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廣州：因地制宜繁育海上森林

　　降碳固碳、消浪護岸、保護生物多樣性，紅樹林的多重生態價值已成為社會共識

　　“十四五”期間，廣州累計營造修復紅樹林超230公頃，不僅有效整治修復了岸線生態環境，還豐富了周邊居民的休閑游賞選擇，進一步提升了海岸生態休閑旅游價值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鐘焯 李葉千

　　降碳固碳、消浪護岸、保護生物多樣性，紅樹林的多重生態價值已成為社會共識，但在一座人口稠密、空間緊張的超大城市，如何平衡城市發展與紅樹林管護、繁育的矛盾，這是擺在廣東廣州這一典型河口型海洋城市面前的難題。

　　按照紅樹的生長習性，廣州有諸多咸淡水交匯處適宜種植紅樹林。而過去高速的工業化與城市化進程，讓廣州絕大多數岸線被海堤、港口碼頭等人工設施覆蓋，天然濕地退化、生物資源衰退，適合紅樹林生長的自然岸線日益緊張，紅樹林分布呈現明顯的碎片化特征，海岸帶生態也隨之退化。

　　人與海、城市與紅樹林和諧共生的路徑何在？近年來，廣州堅持統籌推進紅樹林的營造與修復，創新將紅樹林生態功能提升與生態景觀帶建設有機融合，并凝聚多方合力，推出一系列更接地氣的生態環境保護舉措，讓這片“海上森林”愈發蔥郁繁茂，海岸帶生態也同步得到改善，更為市民提供了更多親近自然、享受生態的機會。

　　創新紅樹林協同管護機制

　　管護和繁育紅樹林，制度先行。早在2018年，廣州就出臺《廣州市濕地保護規定》，其中明確紅樹林濕地保護要求：既明確政府對紅樹林建設與管護的資金保障責任，規定了多項生態功能保護修復舉措，還對擅自移植、采伐、采摘紅樹林及其他非法毀壞紅樹林的行為，設定了禁止性規定和處罰標準。

　　“紅樹林管護涉及多部門協作，健全協同機制是關鍵。”廣州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二級調研員陳輝國介紹，廣州天然紅樹林主要分布的南沙區、番禺區分別探索建立“林長+紅樹林長”“林長+檢察長”等機制，推動紅樹林資源分級管理、網格化管理，并強化法治化監督。

　　2023年10月，南沙區依托林長制，在林業主管部門、各鎮街及區屬國企合理設置“紅樹林長”崗位，以此為紐帶促進各相關單位協同聯動，構建起“巡查監管、宣傳教育、執法查處、保護修復”四位一體的紅樹林保護體系。

　　番禺區則創新推行紅樹林“林長+檢察長”監督機制。“人為砍伐、毀壞紅樹林的行為已較為少見，但局部區域仍存在海漂垃圾、固體廢物破壞紅樹林生長環境的問題，需督促職能部門加強巡查保護。”番禺區檢察院公益訴訟檢察部副主任林馳雯介紹，2023年以來，該區檢察機關多次通過無人機航拍、聯合專家調查取證，形成專項監督報告，制發檢察建議與磋商函，精準推動紅樹林生態清污整治。

　　在健全一線管護機制的基礎上，廣州進一步強化頂層設計，編制出臺《廣州市紅樹林保護修復專項規劃（2024—2035年）》。規劃全面摸清全市紅樹林資源底數，明確保護修復階段性目標，劃定紅樹林宜林地與修復范圍、細化實施舉措，為紅樹林階段性保護修復定下任務書、繪好路線圖。

　　制度與規劃落地，離不開穩定的資金支撐。陳輝國表示，廣州積極破解紅樹林建設管護資金難題，探索建立多元投入機制。一方面主動爭取中央和省級財政資金支持，加大市級和區級財政投入力度，支持紅樹林建設和管護工作；另一方面探索推動藍碳價值轉化反哺紅樹林保護修復，并鼓勵社會資本參與保護。2025年，廣州編制發布《廣州市紅樹林碳普惠方法學（2025年試行版）》，為廣州市紅樹林生態保護修復的碳匯價值量化、核算與交易提供依據，以市場化手段為紅樹林保護注入長效動力。

修復后的廣州南沙蕉門水道北岸（2024 年 10 月攝） 受訪單位供圖

　　將紅樹林融入濱海景觀帶

　　以“像愛護眼睛一樣”的初心守護紅樹林，既要管護好現有紅樹林，也要持續修復培育、擴大紅樹生態版圖。

　　作為超大城市，廣州直面岸線資源緊張、宜林空間有限的現實挑戰，充分結合海岸線、陸海聯通水道深度嵌入人口聚集區的特點，在常態化管護基礎上，從模式創新與技術支撐兩個層面精準發力，因地制宜探索出“紅樹林生態功能提升與濱海景觀帶打造相融合”這一新模式，將紅樹林營造修復與濱海濕地修復整治一體化推進。

　　“具體而言，就是恢復岸線自然灘涂形態，為紅樹林生長拓展充足空間；同時將規劃設計、生態保護融入岸線整治修復工程，串聯起既有的生態步道，讓市民能切實享受到海洋生態改善帶來的愜意生活。”陳輝國說。

　　蕉門水道北岸、南沙體育館南側的濕地，便是這一融合模式的典型樣本。這片長約1.1公里、總面積約7公頃的堤岸生態保護修復項目，入選自然資源部生態修復司發布的2025年海洋生態保護修復典型案例。

