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周茂昌一句輕飄飄的“你爸那三千萬賠償款,我今天已經全轉給明凱了”,把周硯書心里那點還沒完全死透的念想,徹底掐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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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三月的夜,悶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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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川科技辦公室里還亮著燈,整層樓卻安靜得過分。玻璃窗外是濱江一片發暗的霓虹,樓下車流沒停,遠遠看過去像一條斷斷續續發亮的線。周硯書坐在辦公桌后面,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公司資產剝離協議,下面壓著注銷申請和團隊安置說明,白紙黑字,規規矩矩。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半天,指節一點點收緊,到最后,連紙邊都被他捏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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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已經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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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周茂昌那句“你在杭州開公司,不差這點”,還在耳邊來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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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說三千塊,不是三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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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說,那不是周建平用命換來的賠償款,只是家里隨手挪一挪的活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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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書三十歲,外人眼里算混得不差。大學畢業留在杭州,沒靠家里,一點點做智能倉儲系統,頭幾年熬得要命,辦公室從十來平的小隔間換到現在這一層,團隊最多的時候有四十多人,客戶從本地倉配做到外省制造業。他不算愛張揚,車和表都很普通,穿衣服也沒什么講究,甚至有些人第一次見他,還會覺得他太安靜,不像個創業的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些年他拼命往前,不是因為多喜歡做生意,是因為心里一直吊著一口氣。
他得掙錢。
得掙很多很多錢。
因為他太清楚,周家那群人指不上。更準確點說,他從十幾歲就知道,自己和母親林素琴,在那個家里從來不是被護著的那一邊。
十五年前,周建平在工地上出的事。
人沒得很突然,送到醫院時已經不行了。那時候周硯書還在念初二,學校請假回家,剛到院子里就看見母親坐在門檻邊,眼睛腫得睜不開,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家里院子里站滿了人,鄰居、親戚、工地來的幾個負責人,亂糟糟的,說什么的都有。他那會兒年紀小,很多話聽不懂,只記得“大人會處理”“賠償會下來”“別再鬧大”。
后面賠償款下來,足足三千萬。
那是周建平用命換來的。
林素琴那會兒腦子都是亂的,根本拿不定主意。周茂昌坐在堂屋正中間,手拍著桌子,一字一句說得特別重,說林素琴一個女人家,不懂錢怎么管,也怕她被人騙;又說周硯書還小,錢先放在他手里,存著最安全;還說這筆錢怎么都是留給二房的,誰也動不了,讓他們放心。
“我替你們管著。”周茂昌那天是這么說的,“該是你們的,一分都不會少。”
話說得多像樣。
可真往后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先是第二年,大伯周建強說自己做建材,資金鏈卡住了,只借一筆應急,過幾個月就能還。周茂昌答應得很痛快。再后來,周明凱讀書要錢,買車要錢,談對象要錢,開店要錢,投民宿要錢,做會所也要錢。每一回說辭都不一樣,可意思都差不多——先拿一拿,回頭補上。
補到最后,誰也沒補。
林素琴不是沒問過。
剛開始她還敢問,問那筆錢還剩多少,問什么時候能拿回一點,問兒子上學以后要花錢怎么辦。可她每問一次,周家那一桌人就都像她犯了多大的錯。周茂昌臉往下一沉,立刻就有話等著她:“建平人都不在了,你還天天把錢掛嘴邊,不嫌寒磣?”“一家人有難處,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你們娘倆現在吃穿不缺,盯那么緊干什么?”
劉鳳芝更厲害,嘴皮子一翻就帶刺:“素琴,不是我說你,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明凱是長房長孫,家里扶他一把怎么了?他往后出息了,不也還是周家的臉面?你兒子難道不跟著沾光?”
沾光。
林素琴聽到這種話,臉上總是一陣白一陣紅,到最后什么都不說了。
她就是這么個人,受了委屈也憋著,總覺得自己再忍忍,日子總會過去。周建平沒了以后,她在青州一家服裝廠做過鎖邊,也在超市理過貨,后來年紀大了,膝蓋又出了毛病,就去小區門口給人縫補改衣服。掙不了多少錢,可她一直咬牙供著周硯書讀書,哪怕最困難的時候,也沒讓他真的斷過路。
周硯書記得很清楚,高二那年,他想學編程,需要一臺電腦。
不是多好的,二手的就行。
林素琴那天晚上試探著提了一句,說孩子馬上高三了,現在學校也常布置電子資料,家里能不能從那筆錢里拿一點出來。周茂昌飯碗都沒放下,直接說:“學校沒機房?非得自己買?這不是瞎花錢是什么?”
