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月,北京寒意尚濃,人民大會堂里卻燈火通明。第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正在召開,來自全國各地的代表,肩負著新中國關鍵時期的重任。就在天津代表團的小組會上,一段看似隨意的追問,把會場的氣氛悄悄拉回到半個世紀之前。
周恩來側身看向身邊那位滿頭華發的老人,語氣依舊親切:“楚生兄,你從法國回來后,在哪里工作呀?”許德珩略一遲疑,答道:“我在黃埔軍校當政治教官,那時你已經離開了,是熊雄負責。”周恩來輕輕點頭:“噢,你還在黃埔工作過,那要記你一筆。”
一問一答,不長的對話,卻像一把鑰匙,把許德珩一生的脈絡,連同“五四”激情、黃埔烽煙、巴黎留學、重慶紅巖,統統打開。也正是從這段對話往回看,才能更清楚地理解,一個出生于清末世家的舊式讀書人,是怎樣在漫長的歲月中,一步步走到人民大會堂,又為何在89歲那年,仍堅持要遞交入黨申請書。
有意思的是,這段對話發生時,周恩來已是身患重病的總理,身體極度消瘦。許德珩看著眼前的老朋友,忍不住勸了一句:“總理,你要保重身體呀。”周恩來平靜地說:“我剩的時間不多了。”短短一句話,讓在場不少代表心中一顫。對許德珩來說,這既是久別重逢的敘舊,也是半生交往的告別。
一生起落,回到源頭,還得從清末的江西鄉間說起。
一、豪門子弟,走上街頭的那一天
1890年10月17日,許德珩出生在江西九江虞家河鄉沈家沖。許家在當地是有名的大戶,祖屋連成一片,氣勢頗為宏大。若按傳統路數,他大可以做個安穩的少爺,讀書、應考、做官,循著舊式路徑平平過完一生。
可惜時代不允許人平靜度日。甲午戰敗、庚子賠款、列強環伺,清政府的腐敗無能,幾乎暴露在每個有識之士眼前。年幼的許德珩,看著報紙上“割地賠款”的消息,越看越不是滋味。豪門子弟的優裕生活,并沒有把他同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反而讓他愈發感到刺痛:家中房屋再多,也擋不住國家風雨飄搖。
進入青年時期,他的想法更加明確——救國,不只是書本上的大話,而是要真刀真槍地干點實事。這種念頭,在1915年進入北京大學后,很快就找到了出口。
那時的北大,正是新文化運動的發源地。不少后來改變中國走向的名字,都在校園里走動。許德珩在校讀書時,認識了在北京大學圖書館工作的毛澤東。圖書館里,舊書與新思想交織,許多爭論和討論,就在這樣并不寬敞的空間中進行。
1919年初,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戰勝國代表在巴黎討論戰后秩序。作為戰勝國之一的中國,在外交場合卻再次遭遇羞辱——不僅沒有收回德國在山東的權益,反而被迫面對“山東權益轉讓給日本”的現實。消息傳到北平,校園里的怒火迅速蔓延。
5月3日深夜,北京大學西齋宿舍的燈沒有熄。許德珩鋪開僅有的一條白色床單,一刀一刀撕成布條,一條條寫下標語。這種看似瑣碎的準備,卻是第二天街頭風暴的起點。有人勸他留點家當,“床單撕了,你睡什么?”他只是擺擺手,一句“為了明天上街,這點東西算什么”,便把疑慮堵了回去。
第二天,三千多名大中學生聚集到天安門廣場,“五四運動”爆發。隊伍里,許德珩以北京愛國學生運動領袖的身份,宣讀《北京學生界宣言》,用文言寫成的宣言擲地有聲:“不得之,毋寧死。”對賣國者,他話說得更重:“手槍炸彈是賴矣。”這些并非年輕人的一時激憤,而是對積弊深重的舊政權真正的絕望。
游行隊伍之后,學生們來到東交民巷,試圖向各國使館遞交陳詞,在重重阻攔下未能如愿。憤怒之下,大家轉向東單牌樓附近的曹汝霖宅邸。曹家大門緊閉,有人翻墻而入,把門打開。豪宅里陳設精致,家具華美,這種強烈的反差,讓許多學生愈發憤慨,火焰很快竄上趙家樓。
不久,大批軍警趕到,許德珩等人被捕,押進牢房。那時,他心里很清楚,這一次有可能付出生命代價。夜深人靜,他在獄中寫下詩句:“被拘三十二,無一怕殺頭。痛毆賣國賊,火燒趙家樓。鋤奸不惜死,愛國亦千秋。”態度已經擺得非常清楚,即便身陷囹圄,也不愿后退半步。
