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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罕莫
罕莫,祖籍山西萬榮,出生于陜西合陽,詩翼閱讀人文坊聯(lián)合發(fā)起,兼全域平臺總主編,詩翼人文坊·方英文研究中心(文藝中心)主任。作品見于《光明日報》《上海文學》《星星》等等,著有《藍花詩文集》等。曾經(jīng)的詩人,現(xiàn)在的考古抒情隨筆、敘事文體(小說、戲劇)與藝術評論寫作者。系陜西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西安市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理事。
兩千六百多年前,在神圣的古希臘有一位女性,她沉默的肉體猶如一首挽歌消逝于卷帙浩繁的歷史叢林,但她的聲音卻穿過了叢林黑暗的阻隔傳遞了出來。她的形象、她的聲音、她的情緒溢出時空的容器,形成一場回旋的龍卷風,是歷史的黑洞,吸引著無數(shù)人們重返現(xiàn)場,再次模仿、再重寫、再次燃燒。她就是我們的薩福。對她的愛,我們就像那位美少年納西所斯(Narcissus)愛上水中自己的影子,對此意大利哲學家阿甘本(Agamben)解釋道:納西索斯愛上的不是自己,而是水中之“像”。
它構成一個文化歷史映像的鏡面,是魅惑的原型,是對象,也是主體。它既創(chuàng)造形象也消解形象。因此,人們在它身上獲得自我形象的同時也在結構自我,由此產(chǎn)生一種“分離”。恰如那位偉大的法蘭西女性西蒙娜·薇依所言“靈魂的永恒部分以饑餓為食”,里昂·卡斯(LeonKass)認為“在思維里,思維著的大腦好像與被思維的對象融為了一體”,因之,作為原型唯一的形象被分解為二,由此開啟了女性文學的母題,即女性意識中的原形與假象,一個存在的我始終在尋找房子中的另一個我,并渴望通過另一個我的投射來實現(xiàn)我的形象塑造與形象想象,就像弗吉尼亞·伍爾夫那間屋子中的我和我的聲音。同樣作為女性的向曉青也在這間屋子中尋找另一個我的形象即,那個可以在靈魂永恒的部分,所以她尋找解決靈魂饑餓的原型——另一個我,本真的我,以善與愛為核的我,一個宗教神秘中的我,即萌萌所說的“女人是虛無化的一種力量”。
茨維塔耶娃在詩歌《約會》中寫道“在雙手與靈魂之上,無需顫栗”,向曉青在《情詩》中寫道“伏在愛情的鏡面/和另一個自己重逢”,這其中不謀而合,有一種令人似曾相識的詫異感。再來看看萌萌在《升騰與墜落》中的一段話“單純總是一面鏡子,人越是豐富,越是要找到一個單純之點。這種豐富才不會變成糜爛”。我們很難想象女性身上有著驚人的相似幾何。她們在相似的幾何鏡中發(fā)現(xiàn)與想象的敘事能力,被歷史延續(xù),被歷史模仿,在更多的歷史敘事中形成一種內(nèi)省的景觀,從這里返回薩福創(chuàng)造的場域。在場成為一直持續(xù)的延續(xù)歷史命題。
作為同代人向曉青身上有著更多的原始性,她的單純甚至有些可愛,她的原始性與她渾然一體,是清晰而不是模糊。與那些諳熟世事,涉世經(jīng)驗豐富的女性相比,此類女性身上有著更多哈羅·德布魯姆認為的原創(chuàng)性力量,艾米莉·狄金森和艾米莉·勃朗特或是最好的例子。沒有人像她們一樣輕輕繞過人類歷史的時空屏障與歷史阻隔得以返回現(xiàn)場,她們卻能做到。
在向曉青詩集《磨牙癥》的后記中,她談到了與詩的緣分來于一種最原始的行為“磨牙”,早期因為苦大仇深,借助“磨的方式來表達著各種情緒和意見”,以至于“何種情緒,何種意見,唯有牙齒知道”。“磨”作為一種行為通過時間性的延續(xù)與轉化,并開始形成一種獨有的認知方式。因此,向曉青發(fā)現(xiàn)了“如果我不寫詩,我就看不到自己。這個‘自己’是我,也可以是這個世界。”“磨”成為一種小心翼翼的行為,成為一種日常的敘事,它不是馬原式的敘事圈套,而是宗教式的虛構,有著一個純粹的形體,它是諾瓦利斯觀念中“純粹而絕對的實在,”所以,愈來愈真實。