那時候周硯書坐在桌邊,沒抬頭。
他當時就明白了,指望不上。
可也是同一年,周明凱二十歲生日,周茂昌把一串車鑰匙拍到桌上,說長孫大了,出門在外得像個樣子。全桌人都在笑,劉鳳芝笑得最響,周建強一邊倒酒一邊夸老爺子有魄力,周明凱更是當場就拿起鑰匙轉圈,神氣得很。
那一刻,周硯書忽然覺得自己坐在那張飯桌上,很像個外人。
再后來,母親林素琴的腿越來越嚴重。
膝蓋積液,走幾步就疼,蹲下去起不來,陰天最難熬。醫生說盡快做個小手術,不算大,恢復好了就能輕松很多。林素琴舍不得花錢,拖了又拖,拖到有一次在菜市場門口直接疼得站不住,周硯書陪她去醫院,回來還是忍不住提了。周茂昌聽完,擺擺手,嘴里就一句:“人上年紀,哪有不疼的,別小題大做。”
可周明凱虧了錢,那就不一樣了。
半夜十二點,周茂昌能把一家子全叫回去開會。怎么補虧空,怎么找人脈,怎么借錢,怎么保住面子,他一套一套說得明明白白。甚至連周明凱新談的對象家里怎么看,都替他想到了。
偏心從來不是藏著掖著的事。
是明著來的。
周硯書早就知道,可他以前總覺得,算了,自己能掙就自己掙,母親少受點氣就行。很多事,他不是沒脾氣,是覺得跟那幫人爭下去,太耗。他把力氣都用在工作上,一年到頭不是跑客戶,就是帶團隊。母親住在杭州老小區,他給她換空調,換冰箱,換按摩椅,卡里定期打錢,請鐘點工,盡量讓她過得松一點。他以為只要離青州遠一些,很多事就能淡下去。
結果到頭來,那幫人還是能隔著一個電話,把刀子遞到他胸口上。
三千萬。
全給周明凱了。
理由是“你不差這點”。
周硯書坐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沒說,低頭在文件最后簽了名。
筆鋒很穩。
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回到母親那兒時,已經九點多了。
老小區的樓道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墻皮有些發黃,樓下還有人在炒菜,油煙味順著窗往上飄。林素琴住三樓,門沒反鎖,留了一條縫。周硯書推門進去,屋里暖氣不太足,她穿著件舊毛衣坐在沙發上縫褲腳,鼻梁上架著那副用了很多年的老花鏡,燈光不亮,照得人影子都發虛。
她聽見門響,第一句還是:“吃飯沒?”
周硯書站在門口,喉嚨堵了一下。
他沒繞彎子,把電話內容原原本本說了。
林素琴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針還捏在手里,過了好一會兒,才很慢地抬起頭:“全……轉了?”
“嗯。”
“都給明凱了?”
“嗯。”
屋里一下安靜下來。
那根線從她指間滑下去,垂在腿邊。她沒哭,也沒鬧,就是背一下塌了,好像那點本就不多的支撐,在這一刻徹底散了。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算了吧,人活著比什么都強。”
又是這句。
她說了很多年。
周硯書以前一聽她這么說,心里再難受也忍下去了。可這次不行。他看著母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發沉:“爸用命換來的錢,為什么要算了?”