在蔡元培、孫中山等人的奔走下,北京政府被迫在5月7日釋放包括許德珩在內的32名學生。照理說,這樣的結果已經來之不易,可他并不滿足。那年8月29日,他在寫給曾琦的信里坦言:“這回運動,好時機,好事業,未從根本上著手去做……個人的學識不足,修養不到,以后當拼命從此處下手。”一句“拼命”,既是自責,也是對未來的一種承諾。
從這一刻起,可以看出他性格中的一個特點:不光敢沖在前面,也不斷檢討自己的不足,把“學問”與“行動”綁在一起。這一點,在后來多個歷史節點上,都能找到呼應。
二、從巴黎到黃埔:知己相逢與命運交匯
1919年的牢獄風波之后,許德珩并沒有停下腳步。1920年2月15日,他登上“博爾多斯號”法國郵船,踏上赴歐勤工儉學的道路。那個年代,很多青年選擇出國,并不是為了享受,而是想在歐洲尋找一條救國的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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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國,生活條件遠不如想象中美好。打工、節衣縮食,是勤工儉學的常態。不過,在艱難生活之上,思想卻異常活躍。他和周恩來等人經常聚在一起,討論中國的出路,研究各種主義和制度,探討如何把理論與中國國情結合起來。旅法各團體聯合會的成立,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完成的。
正是在這種長期交往中,許德珩與周恩來成為真正的知己。他們既是同學,又是并肩探路的伙伴。對兩人日后的信任和惺惺相惜,起點正埋在這段旅歐歲月里。
1924年,經蔡元培介紹,許德珩結識了當時已經取得里昂大學碩士學位,又在巴黎大學跟隨居里夫人學習鐳學的勞君展。這位女青年,在留學之前就是長沙學聯的骨干,曾任宣傳部長,還創辦《女界鐘》雜志,參與新民學會,與毛澤東有過密切接觸。可以說,兩人對國家命運的關切程度,在同一頻率上。
1925年,在蔡元培的撮合下,兩人在巴黎舉行了簡樸的婚禮。婚禮不鋪張,更多的是一種盟約:今后的人生道路,將在同一方向上同行。
同一時期,另一條線索也在國內展開。1924年8月,周恩來從法國回國,隨后被中共廣東區委推薦,到黃埔軍校擔任政治部主任。在這所新型軍校里,政治教育與軍事訓練并重,不少后來在中國革命中叱咤風云的人物,都從這里走出。熊雄從德國歸來,擔任政治教官,東征時又出任東征軍總指揮部政治部秘書長,協助周恩來工作。
1927年1月,在蔡元培的推薦下,許德珩回到廣州,在中山大學任教,主講社會學與社會主義史。就在這時,熊雄邀請他兼任黃埔軍校的政治教官。就這樣,巴黎留學生許德珩,與黃埔軍校的青年軍官們,發生了直接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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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堂上,他講的不只是抽象的理論,而是把自己在“五四”、在歐洲的見聞,一點點揉進課程,用較為平實的語言解釋“國家”“社會”“革命”這些當時略顯新鮮的概念。有學生私下感嘆:“這許先生,既像書上的學者,又像街頭的斗士。”這樣的評價,多少透露出他在黃埔的特殊氣質。
遺憾的是,這段教學經歷并不長久。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蔣介石對共產黨人和革命人士大肆鎮壓。4月15日,熊雄被捕,不久慘遭秘密殺害,年僅35歲。廣州的政治環境急轉直下,許德珩輾轉香港,再赴武漢,在黃埔軍校武漢分校和南京第四中山大學繼續任教,傳播社會主義思想。
