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李斐始終秉持臨床研究的最終目的是做到大眾可及，多年來，她和團隊做出的貢獻已經令無數孤獨癥家庭獲益。
記者|周 潔
小華2歲了，還沒有說過話，沒叫過爸爸媽媽；他不喜歡跟小朋友玩兒，被叫名字也毫無反應；他會在安靜了很久后突然大聲唱歌，也常把紙巾撕成一條一條，放進嘴里咽下去......
小華后來被確診孤獨癥（又稱自閉癥），這是一種復雜的大腦發育障礙，那些我們看來“奇怪”的行為，并不是他們故意搗亂，而是他們的大腦在處理社交和感官信息時，有著不一樣的方式。他們猶如天上的星星，一人一世界，因此孤獨癥患者也被稱為“來自星星的孩子”。
圖片來源：IC
值得關注的是，全球范圍內孤獨癥的發病率呈現出驚人的增長，中國患兒的數量也在逐年增加。據2024年的調查數據，全國6至12歲孤獨癥兒童的發病率為0.7%，保守估計全國0至14歲孤獨癥兒童約200萬，且每年新增約16萬。
孤獨癥的發病率居中國兒童精神殘疾的首位，但很長一段時間里，醫生對于這種疾病的了解都十分有限，治療方案更是無從談起，僅有行為干預這一基礎手段。
然而，在這看似“無解”的領域，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新華醫院發育行為兒童保健科主任李斐教授帶領團隊走出了一條中國原創的破局之路。她強調：“對于孤獨癥兒童來說，早發現、早診斷非常重要。大腦在幼年時期具有很強的可塑性，越早干預越可以起到四兩撥千斤的效果，有一部分孩子甚至可以‘摘帽’回歸主流社會，有效減少家庭和社會負擔。”
李斐教授
“以終為始”，揚長避短找出路
每到李斐的門診日，你總能看到全國各地趕到新華醫院的家長，新疆、云南......甚至有人從澳大利亞專程飛回來，他們往往輾轉過多家醫院，到李斐這里，是他們最后的希望。
“醫生，我的孩子還能變得正常嗎？”
這是李斐最常遇到的問題，但她從不敷衍，根據每個孩子的情況，她會花上半個小時甚至更久，告訴這位家長：未來的一段時間，你的孩子可能面臨什么樣的挑戰，你要重點關心哪一些問題，哪些是當下最需要解決的，哪些可以放一放。
“他們不是笨，他們有自己的長處。我見過很多孩子，有的對數字極度敏感，有的喜歡古生物，有的對咖啡拉花有天賦......家長要做的，不是把他塞進普通學校參與競爭，而是找到他擅長的事情，揚長避短。”李斐說，孤獨癥兒童的規劃要“以終為始”，你希望你的孩子20歲時是個什么樣子的人，那么你的教育就要朝著這個方向。
李斐教授問診中
李斐常跟學生說，家長尋醫問診，要的不是一個標簽，而是一條可行之路。這條路，李斐自己走了20多年。
出生在醫學世家的李斐，在重慶醫科大學度過了自己的本碩博生涯，研究的課題是胃腸營養、食物過敏等方向。“說白了，就是研究怎么吃”。
這是一條典型的兒科醫生成長路徑，不過，命運在她研究生階段埋下了一顆種子。
上世紀90年代，讀研階段的李斐為來自英國的醫療志愿團隊做隨隊翻譯。在四川豐都農村走訪期間，她第一次見到孤獨癥患者——一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不說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
當時國內對于孤獨癥的認識一片空白，“我是兒科專業的研究生，對孤獨癥這個名詞沒有一點概念，但那個孩子一直留在我的腦子里”。
