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深秋,貴州安順的早晨已經有些冷了。打鼓小學的操場上,霧氣還沒散盡,一群孩子正跟著年輕老師朗讀課文。誰也沒想到,再過幾天,這個剛帶出全校最好畢業成績的男教師,就要悄悄脫下藍色中山裝,去追那身從小夢見的綠軍裝。
時間往前撥一撥。1989年7月,貴州安順師范學校剛剛畢業的周真國,被分配回自己的母校打鼓小學教書。對一個山村孩子來說,這在當時是非常穩定又體面的工作。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個看著有點瘦、個子也不高的小伙,心里一直塞著一件事——當兵。
少年時,他在作文里寫過《將來我要去當兵》,還拿了地區一等獎。那篇作文上交后,語文老師拍著他的肩笑著說:“你這腦袋瓜子,遲早要戴軍帽。”話說得輕松,可現實并不由著年輕人想怎樣就怎樣。高考失利,參軍未成,他只好按組織安排去讀師范,再回鄉當老師。
有意思的是,走上講臺一段時間后,他真的開始喜歡上教學這份工作。講課備課,他一點也不含糊,對孩子們也有耐心。到了1990年,他帶的畢業班考出了打鼓小學建校以來的最好成績,鄉里不少人都說:“這娃有當校長的命。”
就是這樣一個已經在教育這條路上走順的小青年,卻在1990年10月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決定。
那年10月的一天中午,他翻開課本,看到書頁里印著解放軍某部的訓練照片,又瞥見關于老山前線的介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壓在心底多年的軍旅情結一下子冒了頭,越壓越擋不住。想了一下午,他索性咬咬牙,趁放學后一個人跑到人武部,報名應征入伍。
體檢過關后,入伍通知書很快下來了。等到通知送到家里,家人這才知道他早就打好主意了。父親臉一沉,說他糊涂:“好好一個老師不當,丟了鐵飯碗,跑去當兵,圖個啥?”母親眼眶一下就紅了,嘴上埋怨“兒子不懂事”,卻還是幫他整理行李。
車站告別那天,父親沒說幾句大道理,只是干巴巴地叮囑:“去了部隊聽組織的話,別惹事。”母親拉著他的手不肯松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火車緩緩啟動時,他隔著車窗看著站臺上那對漸漸變小的身影,心里一陣酸,卻也更堅定——這一趟,不再回頭。
一晃到了部隊。周真國被分到老山腳下八里河東山某團七連,這支連隊在對越自衛反擊作戰期間表現突出,被授予“鋼七連”榮譽稱號,是帶著硝煙和戰功的英雄連隊。對一個剛入伍的新兵來說,能來到這樣的連隊,既是榮耀,也是壓力。
現實擺在眼前。他身體底子一般,個頭也不算高,剛參加新兵摸底訓練時,短板暴露得一清二楚。單杠勉強做一個,雙杠干脆一個不成,五公里越野跑到一半就喘得不行,差點趴在地上起不來。這和他心里的那個“英姿颯爽的解放軍形象”,差了不止一截。
在操場邊上看著別人訓練,他心里騰地一下就急了。心里明白,在部隊里,說到底還得靠真本事說話。練兵場不講情面,跑不下來就是跑不下來,拉不動就是拉不動。要想在英雄連“站得住腳”,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條路:硬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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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他幾乎把所有空閑時間都壓在訓練場上。每天比別人早起半小時,抓緊時間練引體向上,練俯臥撐。晚上熄燈前,又給自己額外加一頓“訓練小灶”。動作做得不標準,就虛心去找班長請教。腿腳酸得抬不起來時,就咬咬牙再堅持一組。有人打趣他:“周真國,你這是要把自己練成鐵人啊?”他憨憨一笑,不多辯解,轉頭繼續練。
這種憋著一股勁的苦練,半年后終于見了成效。新兵集訓結束時組織考核,他的各項成績一項項往上躥。最后綜合成績出來,他得了585分,竟然排在新兵連第一名。連隊干部翻看成績單時,還特意問了一句:“這個周真國,就是那個剛來時一個引體向上都費勁的小個子?”