這也是為什么到了1975年,人代會的小組會上,當周恩來突然問起“你從法國回來后,在哪里工作?”時,許德珩的腦海里,會迅速浮現出這些片段。黃埔軍校、熊雄、課堂、槍聲,這些早年經歷,與人民大會堂的莊嚴氛圍看似距離太遠,實際上卻是同一條政治生命線上不同的點。
值得一提的是,“從法國到黃埔”的這段轉變,也讓許德珩對“知識分子如何參與革命”有了自己的理解。他既不是一味在書齋里寫文章,也不是完全靠情緒沖動行事,而是不斷在教學、組織活動、社會運動之間尋找平衡,這一點在后來的北大歲月中被進一步放大。
三、火腿、懷表與油燈:與延安的遠距離呼應
如果說“五四”是許德珩走上街頭的起點,那么1930年代中期,則是他與延安之間出現較為特殊聯系的時期。那時候,他已是北京大學的社會學教授,按道理說,薪水豐厚,生活穩妥。可真實情況卻截然不同。
1931年夏,他受聘回北大任教。每月幾百元工資,在當時算得上不錯的收入。不過,這些錢很快有了去處:一部分用來資助交不起學費的學生,一部分暗中支持地下黨活動。錢一張張拿出去,家里卻越來越緊張。勞君展偶爾苦笑著提醒:“來家里借錢的學生,實在太多了。”許德珩卻不改初衷,只說:“當年,蔡先生幫我完成學業。今天輪到我,不能袖手旁觀。”
1935年,“一二·九”運動爆發前后,他再次站到學生隊伍前面,帶頭高呼“停止內戰,一致對外”“打倒日本帝國主義”。45歲的中年人,氣勢一點不輸20多歲的青年。為了籌款與聯絡,他幾乎不計個人代價。到了1936年2月,軍警要逮捕北大愛國學生和教授時,他身無分文,只能借50元躲避風頭。有人不解:堂堂北大教授,何至于連幾十塊逃命錢都拿不出?許德珩后來坦言:“我一生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把收入都用來搞抗日活動了。”這話聽上去有些夸張,但與他當時的處境基本吻合。
恰在這一年,北京的另一幕,值得單獨拎出來說。1936年秋,在延安,紅軍剛結束長征,物資極度匱乏,連黨的主要領導人日常生活都困難重重。張聞天之妻劉英患流感高燒不退,卻缺醫少藥,只能靠喝點稀粥和少量雞蛋湯硬扛。至于毛澤東,連一塊像樣的手表都沒有。
也正是在這年秋天,在北平教書的許德珩家里,來了兩位特殊的客人——他在法國讀書時的老同學徐冰、張曉梅夫婦。這兩人已經是地下黨員,帶來了關于延安的一些情況:物資緊缺、交通封鎖、干部生活艱苦。聽到“很多人沒有鞋穿,毛主席連塊表也沒有”,許德珩和勞君展心里都不是滋味。
這里有個細節不可忽視——許德珩夫婦與毛澤東并非陌路人。當年勞君展赴法留學,是毛澤東到碼頭送行;兩人也同為新民學會成員,有過一段共同奮斗的經歷。如今聽說在陜北的這位故人如此拮據,他們很快做了決定,用自己的工資到東安市場買了12塊懷表、十幾根火腿和三十多雙布鞋,請朋友捎往延安。
朋友見著這一堆東西,有點不放心:“要不要毛澤東寫個收條?”許德珩擺手:“這么點東西,還要毛潤之親自寫收條?不要,不要。”態度干脆利落。那批物資在11月由朋友轉交到毛澤東手里。毛澤東看后親筆寫信致謝,明確寫道:“我們與你們之間,精神上是完全一致的……為驅逐日本帝國主義而奮斗,為中華民主共和國而奮斗,這是全國人民的旗幟,也就是我們與你們共同的旗幟!”這封信既是感謝,也是政治判斷,強調了雙方在大方向上的一致。
許德珩當時只知物資已送到,并不清楚細節。直到1945年重慶談判期間,他去紅巖嘴八路軍辦事處拜訪毛澤東,這件事才有了一個頗具畫面感的收束。那天,毛澤東發出大紅請帖,邀請幾位老朋友。見面時,他一手拉著許德珩,一手拉著勞君展,笑道:“我們有20多年不見了,真想不到,在這里見面了!”言談間,許德珩提起當年為延安買火腿、懷表一事。毛澤東聽后大笑:“哦,原來那些東西,是你們送的呀!我早就收到了,讓他們吃了、用了,我也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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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值得玩味:許德珩沒有以“施恩者”自居,毛澤東也沒有把這批物資視作私人饋贈,而是放在整個抗戰格局中看待。雙方真正看重的,是“精神上完全一致”這幾個字。也正是在這種基礎上,后來關于“九三座談會”“九三學社”的建議和支持,才變得順理成章。
