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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性交織的世界,更需要中國的“穩定”答案
崔傳剛
新經濟學家智庫特約研究員
觀察當前全球經濟格局,一種愈發清晰的分裂態勢正在顯現:一端是沖突、債務與政策搖擺交織疊加帶來高度的不確定性;另一端,則是少數仍能按自身節奏穩健運轉的經濟體。中國無疑屬于后者。
誠然,中國經濟并非毫無壓力。但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在外部沖擊頻繁擾動、全球環境動蕩不安的背景下,中國始終保持戰略定力,守住了相對平穩的發展脈絡。進入2026年,多家國際權威機構相繼上調或確認對中國經濟的增長預測,“增速穩定且高于多數主要經濟體”的判斷已經成為國際金融機構的普遍共識。
更關鍵的是另一項更具結構性意義的數據。根據IMF測算,中國仍將貢獻全球近30%的新增經濟增長。在全球增長動能普遍趨弱的今天,這一指標的意義早已超越數字本身:經濟增長正日益成為稀缺資源,而中國所提供的穩定、可持續的增長動力,本身就是一項難得的全球性公共品。
一個“失去協同”的世界
要理解中國經濟的穩定,首先需要讀懂當下全球經濟的不穩定。但這種不穩定已不能簡單的用周期波動來解釋。更準確地說,全球經濟正處于一種越發嚴峻的結構性失衡之中,尤其是供給、金融與需求這三大系統,原本應相互協同、彼此支撐,如今卻在同時承壓,越發協同運轉失能。
首先是供給端的不確定性持續上升。能源作為現代經濟體系的底層支撐,其波動已從單純的價格問題演變為系統性風險。霍爾木茲海峽承擔著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運輸,這一地理事實在過去只是背景性變量,如今卻成為了左右市場預期的關鍵節點。2026年初,隨著伊朗相關局勢再度緊張,國際油價中樞明顯上移。過去一年間,布倫特原油價格頻繁劇烈波動,短時間內的漲跌幅度動輒超過兩成。這樣的波動,早已超出了傳統供需邏輯的解釋范疇,更像是市場對潛在風險的本能反應。
但能源沖擊的影響從來不止于能源領域本身。油價上漲會迅速傳導至整個工業體系,推高制造成本;運輸費用的增加則會壓縮貿易利潤空間;最終,這些壓力會沿著產業鏈層層傳導至消費端,具體表現為企業利潤收縮、居民支出趨緊。對許多經濟體而言,輸入型通脹正在侵蝕實際購買力,如何在成本上漲與需求萎縮之間找到平衡,正成為各國共同面臨的難題。
與此同時,供應鏈自身的運行邏輯也在悄然發生轉變。紅海危機導致蘇伊士運河航運受阻,2026年2月爆發的伊朗戰爭則讓霍爾木茲海峽這一“世界能源咽喉”陷入停擺。地緣沖突的頻發使得集裝箱運力階段性收緊,企業被迫繞行更遠航線。這一變化帶來的不僅是運輸時間和成本的增加,更標志著全球貿易體系的深層轉向:從過去的“效率優先”逐步轉向“安全優先”。而這種轉變的代價,是全球資源配置效率的下降,以及潛在經濟增長率的收縮。
如果說供給端的問題尚且直觀可見,那么金融體系的變化則更為隱蔽,卻同樣影響深遠。目前,美國債務規模已突破39萬億美元,占GDP比重超過125%。這些數字本身已足夠龐大,但更具決定性意義的是其結構困境:每年約1-1.2萬億美元的利息支出,正吞噬著美國政府接近四成的財政收入。這意味著,美國越來越多的財政資源將不再用于支撐未來的經濟增長,而是用于償還歷史債務的利息。
這種變化或許不會立即引發危機,卻會逐步改變經濟增長的內在邏輯。當增長越來越依賴債務擴張,而債務本身又在不斷侵蝕財政能力與市場信心時,整個經濟體系便會進入一種“自我消耗”的向下螺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已多次警示,美國債務路徑存在不可持續的風險,其外溢效應可能通過利率上行、資本流動波動等方式,影響全球金融穩定。
事實上,這種外溢效應已經開始顯現。美聯儲此前的加息周期推動美元指數一度突破110,導致新興市場資本流入明顯放緩。國際金融協會(IIF)的數據顯示,新興市場非居民資本凈流入較峰值出現顯著下降。在這樣的環境下,經濟穩定不再是一種默認狀態,而是一種需要主動爭取和全力守護的目標。
需求端的問題則更為直接。主要經濟體的增長動力普遍偏弱:美國經濟雖能維持一定擴張態勢,卻高度依賴科技投資與財政支出;歐元區在能源成本高企與內需疲弱的雙重壓力下增長持續乏力;日本長期陷入低增長均衡;印度雖保持較高增速,但經濟體量尚不足以承擔全球需求引擎的角色。這種尷尬的局面意味著,全球經濟并非完全缺乏增長動能,而是缺少體量足夠、穩定可靠的核心增長極。