林素琴沒接。
她只低頭去撿那根線,撿了兩次都沒撿起來,最后手一抖,眼鏡掉了下來。她趕緊伸手扶,動作亂得很,像是怕自己一停,眼淚就得掉下來。
周硯書過去,把眼鏡撿起來,輕輕放到她手里。
“媽,”他說,“我們別再回頭看周家了。”
林素琴抬眼看他,眼圈已經紅了。
第二天一早,周硯書回公司開始收尾。
不是一時沖動。
其實從去年開始,他就已經在考慮脫身。行業競爭卷得厲害,大客戶回款拖,團隊核心技術被同行盯,整家公司繼續扛下去不是不能扛,但性價比不高。他這人做事一向干脆,要么不動,要動就一步到位。與其慢慢消耗,不如趁現在技術還有議價能力,把最值錢的部分切出來賣掉,團隊整體打包出去,大家都還有個好去處。
原本他還想著,處理完這些,再去把那三千萬要回來。
不一定全要得回,至少得把賬掰清。
現在看來,不用掰了。
人家早就連桌子都給掀了。
一整天,他都在簽文件、確認對接、處理授權、安排員工安置。秘書眼眶發紅,問他是不是真的一點余地都沒了。周硯書說,別擔心,新公司那邊待遇不降,你們好好過去。財務把所有賬做到最后一筆,項目經理來問剩下幾個老客戶怎么交接,他也一條條說清楚。墻上“硯川科技”的金屬字牌被物業的人拆下來時,背后落了一層灰,砰一聲輕輕碰到地面。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眼,沒說話。
中午,劉鳳芝的電話就打來了。
她先罵,說周硯書是白眼狼,說家里剛幫周明凱把路鋪起來,他就來這么一出,成心給家里難看。罵了半天見沒反應,語氣又開始變,說什么會所真做起來,后頭有的是錢賺,說錢不是不給他,是拿去做大事,說一家人別把事情做絕。
周硯書一句都沒搭,聽她說完,直接掛了。
十分鐘后,周茂昌打來。
一開口就是命令:“我是你爺爺,這個家還輪不到你甩臉子。”
周硯書聽完,按掉。
再之后是周明凱發微信,裝得特別像回事:“書硯,都是一家人,錢放在我這兒是讓它活起來,不是吞了。你別這么極端。”
周硯書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直接刪掉。
傍晚,他又去了母親那兒。
林素琴還坐在原來的位置,只是沒再縫東西,面前茶幾上放著止痛藥和一杯已經涼了的水。周硯書走進去,連坐都沒坐,開口就一句:“收拾東西,跟我去加拿大。”
林素琴愣住了:“這么突然?”
“嗯。”
“去干什么?”
“生活。”
他聲音不大,卻很定,“遠一點,清凈一點。以后不用再看他們臉色,不用再聽他們講一家人講大局,也不用再擔心哪天一個電話過來,又拿你和我爸說事。”
林素琴看著他,好半天沒動。
她不是沒想過離開青州,后來也跟著他來了杭州,可她骨子里還是那個一輩子沒出過太遠門的女人。加拿大,對她來說不是一個地方,是很遠很遠、遠到像另外一個世界的名字。
可這次,她沒像以前那樣先替周家找補。
她就那么看著兒子,看了很久,最后很輕地點了點頭:“行。”
周硯書當晚就聯系中介,定房子,改機票,整理材料。護照、簽證、租房合同、銀行卡、病歷、常用藥,他一項項核對。林素琴動作慢,可也跟著一起收。她把自己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舊照片裝進布包里,還把周建平以前剩下的一塊舊表、一枚掉了漆的打火機,都悄悄放進小鐵盒里。
手機一直響。
響到后面,他索性開了靜音。
第二天一早,電話又來了。
周茂昌這回提的不是賠償款,是“家里的大事”。說祖屋下個月翻修,族里人都會到,周明凱的新會所也準備辦開業酒,兩件事湊在一起是喜上加喜。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周硯書必須帶著林素琴回去,站個臺,露個面,讓外面人看看周家沒散。
說到后面,他還把周建平搬出來:“你爸不在了,你這一房就你一個男丁。你不回來,就是不認祖宗。”
周硯書手里正拿著搬家清單,聽完只回一句:“賠償款你們拿了,人我就不回了。”
周茂昌那邊像是把茶杯都摔了,聲音一下高起來:“周硯書,你別給臉不要臉!我還沒死,這個家輪不到你翻臉!”
“這個家?”周硯書語氣很淡,“爺爺,你把我爸的命錢全給出去的時候,就該想到有這一天。”
說完他直接掛了。
林素琴就坐在一邊,聽了個七七八八。她手上還捏著件毛衣,沒說勸和的話,只是把衣服一點點疊整齊。疊到最后,指尖都發白了。
下午,周明凱居然親自來了。
他帶著未婚妻,一輛黑色SUV停在小區樓下,穿得體體面面,像是來談合作,不像來討說法。周硯書下樓時,他先笑,笑得挺親熱:“書硯,別這樣,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就在這兒說。”周硯書沒給面子。
周明凱輕咳一聲,擺出一副要和解的架勢:“老人年紀大了,說話難聽點,你別往心里去。那筆錢我拿來不是亂花,是滾項目。你哥要是真做成了,以后家里誰用錢我都不會不管,嬸子的養老、看病,我都包了。”
他那未婚妻在旁邊也跟著點頭,像是覺得這番話挺大氣。
周硯書看著他,只覺得可笑。
“我媽養老,”他盯著周明凱,一字一句,“輪不到你拿我爸的命錢來表演。”
周明凱臉上的笑當時就僵住了。
他大概也沒想到,周硯書會當著未婚妻的面把話說得這么直。下一秒,他那點裝出來的體面就壓不住了,聲音也沉下來:“你非得這樣?一家人至于算得這么清?”
