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黛襲
(按:激辯紅樓花襲人之第四篇,本篇挺襲。)
叫做命運的東西,誰都無法預測。即使能預測,也會因為預測到了可能幸福或者可能痛苦而拼命的追求或者避免,然后因為用力過猛,還是會和最初的結果相反或者偏差。
所以每一個人的重大時刻,其實都是站在一個路口,有多條岔路伸向不同的方向,你其實不知道等待你的到底是鮮花朵朵的美麗桃源,還是荊棘遍地的荒野叢林,也不是你的判斷出了問題,而是你的選擇會受到多方因素的牽制,互相影響,彼此糾纏,有一個小細節發生了變化,桃源可能就變成了叢林,鮮花就變成了暗夜里嗚咽的風。
襲人出身底層市民,父母做點小買賣,雖是東奔西走(鴛鴦說襲人,你的父母在外頭,每年他們東來西去,沒個定準),終日辛苦,也掙得些許家業,可社會動蕩,“鼠盜蜂起”,“鼠竊狗偷”,花家遭遇盜賊搶劫,也是常有的事。類似情況,薛蟠離家做買賣,遭遇強盜,幸虧柳湘蓮相助,才算保住錢帛;再看旺兒,“只說張華是有了幾兩銀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悶棍打死了”,雖是對鳳姐撒謊,究竟有幾分真,截路人打悶棍之事常有,不由鳳姐不信。當然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比如競爭太多,或者被騙上當,總之,花家忽然就破產了,連日常生活都不能維持。
為了活命,決定賣女兒。
女兒在大戶人家找條生路,自家也能借那幾兩銀子渡過難關。
這花家也是好人家,不然不會在家業復興之后,急著把她贖回來,如果真是那混賬的,反而會不顧襲人死活,巴著已經跟了寶玉的她在賈府爭榮,自己好有個靠山。將要被賣的小小的襲人可以誓死不從,或者哭得撕心裂肺,撕扯父母的神經,動搖父母的決定,但她想,“沒有個看著老子娘餓死的理”,對于被賣,竟有幾分壯烈、幾分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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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襲人只是一個小女孩呀,這壯烈、從容里又藏著怎樣的惶恐與懼怕?她全然不提。
薛姨媽評襲人,“她的那一種行事大方,說話見人和氣里頭帶著剛硬要強”,真真一針見血,這種剛硬要強是融化在襲人骨子里面的,使她從小做事就別于一般平庸女孩。
類似的還有寶釵,父親忽然沒了,年幼的寶釵“見哥哥不能依貼母懷,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鑿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作者全然客觀敘述,讀者卻為寶釵動容。真正好女孩面對危機不是苛求別人怎樣,而是反躬鞭策自己。
襲人被賣入賈府。襲人的人生掀開了新的一頁。相對于同齡人鴛鴦、紫鵑等家生子,襲人是個外來的,倆眼一抹黑,誰都不認識。不過一群女孩子,嘰嘰喳喳三日五日,就會變成好朋友,如果氣味相投,就更比別人親密。
襲人不甘居人之下,素有“爭榮夸耀”之心,靠什么博取老太太的歡心?
論容貌,不拔尖;論口才,自己是那鋸了嘴的葫蘆;只有論忠心了,把主子的一切放在第一位,再附之以勤勞、忍耐,襲人逐漸得到賈母的賞識。這個我們也不必責備她的心機。看看剛畢業出來的大學生,如果想在新單位站住腳,哪一個不是把單位的活全包,謹慎著,小心著,忽然也熬得有些資歷了,回頭再去支使那些更新的。幾百年來這種用人模式變過嗎?
襲人有了一點小小的成績,躋身月銀一兩的“八大丫頭”。要知道賈府主子沒多少,家生奴才卻成群結隊,扯四掛五,裙帶關系嚴重,比如司琪能做到迎春的貼身服侍,肯定有王善保家的極力推薦,好在襲人所跟隨的主子賈母還是一個識才的人,也并不一味任人唯親,饒是這樣,襲人一個外來丫頭做到管理白領,也屬不易。仔細推算的話,襲人大約是十歲左右到了寶玉身邊。這個年齡幾乎讓我驚掉下巴,十歲左右之前,就成了那么優秀的人。
本來是老太太的丫頭,怎么就到了寶玉身邊?為什么是她,而不是鴛鴦或者別的丫頭?