當供給不穩、金融承壓與需求乏力三者同時出現,全球經濟所呈現的,就不再是簡單的周期性起伏了,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失去協同”。
更穩的增長,來自更優的結構
正是在這樣的全球背景下,中國經濟的表現才顯得尤為突出。這份突出,固然來自自身的結構與韌性,但在很大程度上,也源于一個無奈的現實:當多數經濟體在動蕩中舉步維艱時,能夠保持平穩運行本身,就已經構成了一種難得的優勢。
2026年開年,中國經濟延續回升向好態勢。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1-2月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長6.3%,較上年12月加快1.1個百分點;服務業生產指數同比增長5.2%。單看數據,這只是穩健的中高速增長;但放在全球坐標系中審視,它們便意味著中國不僅實現了增長,更保持著相對平穩、可控的發展節奏。
更關鍵的是,這一增長并非依賴單一引擎,而是形成了多點支撐、協同發力的結構性特征。
工業穩步恢復,結構持續優化。1-2月,裝備制造業增加值同比增長9.3%,高技術制造業增長13.1%,對整體工業增長的貢獻率達到31.5%。從具體產品來看,3D打印設備產量增長54.1%,鋰離子電池增長42.6%,工業機器人增長31.1%。這些數字背后,反映的不是簡單的產量擴張,而是增長動能從傳統產業向高附加值領域的穩步遷移。
外貿逐步回暖,結構加快升級。同期,中國貨物貿易進出口總值達到7.73萬億元,同比增長18.3%。其中機電產品出口增長24.3%,高技術產品出口增長24.2%。更具結構性意義的是中間品出口占比持續提升,從2017年的41.9%提高至2025年的47.4%。這意味著,中國正從“向世界提供商品”,逐步轉向深度嵌入全球生產體系,而這種嵌入一旦形成,其所帶來的穩定性將遠高于終端消費品貿易。
消費穩步復蘇,結構同樣在發生積極變化。1-2月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2.8%,較此前明顯回升;服務消費表現更為亮眼,服務零售額增長5.6%。餐飲收入突破萬億元規模,線上娛樂、短劇平臺交易額增長超過30%,綠色消費與健康消費持續擴容。這些變化表明,消費正從恢復性反彈逐步轉向結構性升級。
將工業、外貿與消費三條線索結合起來,我們就能看到一種更深層次的變化:中國經濟正在形成一個由多個變量共同支撐的增長結構。在不確定性上升的時代,這種結構的價值尤為凸顯,因為這意味著當某一個增長變量受到外部沖擊時,其他變量能夠及時提供緩沖,從而降低經濟整體的波動幅度。
與此同時,宏觀環境也保持在相對理想的區間。1-2月城鎮調查失業率平均為5.3%,與上年同期持平;居民消費價格指數同比上漲0.8%。這一水平既避免了高通脹帶來的政策約束,也未陷入通縮困境,為宏觀調控預留了充足空間。這種“不過熱、也不過冷”的穩定狀態,在當下全球經濟中已屬難得。
決定未來的不只是宏觀,更是產業
如果說宏觀數據是當下經濟態勢的“晴雨表”,那么產業結構決定的則是增長潛力,是未來的“定盤星”。
在全球經濟逐步從需求驅動轉向供給驅動的過程中,增長的來源正在發生一場深刻變革:增長的競爭,正從誰的需求更旺盛轉向誰能夠提供更高效率、更高質量、更具不可替代性的供給。而在這一變革中,中國的產業優勢正愈發清晰地凸顯,成為穿越不確定性和錨定未來增長的關鍵支撐。
人工智能產業的發展為此提供了一個極具代表性的觀察窗口。根據最新公開信息,中國已成為全球人工智能專利數量最多的國家,核心產業規模超過1.2萬億元,相關企業數量超過6200家。數量上的領先,標志著一個完整、龐大的產業體系已然成型,但真正決定其長期價值的,從來不是規模本身,而是技術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是真正和有效的規模化應用。
