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張瑞敏更狠，召回千臺冰箱創質量品牌

1985年，青島海爾的張瑞敏抄起大錘，當著全廠工人的面砸爛了76臺有缺陷的冰箱。這個故事后來被寫進了無數商學院的教材，成了中國質量管理史上最著名的一幕。

但很少有人知道，同一年，廣東順德一個小學沒畢業的鎮政府副主任，做了一件比砸冰箱更難的事——他把已經賣出去的1000臺冰箱全部召回來，就因為冰箱門上有幾個小水泡。

這個人叫潘寧，他造的冰箱叫容聲。

順德，廣東珠三角腹地，今天大家提起這里，第一反應是吃——順德魚生、均安蒸豬、陳村粉……但在上世紀80年代，這里有另一個標簽：全國看廣東，廣東看順德。

改革開放的浪打過來，鄉鎮企業遍地開花，順德探索出的"順德模式"，扶持出了一批后來影響中國家電格局的企業。

潘寧當時只是容奇鎮公交辦的副主任，這個"公交辦"不是單純管公交車的，全稱是工業與交通辦公室。1983年，鎮政府盯上了"三大件"里的冰箱——洗衣機、冰箱、大彩電，這是那個年代結婚的標配，誰家買了冰箱，鄰居能夸一個月。

官方資料的說法是：鎮政府當機立斷，決定研發生產電冰箱，任命潘寧牽頭組建籌建組。

但潘寧有一套自己的邏輯：不會，就去學。

他帶著19個人跑遍全國冰箱廠偷師。因為級別低，拿著鎮副主任的身份去敲門，人家經常不搭理。最后好不容易拐彎抹角見到了北京雪花冰箱廠的負責人，就死活不放手，把弟兄們全叫過來，泡在人家工廠里白天學、晚上記，住不起招待所，就睡澡堂子。

之后又派人去西安交大專門學制冷技術，再到市場上搜羅二手設備和材料，買來競品樣機反復拆裝測試，吃透每一個技術參數，才開始動手組裝。

拿著鎮政府給的9萬塊錢試制費，后來又追加了500萬（含銀行貸款），從日本進口關鍵設備，1984年，容聲冰箱誕生了。

驗收那天，他們把幾瓶汽水和玻璃溫度計放進冰箱，第二天開門一看——汽水瓶全碎了，溫度計顯示：零下18攝氏度。

液體結冰體積膨脹，把瓶子撐碎了。大功告成。

有了冰箱，麻煩才真正開始。

那年代，全國的冰箱廠基本都是國企。國家搞"定點計劃"，就是指定一批企業生產冰箱，編制外的，連戶口都沒有——你生產出來，可能根本沒地方賣。

珠江冰箱廠，鄉鎮企業出身，天然低人一等。

潘寧想了一個辦法：找干爹。他多次奔走，終于把冰箱廠掛靠在廣東省機械工業廳名下，解決了"出生證"的問題。最終躋身全國42家電冰箱定點生產廠家之一——雖然是最后一個，但也是42家里唯一一家鄉鎮企業。

能進來，已經很了不起。

但進來之后，壓力更大了。潘寧很清醒，他跟員工說過一段話，今天看來依然清醒："論技術、論人才、論資金，我們都遠遠不能跟國營大廠比。只有通過上質量、創品牌，以質取勝，才能讓產品暢銷。"

這話放在1985年，是超前的。那個年代，大多數企業想的是把貨生產出來賣出去就行，質量、品牌這些詞，還沒被多少人當回事，更不要說鄉鎮企業了。

1985年，潘寧干了一件讓全廠炸鍋的事。

他在廠里專門建了一間能存3000臺冰箱的檢驗庫。所有流水線下來、檢驗合格的冰箱，必須先在這間庫里運行24小時，沒問題才能出廠。這個流程，在當時的冰箱行業里獨一無二。

有一天，潘寧在庫里溜達，注意到用了新材料噴漆的冰箱門上出現了小水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很多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當場召開緊急會議：停產兩個月，已經流入市場的1000臺冰箱，全部召回。

這個決定讓全廠沸騰了。

車間主任專門拉著他去看競品，把別家冰箱擺一排："你看看，哪家沒有這些問題？就這點小毛病，顧客根本看不出來。"

潘寧回了一句："我知道。"

說這話容易，但要知道1985年是什么環境——家電是稀缺品，能買到冰箱就不錯了，消費者對小瑕疵的容忍度極高。行業里多多少少都有點毛病，這是默認規則。

潘寧偏要打破這個默認規則。

而且他不是拍腦袋一次性做決定，他是有系統的。那個24小時檢驗庫，是他最早建的；后來他又斥資搞了中國最早的、達到國際先進水平的全性能檢測中心；售后服務網絡也是同期建立的。整個鏈條都要對質量負責，不只是某一個環節。

效果慢慢出來了。三大件在那個年代是大件，是要顯擺的。鄰居買了冰箱，親戚來家里坐客都要夸兩句。容聲的冰箱，門上沒有氣泡；別家的，多多少少有點。這種差異，口口相傳，積累成口碑。