新兵分配下連后,他被正式編入“鋼七連”。訓練量比新兵連更大,但他已經習慣了“多給自己加碼”。白天練隊列、打靶、越野,晚上他不去窩在床上閑聊,而是翻著專業書、寫心得體會,把每天訓練中的得失一條條記下來。有人說他“太較真”,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這種較真,遲早會派上用場。
1991年,團里組織軍事比武,七連要選人參加。綜合考慮能力、作風,他被點名成為連隊推選的唯一新兵代表。那次比武從射擊到戰術,從體能到專業,項目多、要求高。比武場上,他發揮得很穩,多項測試成績靠前,為連隊贏了不少面子。
戰士們心里有桿秤。入伍才8個月,他就被提拔為班長,成了新兵中的“尖子”。在很多人眼里,他通往軍官之路,已經隱約露出了一條清晰的軌道。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老山腳下那所飽受炮火洗禮的小學,悄悄改變了他的命運走向。
七連駐地附近,有幾個少數民族村寨。戰火未熄之時,連隊就在前沿陣地搭起幾頂軍用帳篷,支起一塊簡易黑板,給當地孩子上課。因為是在陣地上建起的,大家都叫它“戰地小學”,也有人直白地叫“帳篷小學”。
這所學校離中越邊境只有兩百多米,位置非常靠前。戰斗激烈時,山谷里炮聲不斷,連隊和學校都得隨時做好轉移準備。那些年,學校用了六頂帳篷,被炮彈炸爛了六次,輾轉搬了六處地方。可只要條件允許,連隊總想辦法把黑板立起來,讓孩子們坐在帳篷里念書。隆隆的炮聲和稚嫩的讀書聲,在山間時不時地交織在一塊,說來也有點殘酷,也有點頑強。
戰斗告一段落后,連隊研究今后學校怎么辦,老師怎么安排。既然“帳篷小學”堅持下來了,就不能讓它荒廢。那會兒,找一個既懂教學又有責任心的戰士,并不容易。七連干部一合計,注意力不約而同地落在周真國身上:有師范學歷,有教學經驗,在連隊表現突出,組織觀念也強。這樣的兵,去當“帳篷小學”的老師,似乎再合適不過。
一個晚上,連里指導員把他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語氣很認真地說:“組織上考慮,讓你去‘帳篷小學’當老師,你好好想想。”
他一愣,心里“咯噔”一下。軍校、提干,這些在他腦海里已經悄悄搭起了輪廓。按部隊的正常路徑,他完全有機會在專業訓練、比武中繼續往上走。可一旦接手這所小學,日常重心就要轉向教學,和那些奔著軍事技術、指揮崗位去的戰友比,優勢就沒那么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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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幾乎沒合眼。一邊是個人前途,一邊是邊疆孩子的讀書機會。說到底,他也不過二十出頭的人,心里怎么可能不打鼓。凌晨時分,他在床上睜著眼,突然問自己一個問題:當兵是為了什么?
這個問題想通了,路也就不那么模糊。第二天,他主動找到連隊黨支部,遞交了一份保證書,表示愿意服從組織安排,接手“帳篷小學”。他心里清楚,軍旅青春就這么幾年,用這里面的幾年時間,給邊疆孩子點亮一盞燈,值不值,答案其實已經很明白。
接過學校的鑰匙那天,他算了一下,全校只有二十一個學生。帳篷是新的,課桌是舊的,書本是軍區和地方教育部門陸續送來的,雜七雜八堆在一角。和內地那些寬敞明亮的教室相比,這里簡陋得很。但這塊地,是老山前線,新兵老兵一茬茬守過來的地方。就在這樣的土地上,讓更多孩子學會識字、會算數,總歸有意義。
有意思的是,他剛接手時,很多孩子其實是“斷斷續續”來讀書。家長舍不得孩子一天都呆在學校,因為家里的地要有人種,牛要有人放,家務活也不少。年紀稍大的孩子,更被當作家里幫工。很多邊民覺得,讀書是好事,但比不上家里馬上要用的那雙手。
周真國很快意識到,如果只守在帳篷里等學生,是遠遠不夠的。他開始學著現在一些山區支教老師的做法——挨家挨戶去做工作。白天上完課,下午收拾一下,他就背著個舊包,踩著泥路往村里走。進了寨子,先找村干部,再到學生家里坐坐,說一說讀書的好處。
