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街上,舉起相機,鏡頭對準了一對遠去的情侶的背影。快門按下,然后我看著屏幕上的回放,突然愣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拍這張照片。并不是說照片在技術上有什么問題,而是我發現自己完全想不起來,在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我到底被什么打動了,是什么促使我按下了快門?
可能,我只是在完成一個動作。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快門已經變成了一種肌肉記憶,手指比腦子快,看到畫面,舉起相機,對準畫面,對焦,按快門,"咔嚓"一聲,一切就結束了。
我拍完低頭看一眼,覺得還行,收起相機繼續走,甚至都沒有停下腳步。
可以前并不是這樣的。
以前按下快門的時候心是會跳的,會有一種"我抓住了什么"的興奮感,像是小時候在水邊玩兒的時候,翻石頭看到了一只小小的螃蟹。可現在,翻開石頭,我都懶得看一眼底下有什么東西了,我只是在翻石頭而已。
我一直在想一個很矯情的問題,我拍下的那些照片,到底是我創造出來的,還是它們本來就存在于那里?
那對在街角接吻的情侶,那個蹲在路邊逗貓的小女孩,那些畫面在我舉起相機之前就已經發生了。我只不過是恰好經過,恰好看見,恰好按了一下快門罷了。
我在其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催化劑?搬運工?還是一個路過的,拿著相機的,有些無聊的中年人?
如果換一個人站在同一個位置,看到同一個畫面,他也會按下快門。那照片里我的存在感在哪里?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面鏡子,世界在我面前走過,我把它反射了一下,僅此而已。鏡子是不會有感情的,它只負責如實呈現。
可問題是,我又不甘心只做一面鏡子。
我分明記得自己曾經拍過一些照片,那些照片里有我的呼吸,有我的心跳,有我當時心里翻涌的說不出來的情緒。它們不只是對現實的復制,更像是我把自己的一部分靈魂摁進了底片里。
那些照片是活的。
而現在的照片,卻失去了這種活著的感覺。盡管它們非常正確,一切參數都無可挑剔。
卻唯獨沒有了心跳。
我會想起買第一臺相機時的自己,那臺相機是我用打工幾個月攢下來的錢買的,相機拿到手的時候我高興得像個傻子,摸著相機覺得自己距離大師只有一步之遙了,走到街上看到什么都想要拍。
所有在別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拍的東西,都是我按下快門的對象。
那時候我完全不懂什么構圖法則,就連光圈和快門的關系都搞不太明白。
只有每一次按下快門的動作是認真的。
認真到有些笨拙。
后來技術越來越好,相機越來越貴,照片也越拍越多,心卻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丟了。等到發現的時候,我已經變成了一臺拍照的機器。
一臺高效的,出片率極高的,內心卻空空如也的機器。
所有的意義都是自己賦予的。
拍照這件事,本質上就是毫無意義的。
可是,毫無意義本身也是一種意義。
當我承認這件事沒有意義之后,反而獲得了一種自由,我不再需要為了意義而拍照,不再需要為每一次按下快門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只是想拍。
就像當初我抱著那臺用打工錢買來的相機,走在放學路上,看到夕陽把整條街照成金色的時候,我舉起相機。
我只是覺得,這一刻很美,應該被留下來。
“為什么要拍?”這個答案一直都藏在我按下的每一次快門里,它從來沒有消失過,只是被我后來堆積的那幾萬張照片給壓在了最底下。
翻一翻吧,說不定還能找到。
就像我們總能在以為刪掉的廢片里重新發現驚喜一樣。
有些東西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但有些東西,它只是在等你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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