但在這種敘事的策略中卻總存在著世俗力的阻隔,因此向曉青清晰地認識到“只不過這個我,這個世界,難免地有些冷,有些疼。正因如此,我希望自己在生活中是溫暖的,健健康康康的”。由此,詩是一種保持溫暖與健康的力量。它是我們靈魂永恒部分得以緩解饑餓的原形,由此,“我”和“另一個我”以及“詩”共同形成靈魂永恒部分得以緩解饑餓的統(tǒng)一體:原型,也即納西索斯愛上的不是自己,而是水中之“像”,即薩福的形象幾何。
在向曉青的觀念里,詩歌就是磨牙一種形式,同樣都在表達情緒,傳遞話語,同樣都在構建空間、消解空間,同樣都是夢想的詩學,也是空間的詩學,正如佩索阿說“我們未曾愛過什么人。我們的所愛不過是某些人在我們思想里的觀念。我們愛的使我們自己的觀念——即我們的自我”。這個自己不會消失,不會毀滅,只會存在我們靈魂的永恒方位。所以她接著寫到“所有的都回衰老,都會漸漸消失,磨牙癥和詩歌不會。就算有一天我死了,詩歌不會死,磨牙癥的聲音也還會響起”。
我無法言說我在一個深夜讀完薄薄一本詩集后的感觸,因為我敏感的神經(jīng)不敢再次延伸,我有一種經(jīng)驗的怕,我怕類似海子的毀滅想象,我怕自己曾經(jīng)癡迷俄國白銀時代,陷入宗教哲學的叢林瘋狂書寫產(chǎn)生的分裂之痛,我怕櫻花樹下那個孩子深夜回蕩的哭聲,我不敢去想象,我怕克里絲蒂娜·喬治娜·羅塞蒂(ChristinaGeorginaRossetti)這位被伍爾夫譽為英國女詩人第一位天才那歌唱的夜鶯,我怕西維亞·普拉斯那“死亡是一門藝術”的生命絕唱。
向曉青是纖細的、優(yōu)雅的、迷人的、孤獨的、敏感的,就像我一直深愛著的小說家卡森·麥卡勒斯(CarsonMcCullers)那雙眼睛中金黃色的映像,雙手上的孤獨一樣。她在詩歌《集體》中害怕自己被遺忘,被淹沒,被同化的強烈的獨立女性意識與現(xiàn)代文學史上沈尹默之口如出一轍,歷史總是很奇怪讓我們重復回到原地,所以我愈來愈清晰地認識到傳統(tǒng)是個好東西,不能丟。
在《集體》中向曉青寫到“我不喜歡擠在人群里/看不到自己的鞋”,其實“鞋”作為我們傳統(tǒng)延續(xù)的道路上的見證者,具有著深刻的歷史意義。人群固然熱鬧,但是現(xiàn)代性話語空間開始的現(xiàn)代性敘事緯線是值得反思的,所以“看著別人的臉/我會懷疑我自己的”,“臉”作為現(xiàn)代性敘事緯線的話語結果與模樣,在一路狂飆猛進中產(chǎn)生的現(xiàn)代危機后人類開始反思與懷疑。
臉,一旦和他者構成一體后即意味著自我的喪失,即物化,事物都是同樣的標簽——“被罰站的樹”,人被上帝的懲罰,罰站成為后現(xiàn)代敘事話語的主題:解構,意義在于尋找被罰站的原因。一般雜志編者、文學批評家無疑是從女性自我覺醒、要求獨立等等所謂的女權主義來闡釋,在此,我略過。
后現(xiàn)代敘事倫理的解構與顛覆不過是對被“罰站”的回應,在現(xiàn)代性開啟的敘事倫理這棵樹上,不過是一場別出花樣嘩眾取寵的模仿游戲,因此在詩歌《原形》中向曉青寫到“直到有一天/我說出‘愛’/恍然大悟/她僅僅是模仿了我的口型”。倘若我們理解文學有一種刻度,那么我想或許是深度。
作為現(xiàn)代性敘事倫理的鏡面,納西索斯愛上的水中之“像”,最終導致了納西索斯的自我毀滅,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現(xiàn)代性直線的結果最終導致人類自我的毀滅。所以傳統(tǒng)是水,它有一個容納現(xiàn)代性的黑洞,這個黑洞由薩福作為女性形象得以建立,而不是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以“冒險”的形象得以建立。因之,我們這棵被罰站的樹必須扎根接受神恩與重負,必須在期待之中先一個后一個的回歸到柏拉圖的對話中來,即“將眼前事物和身后事物放在一起”。