順德，再到珠三角，容聲供不應求。

口碑做起來了，潘寧沒有就此躺平。

1988年，容聲冰箱請了一位香港明星代言——汪明荃。那年她憑借《萬水千山總是情》紅遍大江南北，是當時兩岸三地最炙手可熱的女明星之一。

廣告里，汪明荃穿著露肩裝（在當年很洋氣），說的那句話直接取材于老百姓的口口相傳："容聲冰箱，質量取勝。"

這是一個細節，但值得停下來想一想——廣告語不是營銷團隊硬想出來的，而是把消費者已經在說的話，原原本本搬上了熒幕。這個意識，在1988年的中國本土企業里，同樣罕見。

有資料顯示，這也開了中國內地企業聘請香港明星代言的先河，至少是最早之一。同年，張國榮成為百事可樂亞洲區代言人，但那是國際品牌，和珠江冰箱廠這種鄉鎮企業不在一個量級。

因為汪明荃當時是人大代表，廣告上央視需要層層審批，等不了，就改走地方臺——各大地方電視臺全面鋪開，效果照樣炸。

后來江澤民同志去廠里視察，說了一句："容聲冰箱，我知道，質量取勝。"

1992年1月，鄧小平南巡到順德，考察珠江冰箱廠后，連問了三遍："這是鄉鎮企業嗎？"

廣東領導答了三遍："是的，如果按行政級別算，只是一個股級單位。"

鄧小平隨后說出了那句話："發展才是硬道理。"

這句話，就是在這里說的。

1992年，珠江冰箱廠榮登全國家用電器產銷排行榜榜首，這個頭把交椅一直坐到潘寧退休。

企業投產七年多，產量翻了16倍。全國一級企業，廣東省共7家，全國鄉鎮企業里只有2家，容聲是其中之一。

那一年，順德的家電版圖已經相當壯觀——全國家電產量的三分之一在廣東，廣東的一半在順德。1994年全國十大鄉鎮企業，順德一個鎮就占了五家，容聲、美的、萬家樂、格蘭仕并稱"中國家電四朵金花"。

順德人自己都被外界叫做"可怕的順德人"——經濟日報專門寫過一篇同名報道，里面記錄了一個細節：有一年潘寧要擴建廠區，地征完了，沒地了，鎮領導思來想去，最后拍板：炸了一個小山頭，把山移平，讓潘寧建車間。

就是這股勁兒。

1992年，十四大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順德掀起企業改制風。珠江冰箱廠順勢改制，1992年年底，廣東科龍電器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同期，潘寧又創立了科龍品牌，發力空調市場，提出要做"科技的巨龍"。1996年，科龍在香港上市，成為第一家在香港上市的鄉鎮企業，銷售額達45億元，是美的同年的兩倍。

當時，通用電氣派專機飛來，一幫人殺氣騰騰想參與科龍改制。潘寧一口回絕，放了一句話："我們要主動攻出去。"他宣布投資10億人民幣，在日本神戶建立科龍技術中心，直接把研發前沿設到東芝、三洋、松下的家門口，為的是徹底掌握制冷核心技術。

他說過一句話："如果不能在有生之年裝出一臺百分之百的中國冰箱，我們這代冰箱人愧對后人。"

1998年12月，科龍集團突然宣布潘寧辭去總裁職務，四個月后，所有職務移交給副手王國端。

他告別宴會上吟了一首詩，其中有句"縱橫家電奮爭先"，有人說他寫的是"憤怒的憤"，不是"奮斗的奮"。潘寧回答：就是這個憤，發憤圖強的憤，悲憤的憤。

是官方版本里"三位創始人同時到齡退休"，還是當事人回憶里的"毫無思想準備被請出局"，這個問題到今天沒有公論。潘寧本人從未公開表態，迅速移民加拿大，并與科龍約法三章：不保留辦公室，不拿退休金，不要一股股份。

格蘭仕、美的同樣是順德的鄉鎮企業，管理團隊都完成了股權改制，此后大發展?？讫埩粼谠?。

周其仁寫道，他沒有弄明白，"為什么在發明了靚女先嫁改制方略的順德政府，還一定要在市場競爭激烈的家電行業里維持在科龍公司的控股地位？"

潘寧走后，科龍從盈利6億急劇變成虧損8億，再虧損12億，最終以3.48億被一家名叫格林柯爾的公司收購，而科龍當時每股凈資產還有4.17元。周其仁那句話意味深長："只要三個億就賣了。"

今天很多企業談"質量"，更多是當營銷詞匯用，說出來的和做出來的，往往是兩回事。容聲當年做的那件事——召回1000臺冰箱——放到今天，很多企業也未必有這個決心，因為它意味著真金白銀的損失，意味著承認自己有問題。

但潘寧做了。而且不是靠一次性決定，是靠整個質檢體系長期支撐。24小時檢驗庫、全性能檢測中心、售后服務網絡，這一套體系，是在鄉鎮企業普遍連"質量"概念都沒建立的年代，一件一件搭起來的。

容聲冰箱的廣告語，是消費者先說出來，企業后來才變成廣告詞的。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做出來的東西，真的配得上這四個字。

順德容桂，至今還有一所榮山中學，設有科龍教育基金，那是1988年潘寧親手建立的，至今仍在獎勵優秀師生。

中國家電這幾十年的故事，繞不開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