莊子曾說,“出而不反,見其鬼;出而得,是為得死”,意思是,人一天到晚向外面追逐成功,成功之后,改為追逐更大的成功,勞心勞力,最后只會累死自己。
有收獲是好事,但有時反而讓人步入死地,因為收獲以后,就執著于收獲,沉迷于收獲,在收獲中沉淪。襲人站在小小的成功簿上,不是沉醉,想著的是再次出發,收割更多的成功。
寶玉曾在襲人表示一定要回家去時感嘆:“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該弄了來”,
一個“弄”字,表明是寶玉主動甚至花了不少心思向賈母討要的襲人.
類似還有,某日中午,寶玉拉著金釧的手,“我明日和太太討你,咱們在一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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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結起來就是:當年寶玉跟著賈母一起住,和賈母的丫頭們很熟,小小的襲人和小小的寶玉“互有好感”,然后寶玉千方百計的向賈母討要襲人。寶玉的奶媽李麼麼多次在公開場合表示襲人狐媚寶玉,總是有那么一點影子,只是沒那么不堪。有現成的例子擺著。寶玉夢中聽了警幻的話,醒來,恰逢襲人貼身侍奉,然后,晚上,強拉襲人同領警幻之訓,是有“強”。
但在這之前,“襲人掩面伏身而笑”,“伏”總會給人一點小小的錯覺——襲人“勾引”在先。但如果仔細讀這段話,就會發現,兩個人的關系已然十分親密,絕不是晴雯輩可比擬的,他們可以在一起談論最私密的事情,他愿意說,她愿意聽,他喜歡她,她愿順從,然后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可能存在的風險,這只能說明,從一開始,兩人在彼此心中的位置就無人可替代。襲人不會主動犯賤,但能把握機會,有時甚至敢于冒險,設想一下他們最初的“交往”,可能都是一些小事,但就是這些小事最能春風化雨,比如,寶玉的某個小荷包丟了,襲人不言不語就做好了;比如,襲人受了委屈,悄悄落淚,寶玉看見了,就遞上一塊手帕;有了這樣的互動,寶玉要吃襲人嘴上的胭脂,屋內沒人,襲人也就同意了。一開始可能無心,但次數多了,難免就會有想法,襲人是個容易想到“未來”并且敢于挑戰自己的女孩。
“未來”倆字左右了多少人的生活。
大部分人都生活在“未來”的威脅中。大家無時無刻不在謀劃“未來”,沒有的想要借“未來”得到,有了的,唯恐得到的又丟失,為此不遺余力,死而后已。鳳姐每月都有零花錢,府中遇到大事情動用官中的錢即可,但是,她還是冒著風險去放高利貸,做一些非法勾當,為什么?為“未來”籌劃;賈雨村,已經得了想要的官職,可還是要和賈赦搞好關系,以博取更多的政治資本;賈政因為想著賈家“未來”,所以時刻訓斥賈寶玉,以激勵其上進,賈赦一個白胡子老頭,還是會想著老母親離世時,該怎樣把那些梯己弄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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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人,無不為“未來”所累,就連曹雪芹也用冷子興之口說賈府子弟,“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劃者無一”,又安排寧榮二公現身,叮囑警幻,點撥賈寶玉,以讓賈府福澤綿延,究竟連死人也未能免俗。可是,如果人人都為“未來”所累,這個社會是否正常?偏有一人只愿活在當下,不愿思考“未來”。結果就是他成了異類。“百口嘲謗,萬目訾睚”,他的理想只能在現實中茍延殘喘,他本人最終逃離這個花花世界。他就是賈寶玉。另一個是香菱,作為小妾,不去想怎么讓自己懷孕,先有個兒子鞏固既得位置,卻總想著作詩,由著本心生活,隨波逐流,“到那座山唱那首歌”,又怎么會逃掉“死”的魔抓?