有的家長皺眉:“讀書能當飯吃嗎?”他就耐心講解國家的方針政策,舉例村里出去讀書后當了工人的青年。說到動情處,有時干脆放下身段,用更直白的話:“孩子不識字,將來拿個藥都不會看,吃錯了可要命。”
這些話,有時奏效,有時也遭冷臉。但他沒退縮。一個月下來,幾乎把能走到的寨子跑了個遍,鞋底磨破了好幾層。結果也很明顯,報名來讀書的孩子從二十多個,慢慢增到六十多人。帳篷里坐不下,只能加桌子、擠板凳,有時連門口都站滿了人。
學生多了,家長負擔的問題隨之而來。那時候,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家庭普遍不富裕,學雜費對很多人來說是一筆“看得見”的開支。為減少顧慮,周真國能免的盡量免。該收的部分,他想辦法拖、緩、分期,有些干脆自己掏腰包幫著墊上。每個月發津貼,他都要留出一塊用于買本子、鉛筆、粉筆,常常還要替幾個最困難的孩子交雜費。
從1991年到后來,八年多時間里,他陸續拿出近兩千元幫助貧困學生,這在當時戰士的津貼標準下,已經不是小數目了。有名有姓的學生很多,他卻沒刻意記賬,心里只認準一點——只要孩子愿意來讀書,不能讓學費把他們擋在帳篷外。
1999年1月,他因為長期堅持資助貧困學生,被授予“國際青少年消除貧困獎”,獎金一千元。他照例一分不留,再次全部拿出來給孩子們交學費、買學習用品。有人問他:“你自己家不需要留一點?”他笑笑:“錢在我手上,花完就沒了;要是能留在孩子們心里,那才算值。”
一、從“尖子班長”到“帳篷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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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連隊眼里,這個從新兵連一路練成“尖子”的戰士,本來是大有希望走常規提干路線的。可現實情況是,當他接手“帳篷小學”,日常工作重心變成了教書育人。有人替他惋惜:“你練兵、比武成績那么好,現在都圍著學生轉,怕是考軍校難了。”
周真國也未必沒有這樣的顧慮,但他自己心里有一桿秤。訓練不能丟,教學也不能拉下,他選擇在兩條線之間盡可能找到平衡。早上給學生上課,下午忙完教學,他照樣跟著連隊訓練。有時,白天在黑板上講分數,晚上在訓練場端著槍練瞄準,兩種截然不同的“課堂”,他都要在場。
“帳篷小學”的工作,遠比外人想的復雜。除了語文、數學課,他還要兼顧常識教育,教孩子們最基本的衛生習慣和安全意識。教案很多時候是自己現編的,教材內容不合適的地方,得根據當地孩子的實際情況做調整。比如講地理,他會多說說老山附近的地形;講歷史,他會結合老山作戰的背景,給孩子講解國家邊防的重要意義。
學校本身的環境也不樂觀。帳篷冬冷夏熱,雨一大就漏,風一急就抖。孩子們在里面上課,時常得擠著坐,碰上雨季,泥水濺到褲腳,那是常事。他一面向上級爭取物資,一面帶著戰士給學校修渠道、墊地基、加固帳篷。手上起泡算不了什么,能讓孩子們多讀一會兒書,他覺得累一點也值。
值得一提的是,他從沒把自己只當作一個教書匠。邊疆孩子和內地孩子在見識、表達能力上的差距,他看在眼里,心里著急。于是,他常在課外組織一些簡單的活動,比如講故事比賽、識圖認字、模擬“廣播站”等,讓孩子們敢說話、會表達。時間久了,“帳篷小學”不再只是教孩子識字算賬的地方,而是在悄悄改變他們看世界的方式。
他也沒有放棄對自己業務的要求。為了提高教學水平,他自費買了不少教材、教參,有的要托人從內地寄來。老同學在貴州平壩縣教書,他經常寫信過去,互相交流教案和課堂設計。條件有限,沒法隨時參加正規培訓,他就通過這些信件一點點“自我充電”。
生活上的犧牲,也是實實在在的。別的戰士休探親假,他不是在學校忙著備課、家訪,就是被村里人拉著開會、溝通學生情況。幾年下來,他竟沒能完整地休過一次探親假。家里人盼他回去,總說“趁年輕回來團聚團聚”,他一拖再拖。連結婚,也是請了個三天的假,匆匆成婚,又匆匆回到老山腳下的帳篷里。
