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瑞鈺：工程·工程師·工程哲學

工程師應該具有愛國敬業、系統思考、熱愛專業的信念與精神；作為團隊成員，應該具有協同合作、集成創新的特質。在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進程中，中國工程師必然是大有作為的。

近日，中國科協會刊《科技導報》刊發了我國冶金學家、工程哲學開拓者之一，中國工程院院士殷瑞鈺的文章《工程·工程師·工程哲學》。我們特此摘錄，以饗讀者。

殷瑞鈺，冶金學家、鋼鐵冶金專家、工程哲學開拓者之一，中國工程院院士，曾任中國金屬學會副理事長、名譽理事長，中國自然辯證法研究會副理事長兼工程哲學專業委員會理事長，現任鋼鐵研究總院正高級工程師。研究方向為冶金學、冶金工程、工程管理、工程哲學。

工程·工程師·工程哲學

殷瑞鈺

工程是現實的直接生產力，是社會存在和發展的物質基礎。工程不但深刻塑造了社會的物質面貌，而且深刻影響了社會的精神面貌。

著名空氣動力學家西奧多·馮·卡門說：“科學家發現已經存在的世界，工程師創造從未存在過的世界。”工程師是工程活動的中堅力量，是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的主力軍。工程師直面社會需求和現實問題，通過發明、設計、工程建設和工程創新，努力建設卓越工程，造福人類。近年來，公眾對工程和工程師的認識愈來愈明確，但仍有一些模糊認識。工程師群體自身和社會各界都需進一步深入認識工程的本性以及工程師的社會功能和職業特點。

工程、技術、科學是3種重要的社會活動方式，三者有密切聯系又有根本區別。分別以科學、技術、工程為哲學研究對象，就形成了科學哲學、技術哲學和工程哲學這3個哲學分支。其中科學哲學和技術哲學都是歐美學者開創的。可是，在開拓工程哲學時，中國工程師和哲學工作者與歐美同行一起走在了開拓隊伍的最前列。

工程師需要有哲學思維，哲學工作者必須面向工程領域。中國工程師和哲學工作者通過跨界合作進行理論創新，開拓了工程哲學新領域，提出了以工程本體論為核心的工程哲學五論（科學技術工程三元論、工程本體論、工程演化論、工程方法論、工程知識論）體系。

2025年，工程哲學五論體系入選“中國哲學社會科學領域十大原創理論”，不但在中國，而且在世界范圍內都產生了重要影響。

中國工程界和哲學界在馬克思主義哲學指引下，逐步樹立“工程界學習和思考哲學，提高工程界的哲學覺悟”和“哲學界學習和思考工程，引導哲學界的工程指向”的新風尚，跨界合作，協同創新，取得了原創性的工程哲學理論成果，初步形成了工程哲學中國學派，對工程哲學在國內外的興起和發展發揮了首創作用，發出了中國聲音，體現了中國自信，做出了中國貢獻。

工程哲學中國學派提出了關于工程哲學的10個基本觀點。

一是工程哲學是溝通工程和哲學的橋梁。如果說哲學是時代精神的精華，那么工程就具體體現了人類賴以生存的生產力和物質文明。哲學界和工程界合作研究工程哲學，將有利于工程哲學學科在建設和諧社會中發揮自己獨特的作用，推動生產力發展和建設和諧社會。

二是科學、技術與工程“三元論”是工程哲學得以成立的基礎。工程本體論是工程哲學的核心理論。“三元論”認為，科學、技術和工程是三類既有密切聯系又有本質區別的活動。科學活動是以探索發現為核心的活動，技術活動是以發明革新為核心的活動，工程活動是以集成建構為核心的活動。人們既不應把科學與技術混為一談，也不應把技術與工程混為一談。工程并不是單純的科學的應用或者技術的應用，也不是相關技術的簡單堆砌和剪貼拼湊，而是科學要素、技術要素、經濟要素、管理要素、社會要素、文化要素、制度要素、環境要素等多要素的集成、選擇和優化。“三元論”明確承認科學、技術與工程存在密切的聯系，而且突出強調它們之間的轉化關系，強調“工程化”環節對于轉化為直接生產力、現實生產力的關鍵作用、價值和意義，強調應該努力實現工程科學、工程技術、工程管理和工程實踐之間的有機互動與統一。