周硯書反問:“你們算錢的時候,不是算得挺清嗎?”
旁邊那女人臉色一下有些尷尬,目光閃躲。周硯書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他拿那三千萬的時候,跟你說清楚那是怎么來的了嗎?”
這話一落,周明凱徹底掛不住臉了。
“周硯書!”他咬著牙,“你別太過分。”
“過分?”周硯書笑了一下,冷得很,“拿死人賠償款的人沒覺得過分,我說一句實話就過分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當天晚上,周家的招數就變了。
先是青州本地幾個短視頻號突然發了一段視頻,標題起得特別唬人:有錢兒子忘本,反咬八旬老人。鏡頭里周茂昌坐在老屋門口,唉聲嘆氣,臉拍得特寫,顯得人又老又可憐。旁白說得更像回事,說周家當年頂著悲痛把小兒子的賠償款都用在培養周硯書身上,如今他在杭州發了財,不認老人不認家,連祖屋翻修都不肯回來,還逼著母親一起遠走。
視頻下面評論很快炸開。
“老人真不容易。”
“現在的年輕人有幾個講良心的。”
“家里把他供出來了,他倒好,翻臉不認人。”
甚至連一些壓根不認識他們的人,也跟著評頭論足。
親戚群更是熱鬧。有人轉視頻,有人裝模作樣勸和,有人話里帶話說“家丑別外揚”,還有人干脆指名道姓罵他沒教養,說林素琴這些年把兒子養得太自私。
周硯書大學同學都有人發截圖來問怎么回事。
他沒解釋。
因為沒必要。
周家最擅長的,就是先把臟水潑出來,再逼你自證。你越解釋,他們越能添油加醋。到最后,真相反而最沒人關心,大家只愛看熱鬧,愛看一個人怎么在泥里撲騰。
既然這樣,那就不撲騰了。
他直接把原定三天后的機票改到第二天上午。
不是心虛,是懶得陪他們演。
夜里十點多,行李都收得差不多了。林素琴從柜子最底下抱出一個舊布包,里面有幾張周建平年輕時的照片,還有一本舊賬本,和一個銹跡有點重的小鐵盒。她把那些東西抱在懷里坐了會兒,忽然輕聲問:“要不要……給你爺爺留句話?”
周硯書把登機牌信息截圖發到自己郵箱,頭都沒抬:“不用。他拿錢的時候,也沒給我們留話。”
第二天去機場,天有點陰。
值機、托運、過安檢,一路都很順。林素琴話不多,直到廣播開始提醒登機,她才突然抓住周硯書的手,掌心都是汗。
周硯書回握住她:“沒事。”
手機在口袋里震個不停。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全是未接電話。周茂昌、周建強、劉鳳芝、周明凱,連幾個平時八百年不聯系的遠房親戚都輪番打。像是只要他接了,這事就還有得談。
可他沒接。
廣播又響了一遍,催最后登機。
周硯書拉著母親往前走,走到登機口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眼手機來電備注。那個原本寫著“爺爺”的名字,突然顯得特別諷刺。
他停了兩秒,手指點進去,把備注刪掉,重新打了三個字。
周茂昌。
這一下刪完,像是最后一點情分也一起刪干凈了。
到溫哥華之后,前半個月都在忙安頓。
房子是提前租好的,社區安靜,附近有華人超市,走遠點還能看見海。早晨常有霧,樹上會掛一點潮氣,街道很干凈,車不算多,晚上也沒有誰在樓下吵。林素琴一開始很不習慣,英文看不懂,公交怕坐錯站,超市里調料瓶子分不清,買個豆腐都要站半天。可她學得特別認真,手機里裝了翻譯軟件,天天跟著念,出去一趟回來能記住三四個詞都挺高興。
慢慢地,她開始自己去買菜,跟樓下一個四川來的阿姨打招呼,周末還跟著社區活動室的幾位華人做手工、包餃子。
變化是很細碎的。
可周硯書看得出來,母親整個人在一點點松下來。
以前在國內,她夜里睡得淺,有點動靜就醒。有幾次周硯書半夜出來倒水,隔著門縫都能看到她房間里亮著燈,人坐在床邊發呆。到了這邊以后,那種情況越來越少,后面幾乎沒有了。有天早晨他起晚了點,路過廚房,居然聽見林素琴一邊洗菜一邊輕輕哼歌,還是他小時候常聽她唱的那首舊歌。
那一瞬間,他站在門口,心里忽然有點發酸。
他自己也沒閑著。