為此,英國墓園派詩人JohnDonne曾寫下一首詩歌名為:《For Whom the Bell Tolls》,很多年以后美國作家歐內(nèi)斯特·海明威創(chuàng)作了同名長篇小說,漢譯《喪鐘為誰鳴。我期待這那些像向曉青一樣的詩人,在語詞明亮中真實,在真實的裂縫中能夠捕獲更多來自詞語內(nèi)部的沉默,捕獲更多來自這張網(wǎng)中心的東西,而不是那些生活口中傾吐的白沫,同時也希望大家慢慢練習,練習一種屬于新的收獲。
2014年
海明威和他的《老人與海》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迷失在閱讀的瀚海中,以一個徒步走在海邊的孩子形象出現(xiàn)。后來,我聽到了來自對岸長者的呼喚:漫步經(jīng)典。我內(nèi)心莫名的激動了起來,經(jīng)典從那一刻起構成了我閱讀的核心,牽引著我以朝圣者的心走向文學的殿堂。“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海明威通過圣地亞哥之口喊出了硬漢的口號,這個口號在他的一生中都明顯的凸顯出來,最終使死亡者用這個口號和他做了一筆買賣,海明威和死亡者達成共識兩個人走入但丁所在的天堂。
1936年海明威(Heming Way)在美國《鄉(xiāng)紳》雜志上發(fā)表了一篇散文名為《碧水之上:海灣來信》,1939年移居古巴后開始計劃以散文的內(nèi)容為素材寫一篇故事完整的小說。1951年海明威在哈瓦那的家中開始了《老人與海》的寫作,1952年《老人與海》這部小說問世。1954年因其反映了人在“充滿暴力與死亡的世界中”而獲得當前的諾貝爾文學獎,1961年海明威這個硬漢用雙管獵槍終結了自己傳奇的一生。1899年海明威出生于美國芝加哥橡樹園鎮(zhèn)一個醫(yī)生家庭,父親酷愛打獵母親喜歡文學,從海明威身上很明顯的看到了二者臻美的結合。海明威中學畢業(yè)后成為一名記者,他接過那匹來自中世紀唐吉可德的馬開始了一場又一場的冒險旅行。
《老人與海》的故事簡單,用筆節(jié)制,喻意深刻。這與海明威早期的文學思維訓練活動有關,記者這個身份在他生活與文學中占據(jù)重要的地位。后來,他提出的“冰山理論”也見證了這個身份對于海明威的影響。在《老人與海》中他向我們講述了一個名叫圣地亞哥的漁民獨自出海捕魚,而歸來時卻帶著一堆魚骨的故事。小說著重敘述了圣地亞哥在捕到一條巨大的槍魚后和在返航的途中與一群鯊魚英勇搏斗的精彩場面。這部小說為海明威贏得了極高的榮譽,當然海明威的小說《太陽照常升起來》《永別了,武器》《喪鐘為誰鳴》《白象似的群山》等也顯示也海明威作為文學天才的智慧。
圣地亞哥出海捕魚不止一次,而每次都是一次冒險這與海明威的人生經(jīng)歷在主題上是一致的,或者說圣地亞哥就是海明威本人。而兩人的冒險最基本目的都是為了人最基本的生存需要。圣地亞哥在冒險中面臨著喪失生命的危險,茫茫大海的內(nèi)容成為變化莫測的謎團,時時刻刻出來攪亂他的陣腳。而老人此時就像置身于一個封閉的世界里,人類生命的主題詞:孤寂與恐懼等不安的情緒襲來編織成圣地亞哥的自語,不論是面對捕獲的槍魚還是殘惡的鯊魚老人都以面對一個人的姿態(tài)真誠的傾吐著內(nèi)心之言,而一個的語言在浩瀚的大海是多么的渺小與微不足道。其實在陷入孤寂的狀態(tài)中圣地亞哥的語言背后凸顯出來的主題是人在困境中面對自身的孤獨與靈魂的獨白。