抗戰時期,許德珩在重慶擔任國民參政員,與周恩來保持密切聯系。1944年,他和夫人以聚餐形式組織“民主與科學座談會”,邀請知識界人士討論抗戰與民主問題。1945年9月3日,為慶祝日本簽署無條件投降書,他決定將這個座談會改名為“九三座談會”。不久之后,在重慶的毛澤東聽取了他的介紹,認為這個組織“極有價值”,鼓勵將其辦成長期的政治團體。到了1946年,“九三學社”正式成立,許德珩出任首任負責人。
可以看出,從火腿、懷表到政治組織,從一封感謝信到制度化安排,這條線始終貫穿著一個主題——知識分子在民族危亡之際,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而許德珩的選擇,是在校園、街頭、議會與延安之間,搭起一座橋梁。
四、從祖屋被焚到百歲謝世:傾盡所有換來的身份
許德珩這一生,用“起伏”形容并不夸張。早年是家境殷實的少爺,中年時卻幾度身無分文,甚至自嘲“上無片瓦,下無立錐”。這種落差,并不是因為個人運氣不好,而是他主動把許多原本可以屬于自己的東西,投向了時代的風口。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后,他回江西老家,參加抗戰救亡活動,被推選為國民參政員,擔任江西抗敵后援會主任委員,為動員鄉親抗戰奔走忙碌。到了1938年夏,日軍大舉南下,7月26日,九江失守,隨后在漢奸帶路下,日軍進入沈家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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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許德珩已讓兒子許建國提前回家,把老人和婦孺轉移出去。這一步棋走對了,否則后果不堪設想。日軍和漢奸闖進許家祖屋,翻遍每個角落,找到他與馮玉祥的合影后,愈加惱火,臨走前放火焚燒。108間房屋頃刻間化為灰燼,只剩斷壁殘垣。對于許德珩來說,這不只是財產損失,更是一段童年記憶的被強行截斷。后來在回憶錄中,他寫道:“全家人逃出了這棟老屋,從此就再也沒有人在這里居住了。”言語平靜,背后的情緒卻不難想象。
抗戰勝利后,他繼續在重慶、北平奔走。1949年3月25日,毛澤東、周恩來到達北平西苑機場。許德珩夫婦作為“九三學社”領袖之一,前往迎接。周恩來握住他的手,親切地說:“楚生兄,辛苦了。一別兩年多,你做的事情我們都知道。”這句“都知道”,是對多年隱蔽支援和公開奔走的一種認可。
新中國成立后,10月1日,許德珩受邀登上天安門城樓,參加開國大典,現場見證政權更替的歷史時刻。隨后,毛澤東親自任命他為政務院水產部長。這項任命看似與他原本的社會學專業無關,其實體現了新政權對民主人士的信任與安排,希望他在專業之外,承擔更多建設性工作。
1950年代,他以“九三學社”領導人和國家干部的雙重身份,參與水產事業與教育文化工作。生活看起來走上正軌,但他對“個人前途”的看法,依舊停留在青年時代的那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1957年初夏,家人閑坐院中乘涼。女婿鄧稼先問起往事:“當年您在蔡校長的幫助下,好不容易讀完了北大,還有兩個月就畢業了,您那么干,就不為自己的前途著想嗎?”許德珩只是淡淡一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一問一答,頗有意味。鄧稼先后來為中國核事業奉獻一生,這樣的家庭談話,對他未必沒有影響。