不思考“未來”,就無法生存。可是,生為人,難道不該由著本心生活嗎?喜歡“未來”的盡管去謀劃,不喜歡的,也讓他有一席之地,這才是一個好社會。襲人是個對“未來”熱衷的女孩,只是很悲哀,她遇到一個社會異類。這是她最深的悲劇所在。
相對于襲人,鴛鴦對“未來”的設想是另一番圖景。鴛鴦是個家生奴才,父母都是看房子的,哥嫂都是小頭目,她憑非凡的才干和品行一路做到全府丫頭中的最高位置——賈母的“貼身秘書“,已經到頂了,剩下的籌劃就是將來的終身怎么辦。她討厭小老婆的做派,基本上封死了做姨娘這條路(賈赦、寶玉是明確拒絕的,賈璉因有個平兒,鴛鴦也不會去,襲人、平兒都是她最親密的朋友,鴛鴦也是講義氣的,可以參考撞破司琪好事時鴛鴦對司琪的態度)。
賈府嫁女最高時尚是外聘,比如周瑞家的女兒就嫁給了賣古董的冷子興,小紅也是中意賈家旁支賈蕓。鴛鴦的目標或許就像賈赦說的,想著向外聘,做個正頭夫妻,不求有多富貴,但求溫暖,自由,一夫一妻,琴瑟和諧。為此,她一心一意服侍賈母,渴望得到這個恩典。所以她無意靠近寶玉。鳳姐曾說,鴛鴦素習是個可惡的,相對于柔軟的襲人,脾氣也會顯得爆一些。
襲人“未來”圖景里有寶玉,所以賈母眼中看到的或許就是襲人盡職之外,對寶玉的額外照顧。
襲人對賈母的心理琢磨可謂是細致入微。舉兩個例子:
一是賈敬死了,大熱的天,眾丫頭在外間玩,只有襲人獨自坐在里屋,做扇套。
她對寶玉說,“我見你帶的扇套還是那年東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做的,那個青東西除族中或親友家夏天有喪事方帶著,一年遇著帶一兩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賈敬死了),所以我趕著另做一個,等打完結子,給你換下那個舊的來。你雖然不講究這個,若叫老太太回來看見,又該說我們躲懶,連你的穿戴之物都不經心了”。
一個小小的扇套很能說明襲人盡心,且只會讓自己在賈母那里加分。
二是茜雪潑茶事件,賈母派人來問,襲人都攬在自己身上,一則息事寧人家庭和睦,二則不給主子添麻煩。尤其是事事愿意委屈自己,不給主子添麻煩這一條,那個做主子的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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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賈母在決定把誰派下去獨當一面服侍寶貝孫子的時候,應該是哪個丫頭更讓自己放心就更傾向于哪個。
還有一條,或許也最重要,鴛鴦能干,首席丫頭,把這個丫頭給了寶玉,其他子孫心里不平衡,所以要排名稍后一些的,恰好襲人的表現又那么可人意,所以最終決定就是襲人了。
因為對“未來”勾畫不同,兩個好朋友走上了不同的路,雖然在開始幾年沒有多大區別,甚至襲人還要遭受李麼麼的羞辱,但最終還是顯出命運的神秘莫測、不可思議的一面。誰都看不清命運是什么模樣,它有時候以五彩絢麗開頭,但最終卻滿地雞毛落幕,有時候看似是個挑戰,可是推開門,發現也只不過如此而已,它讓悲觀的人迷惘,也讓人有勇氣的人尋找突破。襲人的魅力就在于她永遠有勇氣突破現有圈子。
來到寶玉身邊,做貼身服侍,襲人就把自己和寶玉看作一體了,說話急的時候不免會流露出這層意思。
比如,寶玉責怪晴雯摔壞了扇子,晴雯不服氣,襲人過來勸,失口說,“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們的不是”,也難怪晴雯反唇相譏,“連個姑娘都沒掙上去呢,哪里就配稱我們了?”
寶玉和襲人的淵源,彼此的深情與重視,豈是晴雯能了解的?就算經歷過逐出晴雯重大事件,對襲人有所懷疑,寶玉到最后還是把襲人看做是同生共死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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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深知,到此時,沒有寶玉也就沒有她,多年的努力也就毀于一旦。因此,最知禮的襲人也有慌亂失措的時候,也有“煎熬”與“掙扎”,寶玉被魔魘,襲人顧不得好看不好看,也哭的“廢餐忘食”,寶玉因紫鵑說的話得了失心瘋,襲人知道后,趕去瀟湘館,顧不得規矩,并不請安問好黛玉,只是抓住紫鵑,聲稱那個呆子已經死了半個,“呆子”二字暴露了襲人心底最深處對寶玉的復雜感情,既無奈又疼惜。然后為寶玉的名聲擔憂,特別是聽到寶玉向黛玉的表白,她的反應是魂飛魄散,只說,“神天菩薩,坑死我了”,她是寶玉的貼身丫頭,丫頭在那個時代來說就是一個工具,一個玩意,用探春的話就是“小貓小狗”。