公司賣掉以后,他沒急著再創業,只接一些遠程技術顧問的活兒。工作量不算特別大,主要是幫國內外幾家企業看方案、做系統架構評估。白天開會,晚上收工,節奏一下慢了很多。沒人再半夜打電話找他,也沒人動不動甩來一句“你得顧全大局”。
他第一次覺得,安靜原來這么貴。
日子本來慢慢順了,可國內那邊沒完。
先是一個以前還算聊得來的同學發消息問他,青州那邊最近是不是在傳周家的事。周硯書沒回。沒過兩天,周建強居然給他發微信,只有一句:“書硯,你哥那筆錢,你手里有沒有什么轉賬記錄?”
這句看起來很怪。
按說他們拿錢的時候一個個理直氣壯,現在突然問記錄,肯定不是好事。
緊接著,三月底,周茂昌又打了電話過來。
那天溫哥華在下雨,玻璃窗上全是水痕。周硯書本來不想接,林素琴看見來電,沉默了會兒,還是說:“接吧,看他這回又唱哪一出。”
電話接通,周茂昌一開口,居然沒提錢,也沒罵人。
他說:“清明快到了,你回來一趟,給你爸上個墳。”
聲音放得很緩,甚至有點老態。
接著又說,周建平走了這么多年,墳前一直冷清,說他們再怎么有矛盾,血脈還在;還說自己這段時間老夢見小兒子,心里堵得慌,想讓周硯書回來,一家人坐下來好好說說。
如果是以前,周硯書可能真會被“你爸”這兩個字牽住。
可現在不會了。
他太了解周茂昌。這個人一輩子算盤打得響,什么時候該硬,什么時候該軟,拿捏得特別準。以前他從沒主動提過什么祭父、團圓,現在突然把親情搬出來,多半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另有目的。
可也正因為這樣,周硯書反而起了疑心。
他總覺得,這件事后頭還有東西。
于是三天后,他一個人回了國。
下飛機以后,他沒去青州,也沒回周家。他先去了省城,住進酒店,當晚就約見了一個大學同學,顧明川。兩人以前關系不錯,后面他進了調查行業,專門做舊案梳理、商業背景核查這塊。
見面后,周硯書沒廢話,把這些年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最后只提了一個要求。
“我不查那三千萬怎么分的。”他說,“我查我爸當年那場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顧明川看了他幾秒,點頭:“給我三天。”
這三天里,周硯書一直待在酒店,沒告訴周家自己到底在哪兒。周茂昌隔幾個小時就來一個電話,問他到了沒有,什么時候回青州,語氣一天比一天急。他都只淡淡應付,說手頭有事,過兩天再過去。
第三天下午,顧明川來了。
門一開,周硯書就看出他臉色不對。
不是累,是沉。
顧明川平常不太把情緒掛臉上,可那天明顯不一樣。他進屋以后沒坐實,先把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到桌上,沉默了兩秒,才說:“你先有個準備。”
周硯書盯著他:“查到什么了?”
顧明川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節哀。”
這兩個字一出來,周硯書反而愣了一下。
他心早就寒了,按理說沒什么再值得他說節哀的。可顧明川這神色,讓他后背一陣發緊。他伸手把文件袋拿過來,拆開,先摸到的是一本舊硬殼筆記本,封皮磨得發白,邊角全毛了。下面壓著幾張發黃的舊報紙剪報,幾頁模糊的復印檔案,還有一張對折得很死的紙。
那張紙一展開,周硯書的呼吸就停了一下。
是周建平的字。
可字跡很亂,明顯是匆忙寫下來的。上面沒有完整的敘述,只是一些零碎記錄:時間、材料批次、夜班調崗、別讓他們再用、有人催著壓下去……
再往下翻,他手開始一點點發冷。
顧明川把一份復印件推到他面前:“你先看這個。”
那是一份很多年前的工地夜班調崗單,右下角除了周建平的名字,還有一個代班確認人。
劉鳳芝。
周硯書盯著那三個字,半天沒動。
顧明川說:“你大伯周建強當年承包的那批建材有問題,你爸先發現了,想往上報。出事前一晚,他被臨時調去了最危險的點位。正常來說,這種調崗要班組和代班確認。簽字的人,就是劉鳳芝。”
周硯書喉嚨一下發緊:“她為什么能簽這個?”