在中國,人工智能正在從展示與試點階段逐步滲透到生產系統的核心深處。在制造業領域,從智能質檢到工藝優化,從供應鏈調度到產品設計,人工智能開始直接作用于生產效率的提升和成本結構的優化,成為產業升級的“加速器”。今年前兩個月,信息傳輸、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生產指數同比增長10.1%,明顯高于整體經濟水平,這一差距本身就說明,新技術正在成為拉動經濟增長的重要力量。更關鍵的是,這種技術應用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賦能千行百業”的過程中持續擴散,從制造業到服務業,從傳統產業到新興領域,逐步推動整個經濟體系生產率的系統性提升。
如果說人工智能代表的是一場“效率革命”,那么新能源汽車與動力電池產業,則正在掀起一場全球范圍內的“產業重構”。近年來,中國在這一領域的領先優勢,已從國內市場的絕對主導,延伸至全球產業體系的核心位置。盡管2026年初,新能源汽車產量受成本波動與政策調整影響出現階段性起伏,但在產業鏈關鍵環節,中國企業的主導地位不僅從未動搖,而且正在持續鞏固。
根據SNEResearch數據,僅2026年1月,中國企業在全球動力電池市場的合計占有率就達到73.3%,較去年同期的68.3%再次提升。這種市場集中度的提升,意味著產業競爭已跳出簡單的規模比拼,進入技術路徑與成本結構的深層較量。依托磷酸鐵鋰(LFP)技術路線,中國企業在電池安全性與成本控制上形成了難以逾越的優勢,既滿足了全球市場對性價比的需求,也構筑了自身的核心競爭力,為其全球擴張奠定了更為堅實的基礎。
更深層次的變化在于,中國汽車產業的競爭邊界正不斷外移,實現了從“產品出口”向“體系輸出”的跨越式升級。如今,中國出口的不僅是整車產品,更包括完整的供應鏈體系、領先的技術標準、成熟的制造經驗,甚至是覆蓋電池、整車、軟件、充電基礎設施的全鏈條產業生態。這種體系化的輸出,讓中國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位置持續上移,從全球工廠轉變為全球產業引領者,其影響力也不再局限于單一產品,而是滲透到全球產業發展的方方面面,具備了更持久、更強大的競爭力。
這些產業領域的深刻變革共同指向一個清晰的趨勢:未來的經濟增長,早已告別需求驅動的粗放式規模擴張,進入供給能力主導的高質量發展階段。而在這場關乎未來的全球競爭中,中國憑借完整的產業鏈配套、持續的技術創新投入,以及超大規模市場帶來的迭代優勢,正逐步構建起一種難以復制的綜合競爭力。
穩定和引導預期:政策的真正作用
討論中國經濟,政策始終是繞不開的關鍵變量,但若將其簡單等同于“刺激增長的工具”,無疑低估了其核心價值。更準確的理解是,政策的核心功能在于穩定和引導市場預期,而非追求短期波動式增長。
在外部沖擊頻繁、市場情緒高度敏感的環境中,預期本身就已經成為決定經濟行為的關鍵因素。企業是否擴大投資,居民是否愿意消費,金融機構是否愿意承擔風險,往往不取決于當前的經濟數據,而取決于對未來的判斷。在這樣的背景下,如果政策頻繁調整、方向模糊,不僅無法對沖外部不確定性,反而會加劇市場恐慌,放大經濟波動,侵蝕發展的內生動力。
中國當前的宏觀政策安排,恰恰體現出一種“節奏優先、穩字當頭”的清晰邏輯。
從財政政策來看,2026年赤字率維持在4%左右,新增政府債規模約11.89萬億元,其中包括1.3萬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和4.4萬億元專項債。資金規模可觀,投向卻高度集中于基礎設施補短板、產業升級提質以及國家重大戰略落地。這意味著,財政支出并沒有簡單用于拉動短期需求,制造暫時繁榮,而是精準發力,為中長期經濟增長筑牢根基、積蓄動能。
更值得關注的是政策工具的設計思路。例如,設立1000億元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需專項資金,通過貸款貼息、精準滴灌的方式撬動消費與投資。相較于直接補貼,這種方式更具可持續性,既能有效激發市場主體活力,又能形成政策乘數效應。類似的精細化安排,還體現在設備更新改造、綠色低碳轉型等領域,清晰彰顯出政策從“直接干預”向“機制引導”的深刻轉變,既尊重市場規律,又發揮政策導向作用。
貨幣政策同樣延續了穩健底色。在全球主要央行先后經歷激進加息、政策反復搖擺的背景下,中國堅持“以我為主、穩字當頭”,始終保持流動性合理充裕,讓國內融資環境維持穩定,為企業投資、產業升級提供了可預期、可依賴的金融條件。與此同時,科技創新再貸款、碳減排支持工具等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持續發力,精準引導金融資源流向高質量發展領域,實現了“總量穩定”與“結構優化”的有機平衡。
