào)評贊。同治元年（1862年）三月月，李鴻章經(jīng)老師曾國藩推薦署江蘇巡撫，十月實授，吳棠致函李鴻章盛贊李“上邀宸眷，開府即真”，“眾人知大吏勛高，天子識疆臣心苦”。同治八年（1869年）吳棠在川督任上遭云貴總督參劾，得李鴻章洗白。都說明他們兩人關(guān)系非同尋常，無可替代。[1]

李鴻章、吳棠明光題詩唱和一事，并非他們個人遭際、偶遇，而是歷史車輪的驅(qū)馳，是時代風(fēng)云的際會，是地理環(huán)境的選擇，是人生命運的定數(shù)。關(guān)鍵節(jié)點，安徽合肥磨店的李鴻章需要拜見安徽盱眙三界的吳棠，李鴻章的拜見和吳棠的禮遇都需要經(jīng)過古鎮(zhèn)明光。明光是歷史名人李鴻章、吳棠不能忘懷的記憶，明光見證了歷史名人李鴻章、吳棠的交往，明光的歷史厚度和文化底蘊也因此平添了許多。

總之，歷史名人李鴻章三顧皖東古鎮(zhèn)明光，題詩明志，歷史名人吳棠賦詩答和，是明光歷史長河中厚重的一頁，明光的知名度也因歷史名人的題和而逐步提升。作為明光人，理應(yīng)知曉此事！

2020年7月15日-29日草于辦公室

2020年7月30日-31日修改于辦公室

2026年4月6日-15日改定于安徽恒維律師事務(wù)所

作者簡介

貢發(fā)芹，筆名亞魯、貢暉，高級中學(xué)語文教師，三級律師。安徽恒維律師事務(wù)所律師，安徽省文史館特約研究員，安徽散文家協(xié)會副主席、滁州市散文家協(xié)會常務(wù)副主席，明光市作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