三是工程本體論強調工程是直接的、現實的生產力，工程創新是創新活動的主戰場。工程架起了科學發現、技術發明與產業發展之間的橋梁，是促進產業革命、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的強大“杠桿”。各種類型的創新成果、知識成果的轉化，歸根結底都需要在工程活動中才能得到“實現”并據此檢驗其有效性與可靠性。工程創新的目標就是通過工程理念、工程決策、工程設計、施工技術和生產運行、控制管理等方面的創新，努力尋求和實現在一定邊界條件下的集成和優化。工程創新的狀況往往直接決定著國家、地區、產業、企業和有關單位的發展水平和發展進程。

四是從活動方式及其認知過程看，工程位于“科學—技術—工程—產業—經濟—社會”的“知識鏈”和“知識網絡”中的重要位置，工程是將各類要素、各種知識經過選擇、整合、集成、建構等過程轉化為直接生產力、現實生產力過程中的關鍵環節。對于科學和技術，工程發揮集成的作用，而這種集成還有賴于工程科學的指導和支撐。對于產業和經濟，工程是構成單元，各類相關工程的關聯、集聚就形成了各種不同的產業。因此，在現代工程活動中，需要在相關知識“網絡鏈接”的大背景中，研究和總結工程活動中所遇到的各類事物和現象，揭示其中隱藏的帶有普遍性的工程規律，發展工程科學。

五是地球最初形成時，是一個沒有生物、沒有人類的作為天然自然界的物質世界。出現人類以后，形成了兩類物質世界：自然物理世界和人工物世界。與兩類物質世界相對應地形成了兩種知識：科學知識和工程知識。科學知識是人類“認識”和“反映”自然物理世界的過程中形成的知識，工程知識是人類在制造和使用人工物過程中“創造”和“集成”的知識。

六是工程演化和工程實踐是“工程創新”和“工程傳統”對立統一的過程。對于工程創新，既要重視突破性的工程創新，也要重視漸進性的工程創新，必須正確認識、正確評價和處理好兩者之間的關系。

七是工程思維是構建人工物和人工物世界的思維方式與思維過程，要深入研究工程思維、工程方法與工程知識。與注重理論理性的理論思維相比，工程思維是構建性思維、設計性思維和實踐性思維，體現著實踐理性。與注重想象和虛構的藝術思維相比，雖然工程思維也具有想象性，但強調的是目標想象性和可實踐的過程。工程思維也追求美、弘揚美，但這種美是通過工程活動而創造出的“工程產品中”的可以感受到的“工程美”。與科學思維和藝術思維一樣，工程思維中也滲透著價值追求，但工程思維所追求的價值目標更加具有綜合性，往往是知識價值與經濟價值、社會價值、環境價值、人文價值等的融合。工程思維滲透到工程理念、工程系統分析、工程決策、工程設計、工程構建、工程運行以及工程價值評價等工程活動的各個環節之中，從而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工程的成敗、效率和效益。

八是工程理念和工程觀滲透到工程活動的全過程，并深刻影響著工程戰略、工程決策、工程規劃、工程設計、工程建構、工程運行以及工程管理的各個階段、各個環節。必須從工程理念和工程觀的高度認識和建設各類工程。

九是理論聯系實際是工程哲學的靈魂。案例研究在工程哲學研究領域有著特別重要的作用。案例研究可以成為直接溝通理論與實踐的橋梁，它不但可以成為抽象理論的“落實”過程，同時又可以成為實現理論“起飛”的“基地”。

十是工程應該以增進人類福祉為目的。公眾應該理解和參與工程，需要將工程哲學的新觀念落實到工程教育和工程人才的培養過程中。工程人才和科學人才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才，各有其特點和成長規律，絕不能簡單地按照培養以自然科學中基礎研究為目標的科學人才的思路和方法去培養工程人才，應該深入研究和掌握工程教育的內在規律和工程人才成長的特點與規律。

在發展新質生產力，推動產業轉型升級，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強國的新征程中，工程師是科技進步、產業創新的中堅力量。我們要建設一支卓越的工程師隊伍。工程師應該具有愛國敬業、系統思考、熱愛專業的信念與精神；作為團隊成員，應該具有協同合作、集成創新的特質。在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進程中，中國工程師必然是大有作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