若拉長周期審視,這種“穩預期、謀長遠”的政策邏輯,同樣已在“十五五”規劃中進一步制度化和常態化。無論是研發投入年均增長目標,還是數字經濟與綠色轉型的戰略方向,都在為未來的增長模式提前布局。這種前瞻性安排,使得政策不再只是應對短期波動的手段,更成為塑造長期經濟結構的重要工具。
在一個不確定性持續上升的世界中,這種穩定且可預期的政策體系,本身就是一種稀缺資源。它不僅穩住了市場信心、對沖了外部沖擊,更與完整的產業鏈優勢、持續的技術創新形成合力,共同構筑起中國經濟穿越周期、行穩致遠的堅實底氣。
風險,正有序消化中
任何關于中國經濟的討論,若回避風險,便難以完整呈現其真實面貌;但同樣關鍵的是,既要正視風險的存在,更要認清風險的性質,讀懂中國應對風險、化解風險的核心能力。
房地產市場仍處于深度調整周期,這是當前最受關注的風險領域之一。2026年前兩個月,房地產開發投資同比下降11.1%,新建商品房銷售面積下降13.5%。這些數據反映出傳統房地產模式的收縮,但變化并非單向下行,特別值得關注的是,二手房市場已出現邊際改善信號,北京、上海等核心一線城市房價環比由負轉正,降幅顯著收窄。這種分化態勢本身說明,房地產市場正在從整體調整走向結構分化,風險正被分區域、分層次有序吸收。
地方政府債務問題同樣受到廣泛關注。隨著土地出讓收入增速放緩,地方財政收支平衡壓力有所上升,但中國應對債務風險的思路清晰、舉措務實,“一攬子化債方案”正穩步落地、成效漸顯。通過再融資債券置換存量高息債務、推動地方融資平臺市場化轉型、建立常態化風險監測預警機制等一系列精準施策,地方政府債務管理正從過去的階段性應急應對,轉向制度化、常態化、精細化管理。債務壓力正在逐步緩釋。
從整體來看,中國政府債務率,尤其是中央政府債務水平,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仍處于較低區間,這為債務風險化解和宏觀政策調節預留了充足空間,也為風險有序消化提供了堅實的財力保障,與前文所述的穩健宏觀政策形成有機呼應。
人口老齡化則屬于更長期的挑戰,其影響主要體現在勞動力供給變化以及社會保障體系的壓力上。但從政策層面看,應對路徑已逐步清晰。一方面,人口老齡化催生的“銀發經濟”快速崛起,養老服務、健康醫療、適老產品等領域持續擴容,形成新的需求增長點和經濟增長新動能;另一方面,自動化與人工智能技術的廣泛應用,正持續提升勞動生產率,有效對沖勞動力供給減少帶來的影響。與此同時,生育支持政策不斷優化、公共服務體系持續完善,也在從長期層面緩解人口結構壓力,為應對老齡化挑戰筑牢根基。
綜合來看,這些問題更多屬于結構性挑戰,而非系統性風險。它們會影響經濟增長的速度與節奏,但不會改變經濟增長的整體方向。
更重要的是,中國在識別風險、配置政策工具以及推進風險化解方面,表現出一種張弛有度的調整能力。這種能力,核心就在于不回避風險、不急于求成,而是通過精準施策、分類推進,讓各類風險不集中、不擴散,在發展中逐步被吸收、在調整中有序被消化。
過去看速度,未來看節奏
如果將當前全球經濟放在更長的歷史框架中審視,我們就會發現,世界正處在一個重要的過渡階段:舊的增長模式正在衰減,新的增長模式尚未完全成型。在這樣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轉型期,增長速度不再是衡量經濟體價值的唯一標準,能夠抵御波動、保持穩定,反而成為一種更為珍貴的能力。
中國經濟的意義,也正是在這一背景下不斷凸顯。它早已超越“增長較快的經濟體”這一定位,成為一個能夠在全球動蕩環境中堅守自身運行節奏、持續推進結構優化、有序化解各類風險的穩健系統。這種穩定,不是停滯不前的“靜態穩定”,而是在動態調整中實現的“可持續穩定”,是兼顧發展與風險化解的良性平衡。
更重要的是,這種穩定并不只對中國自身具有意義。在一個失去協同的世界中,一個擁有超大規模市場、完整產業鏈以及可預期政策環境的經濟體,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確定性錨點。2026年前兩個月,中國進口同比增長17.1%,這一回升不僅反映了國內需求的改善,更意味著中國正在為全球貿易提供新的增長空間。
如果說過去的全球經濟依賴速度,那么未來更需要的,或許正是一種穩健的節奏。而中國,正在成為這個節奏的重要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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