“因為她當年一直在周建強的建材賬上幫忙,也替工地跑過手續。”顧明川頓了頓,“不算正式員工,但很多內部流程她都插得進去。”
第二份材料,是舊案補充筆錄。
上面寫著,事故發生后,第一時間有人替周建平簽了一份“本人違規上崗”的說明,導致工地方責任被大幅減輕。而那時候周建平已經昏迷,根本不可能自己簽。
第三份,是幾頁舊電話詳單和走訪記錄。
事故前一晚,劉鳳芝和工地值班經理通過兩次電話。事故后第二天,周茂昌親自去了承包方辦公室。再往后,本來該上報的部分材料被撤,統一口徑改成了“周建平個人操作失誤”。
所有線慢慢串在一起。
就像一層布,突然被人一把掀開。
周硯書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所以……”他開口時聲音都發啞,“不是他們沒攔住我爸。”
顧明川看著他,沒說話。
周硯書自己把后半句說完了:“是他們把他推過去了。”
屋里靜得嚇人。
他腦子里一下涌上來很多舊畫面。難怪周茂昌這些年提到周建平,總愛說什么“命里有這一劫”;難怪劉鳳芝每次說起賠償款都那么理直氣壯;難怪那三千萬最后繞來繞去,還是全砸在長房身上。
因為那根本不只是偏心。
那是封口。
更讓人發冷的,還在后頭。
顧明川翻出最后一份剛拿到的材料,是一份草擬的《事故善后補充說明》,家屬簽字欄空著。內容寫得很圓,可意思特別明白——家屬認可當年舊結論,不再追究相關責任,不再提出異議。日期就卡在清明前后。
周硯書看到這里,忽然全明白了。
為什么周茂昌突然軟下來,為什么非要他回去上墳,為什么張口閉口說血脈,說一家人,說對不起。
不是想和解。
是想讓他簽字。
只要這份字一簽,周建平當年的死,就會永遠被釘成“個人失誤”。周建強、劉鳳芝、甚至周茂昌自己,這么多年藏著掖著的東西,就算徹底封死了。
周硯書低頭看著那份補充說明,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冷得厲害。
“難怪。”他說,“難怪他非要叫我回來。不是怕我不認祖宗,是怕我認出來他這些年到底護著什么。”
當天晚上,他先給林素琴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后,林素琴大概聽出他情緒不對,只問了一句:“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周硯書站在酒店窗邊,看著外面發灰的天,沉默了幾秒,才說:“媽,我爸當年,不是普通意外。”
電話那頭一下就靜了。
過了很久,林素琴才很輕地吸了口氣:“和你大伯他們有關?”