進入1960年代中期,許德珩終于去了他早就想親眼看看、卻一直未能抵達的地方——延安。1965年4月,他來到楊家嶺,在毛澤東住過的窯洞里,看著桌上的那盞煤油燈,感慨道:“這盞燈曾伴著毛主席熬過不眠的夜晚,很多著名文章,就是在這盞燈下醞釀出來的,很多勝仗,就是在這盞燈下運籌帷幄的……”他久久不愿離開。這種情緒倒不是單純的感傷,而是一種意識到歷史脈絡后產生的敬意——自己多年間從北大到重慶,從巴黎到黃埔,幾乎所有努力,都與這盞燈下的謀劃,在某個層面上互相呼應。
時間再往前推十年,1975年的人代會小組會上,那句“你從法國回來后,在哪里工作呀?”背后,其實還有另一層含義:周恩來在病重之時,仍在有意識地梳理和記憶身邊這些老朋友的經歷,把他們的故事鑲嵌進新中國的整體敘事里。他用一句“那要記你一筆”,把許德珩從黃埔走來的那段路,鄭重寫入集體記憶。
1976年1月3日,勞君展在北京病逝。僅僅5天后,周恩來也與世長辭。許德珩幾乎在同一時間失去了愛人和老友,悲痛之情可想而知。他原本就因喪妻而難以平靜,再聽到總理去世的消息,更是日夜落淚。對他來說,1975年小組會上的短暫交談,竟成了與周恩來的最后一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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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許德珩已89歲,身體早已不復當年,然而有件事一直放在心上——入黨。實際上,他早在1927年就提出過入黨要求,只是由于歷史環境和身份原因,遲遲未能實現。半個多世紀過去,他再次向黨組織提出申請。鄧穎超和烏蘭夫為他寫下入黨介紹意見。鄧穎超這樣評價:“我與許德珩同志從重慶時期開始共事,我對他的情況完全了解,他符合共產黨員的標準,我愿意介紹他入黨。”這句話說得很實在,也道出了黨對他長期觀察之后的判斷。
那一年,他終于成為中國共產黨黨員。這一身份,對一個已經擔任國家領導職務、享有社會聲望的九旬老人來說,并不是錦上添花,而更像遲到的歸隊。用他自己的經歷來衡量,這張黨證,是用幾十年時間、一次次選擇和放棄換來的。
1981年1月8日,周恩來逝世5周年,《周恩來選集》上卷出版。許德珩在《人民日報》發表《意難忘》一詞,緬懷這位多年戰友:“人民好總理,永相望,云天遠隔,江水泱泱。”字句樸素,卻不矯飾。可以看出,他把這段交往看得很重,但又沒有把個人感情放在過于顯眼的位置,而是始終與“人民”“事業”相連。
1985年9月3日,95歲的許德珩來到人民大會堂,參加首都各界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40周年大會。那天,他作為百歲將至的老資格抗日人士之一,親眼看到昔日烽煙化作莊嚴紀念,昔日亡國危機化作國家穩定局面。這種跨越半個世紀的體驗,不是一般人能夠實感的。
1990年2月8日,許德珩在北京逝世,享年100歲。從清末溫室般的大宅,到抗戰中被燒毀的祖屋;從“五四”街頭的怒火,到重慶紅巖的聚會;從北大講壇,到水產部門的辦公桌;從給延安寄去火腿和懷表,到在楊家嶺凝望那盞煤油燈;從在黃埔講課的政治教官,到人民大會堂里與總理相對而坐,這一連串畫面,串起的是一個世紀的中國變遷。
回頭再想那句“你從法國回來后,在哪里工作呀?”,它看似輕描淡寫,其實是在確認一段共同經歷:曾經一起在改造中國的各條戰線上摸索、碰撞,也曾在生死未卜的歲月里彼此信任。許德珩一生“傾盡所有”,到晚年才正式成為共產黨人,但他的選擇、他的站位,從青年時代起就已經給出答案——在國家命運的關鍵處,他沒有回避,也沒有退場。這樣的生命軌跡,很難用幾句套話概括,卻足以讓后人,在翻閱史料時不由停下腳步,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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