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冬天,我陪我姥爺回了一趟丹東。
說是陪他,其實是他非要走一趟,家里人都攔不住。那年他七十八了,腿腳不好,走路得拄拐,可他說:“再不去,怕是見不著了。”他說的“見不著”,是他姐姐——我姨姥姥。抗美援朝那會兒,姨姥姥嫁到了新義州,從此隔著一條鴨綠江,幾十年見不了幾面。
我姥爺這輩子就這一個姐姐。
我們走的手續(xù),在丹東等了三天才過去。過了江,那邊來接的是姨姥姥的孫子,一個三十出頭的小伙子,叫永哲。他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軍綠色棉襖,袖口磨得發(fā)白,手背上有凍裂的口子,紅紅的,像皴了皮的蘿卜。他漢語不太利索,但能聽懂,一路上不停地沖我們笑,笑得有點緊張,有點局促,像是在努力表示“我歡迎你們”。
姨姥姥住在新義州鄉(xiāng)下,從市里過去還要坐一個多小時的車。說是車,其實就是個舊面包車,窗戶關不嚴,冷風嗖嗖地灌進來。我姥爺裹著我媽給他準備的厚羽絨服,還覺得冷。永哲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大概是怕老人家受不了。
到了地方,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矮房子,土墻,稻草頂,院子用樹枝圍著。門口堆著些苞米秸稈,幾只雞在刨食。天灰蒙蒙的,地上的雪是臟的,混著泥土和草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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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姥姥站在門口等。
她更老了,比我姥爺還顯老。腰彎著,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兩只手枯瘦枯瘦的,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她看見我姥爺,愣了一瞬,然后就哭了。兩個老人抱在一起,哭得說不出話。我站在旁邊,鼻子酸得厲害,趕緊別過頭去。
我們帶了不少東西。兩個大行李箱,一個編織袋,裝的全是給他們帶的東西——棉衣棉褲、毛線帽子、方便面、火腿腸、餅干、糖果、常用藥,還有幾瓶白酒。東西一樣樣往外拿的時候,永哲在旁邊站著,不說話,就看著。他看那些棉衣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低下頭去,像是覺得不好意思。
姨姥姥留我們吃飯。飯桌上擺的,是他們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一盤炒雞蛋、一碗泡菜、一碟醬湯、幾個拳頭大的玉米面餅子。雞蛋炒得老,鹽放多了,咸。玉米面餅子硬邦邦的,剌嗓子。我姥爺咬了一口餅子,嚼了半天,咽下去的時候眼眶就紅了。他沒說什么,端起醬湯喝了一口,說“好,好”。
吃飯的時候永哲一直沒怎么動筷子,就坐在旁邊陪著,偶爾給我們倒水。我注意到他的目光總是往那個編織袋上瞟——不是看別的,是看那幾件棉衣。那眼神我形容不出來,不是貪婪,是那種特別想要又不好意思開口的糾結,像一個孩子看見了糖,嘴饞,又知道不該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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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姥爺和姨姥姥說話,我和永哲在院子里待著。天冷,我倆都縮著脖子。我遞了根煙給他,他接過去,點著,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嗽。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勁兒大。”
我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我進屋從編織袋里翻出一件軍大衣,是我姥爺讓我?guī)У模f萬一用得著。那件大衣很厚,綠色斜紋布面,羊皮內膽,我爸年輕時穿的,一直壓在箱底,這次特意翻出來。我把大衣遞給永哲,讓他試試。
他接過去,摸了摸那層羊皮,愣住了。
他沒說話,轉過身去,把大衣披在身上。就那么披著,沒伸袖子,兩只手攥著衣襟,攥得緊緊的。他背對著我,肩膀在抖。我知道他在哭。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來,臉上全是淚。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說了一句我永遠忘不了的話。他說:
“我娘要是有一件這樣的,冬天就不用燒那么多柴了。”
他娘——也就是姨姥姥的兒媳婦——前兩年沒的,冬天生的病,拖著拖著就沒了。具體什么病,他沒說,我也沒問。
我站在那個土院子里,冷風往領口里灌,鼻子凍得發(fā)酸。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說什么都輕了。我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穿著,別脫了”。
臨走的時候,我把那件軍大衣留給了他。他推了半天,最后還是收下了。他把大衣疊得整整齊齊,抱在懷里,像抱一件寶貝。我們上車的時候,他站在路邊,大衣已經穿在了身上,還是大了一號,下擺快到膝蓋了,但他挺著胸,站得直直的,看著我們的車開走。
從后視鏡里,我看見他一直站在那兒,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綠色的點,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間。
回來的路上,我姥爺一直沒說話。過了鴨綠江大橋,進了丹東市區(qū),看著滿街的燈火和車流,他忽然說了一句:“你姨姥姥這輩子,苦啊。”然后就不說了,扭頭看著窗外,肩膀微微地顫。
我沒接話,把車里的暖風開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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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軍大衣是我爸的,后來我爸問起來,我說送人了。我爸沒說什么,沉默了一會兒,說:“送了就送了,值。”
有些事情,說不清值不值。一件舊大衣,在咱們這兒壓在箱子底好多年,在那邊,是一個人念了一輩子的暖和。我有時候會想起永哲披著大衣站在路邊的樣子,想起他說“我娘要是有一件這樣的”時候的眼淚。
那眼淚不是哭窮,是哭命。是看見了好東西,想起自己親人的命。
好在日子總是往前走的。前陣子我姥爺又念叨著要去丹東,說聽說那邊現在好一些了。我沒攔他,只是多買了幾件厚衣服,讓他帶過去。
這次多帶幾件,別再不夠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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