“不是一個人。”周硯書說,“是他們一起。”
林素琴那邊沒再說話。
可他聽得見,她呼吸全亂了。
他把事情大概講了一遍,沒講得太細,怕她撐不住。說到最后,只說:“我今晚就去找律師,明天申請舊案復查,工傷重新認定,賠償款起訴。你別回來,在那邊等我消息。”
如果放在以前,林素琴可能還會說一句,算了,過去這么多年了,鬧大了不好看。
可這次她沒有。
她只在那頭低聲說:“硯書,這回別再替他們忍。”
第二天一早,周硯書就帶著材料去了律師事務所。
律師看完之后,結論很直接:舊事故結論存在明顯瑕疵,完全可以申請復查;賠償款長期被周茂昌以“代管”名義控制并轉移,也夠立案;至于那份想讓他簽的補充說明,反而能證明周家現在心虛。
程序一啟動,事情就壓不住了。
周茂昌當天電話打瘋了。
先罵,說他瘋了,說家丑外揚,說他這是要毀了周家;后面又開始求,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人死不能復生,非要把老人逼進棺材里嗎;再后頭,連“你總得給你爸留點臉”這種話都搬出來了。
周硯書只回他一句:“真正丟我爸臉的人,不是我。”
之后就不接了。
事情傳開得很快。
青州那邊先是債主找上周明凱,后面舊工地的事也被翻了出來。有人開始重新找當年的口供,有人把被壓下去的調崗單和說明書復印件重新拿出來比對。劉鳳芝是最先扛不住的那個,她平時嘴最硬,可真一進問詢室,沒多久就開始前言不搭后語,到后面連替人簽字、替人傳話、幫著統一口徑這些事都說出來了。
周建強想把自己摘干凈,說都是工地和管理方的決定,跟他沒關系。可材料批次、賬本流水、周建平留下的記錄,件件都指著他。
周茂昌更不用說。
他一輩子最會用“為了這個家”給自己找理由。可真到了證據一條條擺出來的時候,那套話再沒人信。大家終于看明白了,他這些年護著的,從來不是什么周家體面,是長房那點見不得光的底子,也是他自己那張老臉。
后面的程序推進了一個多月。
結果陸續下來時,已經接近清明。
周建平當年的事故被重新認定,原來的“個人失誤”結論撤銷,相關責任重新劃分。那份“本人違規上崗”的說明,被認定無效。賠償款這些年被挪用、轉移、消耗的部分,也開始進入清算追償。周茂昌名下還查得到的一些資產被凍結,優先返還到周建平這一房名下。
周明凱這邊更慘。
他原本就資金鏈快斷了,指著那三千萬翻身,結果風聲一出,債主全堵上門來。新會所沒開起來就黃了,車和房抵出去一部分都不夠填窟窿。以前圍著他轉的那幫人,跑得一個比一個快。長房長孫,體面沒撐幾天,就剩下一地爛攤子。
清明那天,周硯書還是去了墓地。
但他沒帶周家任何一個人。
山上風大,墓碑前有點潮,草剛冒頭,四周很安靜。周硯書蹲下去,把落葉一點點拂開,把帶來的白菊放下。照片上的周建平還停在出事前那幾年,眉眼很平和,甚至有點溫吞,像那種一輩子不愛跟人爭的老實人。
周硯書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只低低說了一句:“爸,晚了點,但我總算給你問明白了。”
風從山坡上吹過去,吹得衣角發響。
他在墓前站了很長時間,長到腿都有些麻,才轉身下山。
半個月后,國內最后幾項手續辦完,他飛回溫哥華。
林素琴去接的機。
她站在到達口外面,穿著那件他給買的新大衣,人還是瘦,可氣色比剛來時好很多。看到周硯書出來,她先是抿了下嘴,像想穩住,結果還是一下紅了眼。
回家路上,兩個人都沒怎么說話。
到家以后,周硯書把整理好的法律文書、重新認定結果,還有賠償款追償和資產處理的階段文件,一份份放到桌上。
林素琴坐下來,手有點抖,一頁一頁慢慢看。
她看得很認真,眼鏡起了霧,就摘下來擦一擦再繼續。看到中間時,眼淚就掉下來了。可她沒停,硬是把最后一頁也看完了。然后她忽然把那疊紙抱進懷里,整個人彎下去,哭得肩膀都在抖。
哭了很久很久。
周硯書沒勸。
有些眼淚,不是委屈,是終于等到了一個交代。
等她哭完,天都快黑了。廚房里燉著湯,窗外有風,屋里卻是暖的。林素琴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可整個人像輕了很多。她說,想把周建平留下的那些東西——舊賬本、那張紙、照片——都好好收起來,重要的復印一份,原件鎖進柜子。
“這是你爸留下來的命。”她低聲說,“也是咱們以后不再回頭的憑證。”
周硯書點了點頭。
又過了幾天,他把國內那個號碼停了,銀行卡和工作郵箱只保留必要的幾個,把周家所有人的聯系方式一次刪凈。做完這些,他站在廚房門口,看母親在灶臺前切菜,窗臺上的小蔥又長高了一截,鍋里白氣慢慢往上冒,林素琴一邊翻湯勺,一邊輕輕哼著歌。
聲音不大,卻很穩。
周硯書忽然明白,這場爭到最后,最重要的不是追回多少錢,也不是看著誰倒下去。
而是從今以后,再沒有人能拿周建平的死,來困住他們母子。
周家那道門,他親手關上了。
這一次,是真的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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