所以她和寶玉的事,沒想過是越禮,因為賈府規矩如此,盡管如此,她還是盡力遮掩,畢竟也不是什么上了臺面的事。
可如果黛玉和寶玉存了這個心,將來難免不才事情,以她的經歷,她的見識,做此推斷,不難理解。一上升到靈魂上的詩意,就觸到了襲人的盲區。她能想到的是,一旦發生不才之事,寶玉失寵甚而襲不成爵都有可能,就連立于賈府眾爺們之間都沒臉了,對黛玉那更是致命的打擊和羞辱,自己或者整個怡紅院的丫頭也是死無葬身之地,這是有“未來”圖景的襲人不愿看到的。
所以她才向王夫人進言。
襲人的進言是冒一定風險的,焉知王夫人聽后如何反應?前不久還大發雷霆把金釧兒攆出去了,假如王夫人再次大發雷霆,她襲人立馬就會被打回原形,“回到解放前”,可即使預見到這種后果,襲人也豁出去了,因為自感前者更嚴重,當然進言十分委婉,釵黛并提,沒想到卻正觸動了王夫人的心事。
想想,只有這兩個人真把寶玉看成自己的命,其他人包括賈母賈政都在干枝上,沒了寶玉,賈母還有其他子孫;沒了寶玉,賈政還有賈環,賈蘭,可就是她倆不能沒有寶玉,難怪想法不謀而合,王夫人趕著叫“我的兒”,然后,王夫人把襲人的待遇提到姨娘的標準,襲人也由賈母的人變成了王夫人的人。可是,讀者當中,偏有人看不見襲人所冒的風險,也把襲人推到神人的位置上,好像只要她一張口,王夫人的這些福利就會送給她。她確實得到了若干好處,但是用同等的風險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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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進言,是一個重大事件,自此,無論襲人本人比如越發自重,還是王夫人比如替襲人辯解“拿大”,寶玉比如最終有所疏遠她,不再留戀她的柔情,以及最后結局襲人說的“好歹留著麝月“,都無不受這件事影響。
“與了寶玉”,這四字在襲人心中有千斤分量。襲人發揮一貫長處,盡可能讓寶玉省心:無論李麼麼無論怎樣羞辱她,都不肯讓寶玉為此苦惱;挨了寶玉一腳,不吵不鬧,唯恐寶玉自責;劉姥姥吃醉了酒,憨睡在寶玉的床上,襲人趕來,不聲不響,瞞哄過去;她將她的細心發揮到極致:寶玉午睡,自己在旁趕做針線,其實是為了驅趕一種小蟲子,小丫頭可以做,但偏要親自坐在那里;寶玉的玩藝多的不行,襲人就把寶玉的風箏送給賈環一個,沒別的,替寶玉少招惹點仇怨;晴雯被逐,她說,“那晴雯是什么東西,就費這些心思,她縱好,也滅不過我的次序”,世人多拿住這句話不放,以為終于抓住了賢襲人的小辮子,可是這些話也無非是拿將死的海棠來比喻自己,自我詛咒,讓寶玉了局。有人將她的愛比作空氣,不貴重,沒味道,可是卻難逃離。
襲人和黛玉有很多相似,主要體現在對待寶玉上。
比如,黛玉對寶玉轉贈的念珠擲而不取,且說什么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襲人對女兒國進貢來的汗巾子又何嘗稀罕?寶玉系在她的腰上,她又解下。比如,黛玉勸寶玉,不要吃別人嘴上的胭脂,帶出幌子來,又要惹舅舅生氣;襲人說的話如出一轍,真讀書也好,假讀書也罷,只做出個樣子來,老爺看著也高興。
襲人和黛玉也有不同,主要體現在人生態度上。盡管有賈母的百般疼愛,寶玉的溫柔呵護,黛玉還是感覺“風刀霜劍嚴相逼“,感嘆自己如雙文般”薄命至此“。
襲人從小被賣在賈府,孤身一人,但卻憑著自己的本事找到了一個恰當的位置,并且做的風生水起,令人不敢小覷;黛玉書讀得多,精神世界一片空靈。信奉的是: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襲人可能連字都不認識,信奉的是:只要春天還在,我就不會悲哀。
第六十三回,花簽上關于黛玉的是”風露清愁“,詩句是”莫怨東風當自嗟“;關于襲人的是,”武陵別景“,詩句是”桃紅又是一年春“。
作者把這兩個女孩不同的精神氣質和人生態度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作者偏又告訴讀者,她倆是一個生日,都是花朝節這天的,屬于同辰。
揣測作者意思,敢是告訴我們,其實黛玉和襲人才是世間精華女子的兩面?不然怎么是這兩人盡得寶玉的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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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書中,黛玉因自身修養和貴族身份,所以對襲人不曾有絲毫嫉妒;襲人則對黛玉懷著一點莫名的排斥,半年做一個荷包也好,只是不是咱家的人也好,諸如此類的話,都有意無意的流露出這層意思,最妙的是還都當著寶玉的面說,寶玉竟一點也不為黛玉做辯解,還常常囑咐襲人多找黛玉去玩。