這顆種子真正破土，是李斐來到上海以后。她的導師沈曉明教授，中國兒童環境醫學、發育與行為兒科學的主要創始者，建議她轉向神經科學研究。于是，她的研究從“怎么吃”轉向了“怎么想”。
后來，她到美國哈佛大學波士頓兒童醫院、威斯康星兒童醫院等頂尖醫學院進修，在那里，她接觸到更多孤獨癥患兒。“那時候我才明白，孤獨癥不是簡單的神經疾病，而是智力遲緩、語言遲緩、多動癥、情緒障礙等多種共病的結合，還常常合并心臟病、顱面畸形、體重異常......做全生命周期的共病管理對孤獨癥患者來說十分重要。”
也是在這個階段，她找到了自己的興趣點：認知科學、行為、記憶及其背后的機制。
任職新華醫院后，李斐發現自己的工作有了堅實的后盾。新華兒保是中國兒童發育行為與兒童保健科的發祥地之一，在郭迪教授和許積德、沈曉明、金星明、黃紅、江帆等數代專家的努力下，發展成為我國兒科領域唯一獲得過三次國家科技進步獎的科室。站在前輩的肩膀上，李斐下定決心攻克難關。“孤獨癥患者的數量逐年增加，但病因不明，藥物缺失。臨床上看的越多，就越想去弄明白。”
老藥新用，孤獨癥治療迎來突破
孤獨癥無靶無藥，這句話李斐聽了許多年，但她從來不信，多年來致力于做孤獨癥的精準治療，“從哲學上說，沒有絕對。真理沒有被找到，不代表真理不存在”。
為此，她在行業內率先開始給孤獨癥患者做基因檢測，如今已經司空見慣的檢查，當年因為太過超前還遭到同行非議。院長找她談話，坐在辦公室里，她沒有辯解，而是說：“我相信任何一個學科的發展都是在無數次突破當中得以發展。如果孤獨癥領域需要布魯諾、伽利略，我不介意。”
在孤獨癥領域做精準治療，聽上去很像天方夜譚，但功夫不負有心人。
2021年，李斐團隊與復旦大學類腦智能科學與技術研究院、英國劍橋大學相關團隊合作，發現在兒科臨床廣泛使用的“老藥”利尿劑布美他尼，可以干預小年齡孤獨癥患兒——3到6歲的孤獨癥患兒使用3個月的布美他尼，社交溝通障礙、感知覺障礙等癥狀有明顯改善，用藥安全有效。
布美他尼并不是神經精神類藥物，其主要機制通過改善細胞氯離子穩態，促進GABA神經元的成熟。這跟部分孤獨癥患兒的發病機制部分吻合。
“國外過去也做過一些樣本量比較小的研究，結論參差不齊。我們發現過往研究的入組患者從3歲到18歲不等，但在孤獨癥領域，年齡越小意味著大腦可塑性越強，因此我們重新設計了臨床試驗方案，將年齡嚴格限制在3到6歲，發現約30%的孩子癥狀明顯改善，語言增多，社交能力提升。”李斐說。
李斐教授和她的團隊
布美他尼能夠治療孤獨癥的消息很快引發熱議，李斐并沒有被喜悅沖昏頭腦，而是冷靜地提醒患兒家長，布美他尼用于孤獨癥尚處于研究階段，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希望大家謹慎樂觀，給予耐心。
“任何一個藥都不能盲吃。尤其是孤獨癥的異質性太強，必須要精準用藥。”接下來的幾年里，李斐先是根據布美他尼有效的標志物，開發了一款伴隨診斷試劑盒：試劑盒陽性用藥；陰性就不用。同時，李斐一直計劃改良布美他尼，“我們已經知道了藥物的有效成分和治療原理，就可以把它一些不需要的效果去掉，比如利尿”。
這個“老藥新用”策略獲得了業內高度贊賞，稱其為孤獨癥的精準醫療開辟了新的希望。它繞過了新藥研發漫長的周期和超高失敗率，從現有藥物中找到新的用途，“新藥研發周期太長，很多患者都等不到了。但老藥新用，他們等得起。”李斐說。
在行為干預策略的拓展方面，李斐以行為學矯正為基礎，指導患兒及其家屬進行干預治療，同時還借助最新技術開發了一款“家庭AI助教”。“對于孤獨癥孩子，家庭訓練和融合教育同等重要。目前醫療機構的孤獨癥干預康復人員緊缺，社會上的康復訓練機構數量少、水平良莠不齊，于是我們將居家干預方案做了電子化和線上化，同時配備AI助教，在家長進行實操時能夠給出實時指導方案，像個小跟班一樣，最終目的是幫助家長成為孩子最好的治療師。”