小男孩曼諾林在小說開頭和結尾的部分中出現(xiàn),我讀著感覺到了人性的真善美,這一點與我敬愛的文學大師之一從文先生筆下的湘西世界中表現(xiàn)出來的人性相似至極。老人夢中常出現(xiàn)獅子,我們都知道獅子在但丁的《神曲》中被賦予了貪婪的象征。在這里老人夢見的獅子映射著老人內(nèi)心深處對于“收獲或過去”的渴望。故事也在獅子走向老人的夢中時終結:“在路另一頭的棚屋里,老人又睡著了。而那個孩子就坐在他的旁邊,看著他。老人又夢見獅子”。故事則這樣開始“他是個老人,獨獨自駕了條小船,在墨西哥灣流捕魚”(以上引文見黃深源譯《老人與海》譯林出版社2008)。海明威的敘述從現(xiàn)實開始以夢境結束,加上節(jié)制的描寫我們僅僅窺見冰山的一角,這樣就給文本增加了無限的張力,無數(shù)的空白等待讀者去填充,達到言盡而意無窮的圣境。
海明威對《老人與海》給了極高的評價,他認為這“是這一輩子所能寫出的最好的作品”。其實圣地亞哥就是另一個海明威的形象,而與現(xiàn)實中的海明威形成一種擠壓與碰撞。這種碰撞就是理想與現(xiàn)實的擠壓與碰撞。現(xiàn)實永遠是堅硬的石頭,理想永遠是柔軟的海綿。兩者相碰,海綿可以彎曲在石頭的表面。這種彎曲無疑讓海綿的空間擠壓體積縮小,只有石頭“擊碎”石頭的堅硬,將其粉末和海棉部分空間融合才能實現(xiàn)存在的意義。然而現(xiàn)實這塊頑石時常保持著堅硬的姿態(tài),兩者相遇夢勢必被擠壓縮小甚至破滅。一個作家長期的寫作生活讓他人格分裂甚至精神病癥就是這個道理。走向死亡,才會永恒的與夢相擁。死亡,在此時不是懦弱的表現(xiàn)而是傳達了出一個人對信念等精神價值堅守的執(zhí)著。死亡,鋪起通向天堂的大道,精神在那里得到永生。
《老人與海》節(jié)制而又富有深刻喻意的敘事模式,讓我感覺到了敘事就像一個勤勞的農(nóng)夫手中的農(nóng)具在人類精神的荒原開拓出一片濃郁的田園。這里包含人類一切精神的火種。一個富有靈性的寫作者懷著一個虔誠的心從文學先驅之輩那里獲取了正典,在歲月的流逝中閱讀讓其精神積淀慢慢走向豐盈,這樣寫作者內(nèi)心才會有真善美這塊璞玉為根基。而一個作家喪失自己所堅守價值與道德是可怕的,也是可恥的。喪失道德后的作家就像魔鬼,拿著世間的利劍招搖過市危害人類的精神。“一個可以被毀滅,卻不能被打敗”這與“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表達了同樣的信念與價值。從海明威后來對《老人與海》這部作品的高度評價和海明威整個人生經(jīng)歷來看,海明威這部作品就像一部預言,給我們預示了他自己終極價值所在。
那個叫圣地亞哥的“老人又夢見獅子”。在故事的開始部分有一段這樣寫道“他不再夢見風暴,不再夢見女人,不再夢見轟動的大事,不再夢見大魚,打架,斗力,也不再夢見妻子。他只夢見眼前的地方以及沙灘上的獅子”。
在距離此段不遠的一段中,海明威這樣描寫“不一會兒他就睡著了,夢見孩提時代的非洲,長長的金沙灘和白沙灘,白的簡直刺眼,還夢見高高的海岬和褐色的大山”接下來一段“于是便繼續(xù)做夢,夢見島嶼的白色峰頂從海上升起,又夢見加那利群島形形色色的港灣和錨地”。老人的夢召喚著他的回憶,漸漸在腦海升起一幅又一幅的畫面,最終經(jīng)時間流逝的裁剪留下了深刻的雋永的與生命融為一體。
老人那頭可愛的獅子不是兇殘的殺戮者(捕獵者),而是一種溫暖的象征。他給老人帶來了屬于老人的精神之靈,在夢中一次次與老人經(jīng)歷著重逢和離別的精神體驗。獅子是老人精神的符號,象征著一個人精神世界的全部,這頭獅子也屬于海明威。我想海明威自殺前,應當也夢見或看到一頭這樣的獅子向自己靠近。
從那以后海明威,圣地亞哥和他們的獅子一起走進我們的內(nèi)心世界。
2010年寫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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