或許愛惜女兒的寶玉也多少了解一點襲人的感受,對黛玉的喜歡未免“奪占”了襲人的地位,又或者把心給了黛玉多少有點愧疚,畢竟最早“兩小無猜”的是他倆。
不過黛玉襲人盡管關系微妙,但兩個都是聰明女孩,懂得向生活和解的道理,黛玉和襲人開玩笑,叫襲人“好嫂子”;襲人也懂得示好,舉個例子:寶黛站在樹蔭下聊天,襲人就去倒了兩杯茶,端來時黛玉離開了,襲人把一杯給了寶玉后,又巴巴的找黛玉,結果黛玉又和寶釵在一起,襲人只好說,哪位渴了哪位先喝,我再倒去。這杯茶有著特別含義,就像寶釵喝了一點漱口然后給了黛玉,黛玉一飲而盡,象征著兩個人真正的和解,但明眼人都知道襲人這杯茶是端給黛玉的,襲人自覺端茶給寶黛二人,也象征著襲人認可黛玉,希望將來相安無事。
襲人并不是做姨娘這一條路可走。作者特意安排了母兄要贖回她的情節。襲人毫不猶豫的回絕了這條路。襲人已經適應人際關系復雜的賈府,游刃有余的化解一切矛盾與糾葛。賈府就是她施展才能的舞臺。
說來也怪。周瑞家的難道不知將女兒嫁給賈府少爺做個姨娘更有靠山,但卻為女兒找了一個有時還“被人放邪火”的冷子興,為什么?出去,脫了奴籍,成了自由人,這才是最可貴的,盡管周瑞家的心性乖滑,喜歡調三斡四,招惹是非,但在大是大非上還是看的清楚。
可襲人明明有機會成為自由人,還是甘愿留在賈府。除了賈府的舞臺適合她,更有一人襲人是無法割舍的:
當然是寶玉。
寶玉溫柔體貼,是個難得的好男孩(盡管在襲人眼中寶玉也有千奇百怪的小毛病)。
舉個例子:平兒因為被鳳姐打,來到大觀園,襲人把她叫進怡紅院,這時寶玉勸她重新梳妝,平兒欣然從命:
“寶玉忙走至妝臺前,將一個宣窯瓷盒打開,里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遞與平兒。然后(平兒)看見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著一盒,寶玉笑道,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凈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的”。
脂硯齋批曰:“忽使平兒在絳蕓軒中梳妝,非世人想不到,寶玉亦想不到者也。作者費盡心機了。寫寶玉最善閨閣中事,諸如脂粉等類,不寫成別致文章,則寶玉不成寶玉矣。然要寫又不便特為此費一番筆墨,故思及借人發端。然借人又無人,若襲人輩則逐日皆如此,又何必揀一日細寫?似覺無味。若寶釵等又系姊妹,更不便來細搜襲人之妝奩,況也是自幼知道的了。因左想右想須得一個又甚親、又甚疏、又可唐突、又不可唐突、又和襲人等極親、又和襲人等不大常處、又得襲人輩之美、又不得襲人輩之修飾一人來方可發端。故思及平兒一人方如此,故放手細寫絳蕓閨中之什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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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細微中,可見平兒和襲人雖同在賈府,享受到的主人的呵護確實不可同日而語,天上地下。寶釵也曾言說,襲姑娘從小兒只見寶兄弟這么細心的人,你何嘗見過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有什么的人。寶玉自己也曾想過賈璉不懂作養脂粉,可想而知他自己是如何盡心竭力呵護身邊這些丫頭,尤其視襲人更是與別個不同。
然而賈府最終還是大廈傾倒。
總有這樣一幅畫面:樹上的一個蘋果因為鉆了好多蟲子而爛掉,然后掉下來,落到了一條小溪里,蘋果順水漂流,蟲子們有的喜悅,把蘋果當成旅船;有的悲哀,卻也無能為力;有的暗中留心,看能不能找到一個讓自己靠岸的稻草,再去吃另一個蘋果。
襲人有喜悅,但也清醒,當她準備與那些大蟲子同赴難的時候,卻發現沒有資格。只好接住稻草,上岸,開始另一個春天的故事。滿頭白發時,年輕的那些過往會像夢一樣不真實,那些奢侈的愛早已隨風飄散,只有那些選擇不曾讓她后悔,因為,對于永遠不把生活看成一種刁難的襲人來說,她沒有輸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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