1995年,他已經超期服役兩年,按規定應當退伍。個人前途擺在眼前——退伍回貴州,當老師的履歷加部隊的經歷,在地方安排一個不錯的工作并不難。可“帳篷小學”的情況,卻在無形中牽著他。
二、舍不得走的,不止一個人
周真國即將退伍的消息,很快在附近村寨傳開了。很多家長心里一緊:這個從貴州來的“周老師”要走,那孩子們以后怎么辦?過去幾年,他們已經習慣了把孩子交給這個總是面帶笑容、講課風趣的年輕人。對不少家庭來說,孩子能上學,是這幾年最大的改變。
不多久,幾位村長就商量著一起到連隊找領導。年紀大的村干部不太會寫書信,就請識字多一點的幫著起草。幾個人擠在桌邊,一筆一劃寫下要求挽留周真國的話。寫完后,又召集村民來簽名、按手印。那封信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手印,每一個,都是一個家庭的期盼。
那天,連隊門口來了很多村民。一個七十多歲的楊奶奶,顫顫巍巍地牽著剛上一年級的孫子,眼眶通紅。見到連隊干部,她拉住不放:“周老師不能走,孩子們不能沒有他啊!”她說這話時聲音是顫的,孫子躲在她身后,緊緊攥著書包帶子,眼睛里滿是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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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一幕,周真國站在不遠處,鼻子一酸,眼眶立刻濕了。部隊是講原則的,超期服役有嚴格的規定,但地方群眾的心聲也是真實存在的。站在中間的,既有組織需要平衡的長遠安排,也有眼下這所小學不能“斷層”的現實困境。
最終,經過上級反復研究,結合邊防地區教育工作的特殊情況,組織同意他繼續留隊。這個決定,對他個人來說,是對部隊生涯又一次延長;對村民和孩子來說,則是懸著的心終于落地。他沒有因為被挽留而有絲毫的松懈,反而更清楚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幾分。
1996年,新學期到來時,一個新問題擺在面前:由于條件艱苦,新老師一批批來,又一批批離開,直到新學期開學在即,仍沒有合適的教師愿意到這里長期堅持。學校不能關,課程不能停,他開始琢磨能不能從身邊尋求幫助。
這一年,他做了另一個很多人看來“傻氣但執著”的決定——動員遠在貴州平壩縣教書的妻子,到老山腳下支教。對一個剛成家的家庭來說,放棄穩定的地方教職,跑到邊疆條件艱苦的戰地小學,并不是輕松的選擇。妻子聽他講完情況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那就去吧,反正你在哪兒,我就去哪兒。”
她辭掉原單位的工作,千里迢迢來到芭蕉坪。帳篷小學的兩位老師,就此“合兵一處”。一個熟悉當地孩子,一個精于課堂教學,兩個人一起撐起了這所從炮火中走出來的小學。夫妻倆沒有多少浪漫日子可過,白天都忙在課堂里,晚上備課、批作業,一盞昏黃的燈常常亮到深夜。
1997年4月深夜,妻子突然肚子劇痛,臨產提前。偏偏當地醫療條件極為有限,最近的醫院也遠在山外,夜路難行,情況緊急。周真國心急如焚,翻出平時自學的《婦產科學》,按照書上的步驟和連里衛生員的指導,硬著頭皮給妻子接生。緊張的幾個小時后,孩子終于平安降生。他給孩子取名“周篷生”,寓意很直接——在帳篷旁出生,與“帳篷小學”緊緊連在一起。
孩子出生后不久,妻子因早產生理虛弱,被送往醫院調養。那段時間,他一邊牽掛妻兒,一邊不得不重新回到課堂。學生沒人帶不行,課程一停,就意味著很多孩子又可能被家務和農活拉回去。妻子在病床上知道他忙得脫不開身,只是輕輕說了一句:“我知道,學生離不開你。”
這一句,不是抱怨,是理解。夫妻倆對“帳篷小學”的選擇,在這一刻算是徹底結了個“死結”。
三、帳篷不在了,學校還在
隨著時間推移,老山地區的局勢趨于穩定,國家對邊疆教育的投入也逐步加大。“帳篷小學”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仍然維持著簡陋的面貌,卻已不再是當年那種臨時搭建、隨時可能撤離的狀態。入學率、升學率一年比一年往上走,越來越多家庭開始主動把孩子送到這里來讀書。