　　這里曾是廢棄船廠、碼頭遺留的連片硬質荒灘，裸土外露、植被缺失，不僅導致岸線防風消浪、生物保護功能衰退，還影響區域行洪納潮。如今，已變成一片生機盎然的濱海景觀帶。

　　“這片小樹是我們2023年種下的紅樹，選的都是南沙本土紅樹物種。目前，這片區域的紅樹林種植面積約2.5公頃。上午是低潮位，灘涂裸露出來，正好能看到它們長勢喜人。”廣州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一級主任科員羅磊說。

　　廣州圍繞地形整治、樹種優選、科學輔植三大關鍵環節，量身打造了一套紅樹林全周期營造技術體系，破解“種得下、長得好”的難題。

　　羅磊介紹，首先要將荒灘硬土，改造成適配潮汐漲落的紅樹“生長基底”。工作人員會借助水動力模型，精準測算潮位、流速與岸坡坡度，重塑灘涂整體地形、微調小微地貌，再配合石籠固土，把原本生硬的堤岸荒灘，變成適宜紅樹生長的環境。

　　其次，在樹種選擇上，當地優先選用欖李、秋茄、木欖等抗逆性強的本土品種，并按照不同潮位梯度分區布局。“順應潮汐水位特點，分段配置景觀植物、紅樹林伴生植物、半紅樹和真紅樹，構建立體生態堤岸。”羅磊說，潮上帶和堤岸以粉黛亂子草、金紅羽狼尾草等景觀草本為主，搭配厚藤等伴生植物；高潮帶栽種苦郎樹、水黃皮等半紅樹品種；中潮帶種植欖李、秋茄、木欖等真紅樹；低潮帶則選用桐花樹、白骨壤等真紅樹。

　　另外，種植時則采用支柱固定、局部墊高的方式，栽種60厘米以上的健壯大苗，再以插桿固定幼苗，合理控制海水淹浸時長，為樹苗留出充足呼吸空間，有效提升了樹苗成活率。

　　與此同時，廣州還在設計美學上下功夫，通過錯落有致的種植布局、鄉土樹種的色彩搭配，以及潮汐通道的曲線設計，確保紅樹林真正融入濱海景觀帶。

　　自2020年起，一條生態修復與景觀打造相結合的新路徑，在一個個具體項目中逐步鋪展。以紅樹林為主體打造的濱海景觀帶，逐漸升級為廣州嶄新的生態名片。

　　城海共生釋放多元生態紅利

　　“十四五”期間，廣州累計營造修復紅樹林超230公頃，有效整治修復了岸線生態環境，還豐富了周邊居民的休閑游賞選擇，進一步提升了海岸生態休閑旅游價值。

　　濱海生態持續向好，生物多樣性增強。在廣州南沙濕地，成片的紅樹林已成為候鳥遷徙路上的“重要驛站”，每年都有大批珍稀鳥類遠道而來，在此停歇、越冬，鳥兒們或在紅樹林間集群棲息，或銜起魚蝦掠水而起，構成一幅靈動的生態畫卷。

　　廣東省林業局監測數據顯示，南沙濕地常年棲息著3萬多只鳥類，每年越冬候鳥數量超10萬只，占廣州市越冬候鳥總數的一半以上。

　　修復后的灘涂、新營造的紅樹林群，也成了候鳥的“開放式食堂”。幾只白鷺翩然降落，停歇在生態木樁上，靜待捕食時機。廣州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南沙區分局海洋資源發展科科長王東強說，在一體化修復過程中，我們格外注重營造多樣化的棲息繁殖環境，在水體中投放魚、蝦、蟹、螺等鷺類喜愛的食物，推動區域生物多樣性逐步恢復。

　　紅樹林帶來的生態紅利，正逐步走進市民生活。曾經，不少紅樹林深藏郊野，鮮為公眾所知；而廣州將紅樹林與堤岸濱海景觀帶融合的創新做法，讓這些默默守護海岸的“綠色衛士”，已然蛻變為市民可感可及的生態地標，提升居民的獲得感與幸福感。

　　在蕉門水道北岸步道，市民黎女士和同伴掏出手機，向本刊記者展示此處粉黛亂子草盛放的視頻——連片粉色花海，吸引大批市民游客前來打卡。有網友發帖稱，“站在花海旁，粉色浪漫襲來，連風都帶著溫柔的濾鏡”。

　　更南邊的南沙大角山海濱公園，同樣見證著生態與休閑的融合。2024年完工的生態海堤改造提升項目，修復岸線1094米，營造紅樹林約4.1公頃、管護現有紅樹林7.3公頃，成功打造出一座兼具生態保護與休閑游憩功能的復合型生態海堤，眾多居民游客游覽打卡。

　　紅樹林還轉化成實實在在的“綠色資產”。自2017年開始，廣東省在全國率先建立海岸線占補制度，推動實現海岸線占用與修復補償相平衡。近年來，廣州通過新增生態恢復岸線認定的紅樹林岸線，超3000米，按照廣東省海岸線占補相關規定的海岸線占補指標20萬元/米，紅樹林為廣州節省大量購買海岸線占補指標資金。同時，海鷗島紅樹林海岸升級改造和生態修復項目通過省紅樹林造林合格面積認定，為廣州獲得50余畝新增建設用地計劃指標獎勵。

　　“營造修復的紅樹林還具有碳匯交易潛力，隨著碳市場機制不斷完善，可推動生態產品價值轉化。”陳輝國說。

　　接下來，廣州將持續以“城海共生”為指引，結合城市自身自然空間條件，針對紅樹林分布碎片化、宜林地稀缺的特點，因地制宜、科學系統地推進紅樹林保護修復，完善水利、航道、海事、林業等多個行政管理部門的協作機制，推動更多項目高效落地，讓“海上森林”更加枝繁葉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