李斐介紹，這套系統已經進行專利轉化，有望進行全國范圍的推廣。
此外，李斐團隊還利用國際大型數據庫進行孤獨癥病因風險分析研究。既往認為全球使用高達30%的無痛分娩，可能增加子代的孤獨癥發病風險，引發公眾恐慌。團隊基于250萬人群，率先證實無痛分娩與子代的孤獨癥風險無關，隨后被國際多個大型臨床研究驗證。這一研究成果被美國產科麻醉學會高度評價“為無痛分娩的安全性提供循征依據”，收錄于循證醫學數據庫Uptodate。
讓中國方案惠及全球患兒
李斐始終秉持臨床研究的最終目的是做到大眾可及，多年來，她和團隊做出的貢獻已經令無數孤獨癥家庭獲益。
依托環境與兒童健康教育部和上海市重點實驗室的科研優勢，李斐團隊發現一系列環境污染物，如低水平鉛暴露、全氟化合物等會顯著增加神經發育障礙發病風險，其牽頭完成的“神經發育障礙的生命早期環境風險因素識別和防控體系建立與推廣”項目，使孤獨癥和相關神經發育障礙疾病從源頭實現可防可治，榮獲2025年中華醫學科技獎醫學科學技術獎一等獎。
李斐介紹：“我們的研究建立的高靈敏度污染物檢測技術和發現的腦影像、腸道菌群等生物標志物，為行業提供了標準化篩查工具，使基層醫療機構的防控可用性大幅提升；這些成果推動了4項國家標準修訂、4項國際標準更新，為公共衛生決策提供了堅實依據，也提升了我國在該領域的國際話語權。”
近期，李斐團隊和基礎研究團隊學者積極合作，在國際頂級學術期刊《自然》（Nature）發表重磅成果。針對單基因突變的患者，實現了腦內基因位點的精準“修錯”，為綜合癥型孤獨癥基因治療提供重要線索進展。
此外，李斐團隊還深入探索腦機接口對孤獨癥治療方面能夠起到的作用，結果令人振奮。李斐笑著對記者展望道：“最近養龍蝦很火，或許未來我們還能通過養龍蝦幫助更多孤獨癥患者家庭改善生活質量。”
在國家腦計劃推動下，李斐建立全球最大的“兒童自閉癥早期發展腦庫隊列”，并致力于推動建立醫防融合的自閉癥精準干預體系。
因為在自閉癥精準研究領域的重大貢獻，她被《自然》雜志專訪，牽頭香山會議“孤獨癥和阿爾茲海默癥精準治療”并作主旨發言。
同時，她作為2025年度唯一中國成員被全球自閉癥研究學會（INSAR）表彰、擔任全球自閉癥研究大會榮譽fellow和青年人才職業培養資深導師。
李斐教授與INSAR主席Petrus de Vries教授合影
不久前，李斐受邀討論撰寫《柳葉刀》中國青少年健康重大報告，還入選《柳葉刀》全球精準實施委員會，全球只有25個人，李斐是中國唯一代表。
“到了那里，就像華山論劍，各個都是高手，聽著這些世界最前沿的醫生在想什么，視野一下子打開了。”李斐說，“當我們還在想用AI輔助醫療時，他們已經開始討論AI監管了；而且其他領域的國際同行如癌癥、糖尿病等領域，已經開始談論在不同的衛生經濟體系下如何實現精準醫療，他們的經驗對我探索自閉癥領域很有啟發。”
這些在未來是能影響全球公共衛生政策的話題，對李斐很有吸引力，而她也將代表中國醫生將中國經驗分享給世界。
憑借一腔孤勇，李斐從破冰者成為引路人。未來，她希望有更多人能夠了解孤獨癥，加入孤獨癥的研究，產出具有原創性的、擁有話語權的中國方案，讓更多孤獨癥家庭看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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