對這些山里孩子來說,字寫得端正一點,算術做得準一點,可能就是未來多一條出路。有人走出山坳,到縣城念初中、高中,再去更遠的地方謀生;也有人讀完小學就留在村里,卻也能幫家里記賬、看說明書,不再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變化一點一點發生,很少有驚天動地,卻扎實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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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后,“帳篷小學”終于迎來真正意義上的“轉身”。上級和地方投入資金,蓋起了磚瓦結構的教室,配備了較為齊全的桌椅板凳,教學設備也逐漸完善。黑板不再是臨時架起的木板,課桌不再是拼湊起來的舊板凳,“帳篷小學”這個名字,在校舍換新以后,逐漸成了一個帶著歷史印記的稱呼。
值得注意的是,這時的周真國,不僅僅是一個普通老師,他還承擔著學校整體管理的責任,相當于一所小學的校長。教學、管理兩頭都得抓,他在課堂和辦公室之間來回穿梭,有時還要替學生處理家庭糾紛、心理問題。校長和老師的界限,在這個邊疆小學里被抹得很淡,只剩下一個樸素的定位——讓孩子好好讀書。
隨著“帳篷小學”的名氣慢慢傳開,一些縣里的老師甚至慕名而來,想看看這所從炮火堆里爬出來的學校是怎么運轉的。對他們來說,教室里掛著的獎狀、學生工整的作業本、活動照片,比任何口號都更說明問題。很多年來,周真國日復一日站在講臺上,黑板擦了一塊又一塊,粉筆磨短了一截又一截,換來的就是這樣的教學質量和口碑。
在部隊系統里,他取得的成績也沒被忽視。長期默默堅守邊疆教育,成績扎扎實實,這在軍內外都產生了一定影響。各種表彰、榮譽陸續找上門,他卻習慣把它們統統壓在心底,不愿浮在嘴上。一來怕自己飄起來,二來也怕孩子們誤以為讀書只是為了光環。
時間來到九十年代末,部隊普遍推進科技大練兵、素質強軍。周真國的綜合表現,讓組織重新開始思考他的任職安排。經過層層選拔,他被選送到軍區預提干部集訓隊,接受系統的干部培訓。學習期間,他依然保持一貫的認真勁,專業課程不落,軍事訓練也不拖后腿。
集訓結束后,他正式成為一名解放軍見習軍官。這個從打鼓小學走出來的鄉村教師,從老山腳下帳篷里走出的“戰地老師”,終于在軍裝肩章上迎來了新的標志。那一刻,很多人替他高興:多年付出,終于等來提干的機會。
某次,有記者前來采訪,問了一個挺尖銳的問題:“現在你已經當上軍官了,是更想在科技大練兵中大展拳腳,還是考慮回‘帳篷小學’繼續教書育人?”面對這個看似要他“二選一”的提問,他停頓了一下,給出了簡單的一句話:“部隊需要我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這句回答,不花哨,甚至顯得有點“笨”,卻正好和他這些年的經歷對得上——當初“帳篷小學”最需要人的時候,他從訓練一線退后一步,走進帳篷;當邊疆教育慢慢走上正軌,組織需要他在更大平臺上發揮作用時,他又背起背包,走向新的崗位。
回頭看,1990年他在貴州安順遞交入伍申請時,誰也想不到,那個被家人說“傻得很”的決定,會讓他之后的人生路繞這么大一圈——先是從“老師”到“戰士”,再從“戰士”到“帳篷校長”,最后又換上軍官肩章。
邊疆的山還在那里,帳篷不在了,學校還在。幾十個孩子背著書包爬坡下坳的時候,恐怕未必知道,當年有個從貴州來的青年,把自己一段最寶貴的青春,搭在了那片用帳篷撐起來的黑板前。那幾年,隆隆的炮聲漸漸淡下去,朗朗的讀書聲則持續在山谷回響,這背后究竟付出了多少心力,并沒有多少人刻意去計算。
隱約可見的,是一種時代氣質——在個人打算和集體需要之間,很多人選擇了后者。周真國的故事,只是其中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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