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大作“學術底刊”SHIT：慶祝無意義，將荒誕進行到底

「底刊的構石只是一群被規訓的學術生產者以庸常生活為底傾倒的未被收編的“廢話”。那些對現實的隱痛、理想的不甘、未來的惶惑，被裝進“摘要—引言—研究設計—結論”的格式，偽裝成學術論文，等待“旱廁盲評”。」

《地府貨幣膨脹:東亞父母該燒多少錢才能保證孩子不會亂花》

《嬤一個人，嬤的是他的失權。論同人創作中的權力美學與主體性游戲》

《延畢與分手的非線性臨界:基于感知失效法則的研究生導學-情感雙重博弈研究》

這些看似專業實則雷霆的論文出自網友自創對標各學科頂刊的“學術底刊”，如《S.H.I.T》《JOKERS》《Notrue》《Silence》《Call》《Water》《辯》《史》……

這場如火如荼的底刊運動源于某哲學專業網友吐槽論文修改壓力，提議創立一本《Rubbish》期刊收納自己的半成品論文。期刊以賬號形式成立后（日前賬號已無法查看）收到諸多“急頭白臉”的投稿，近一月內涌現近400種同類底刊。

（網友創建的對標Web of Science的底刊索引平臺Web of Nothing）

底刊論文堪稱意形俱全，不僅形式極度專業、選題極其抽象、情緒價值拉滿，學術價值更是為零，影響因子為-99.99。《S.H.I.T》則依靠高度專業的界面、“學術過端”的投稿質量和別出心裁的“旱廁盲評”制度脫穎而出。

（《S.H.I.T》的“旱廁盲評”制度）

我們當然可以用“解構”一詞輕巧揭示此事件與諸多互聯網抽象文化的共性而一帶而過，但《S.H.I.T》在創刊詞中寫下一句學術去中心化宣言——如果把編輯部的權力交還給社區，學術評價會變得更好還是更糟？

他們想要看到的，是“學術自由在500倍顯微鏡下的樣子”。

一群經受嚴格學術訓練、深諳頂刊偏好、熟悉如何把日常感受翻譯成學術黑話的科研人，被指標異化為學術機器，批量產出被程序化研究設計包裝但多數價值聊勝于無、與實踐脫鉤的學術八股文。

這批發瘋科研人開始“用魔法打敗魔法”。每位進入底刊新游戲的玩家遵循從摘要到研究設計乃至于參考文獻的格式，用體制自身的語言戲仿體制，寫最具反叛性的“構石”，達成對機械化學術生產的反擊。

（米蘭·昆德拉《慶祝無意義》：無意義，我的朋友，這是生存的本質）

底刊充斥著難登學術大雅之堂的賤斥選題，用屎尿屁、八卦、失敗、無意義等被學術話語排除的東西無厘頭地解構現實。《古露古物：“星露谷物語”古物考古類型學》《從“妻母非母”到“男媽媽”的現象分析》等荒誕研究，看似學術過端實則“廢話”連篇。

伯明翰學派借用“拼貼”概念解釋亞文化對主流文化符號的挪用與重組。正如朋克青年用別針、垃圾袋、安全剃刀改造服裝對抗主流文化秩序，底刊的“拼貼”則是對學術話語體系的挪用。

這種挪用暴露了多數獨立于內容有效性、可隨意套用的學術形式的空洞，原本用于保證科學性的科研設計被用來研究導師的微表情與延畢概率的相關性，規范性的文獻綜述被用于梳理網絡小說中“嬤”文化的權力譜系。似乎只要格式正確，就能對任何對象產出看起來像模像樣的知識。

（各種“震撼首發”的底刊選題）

同時，底刊賦予被壓抑的、非主流的經驗以合法性，原來“延畢的痛苦”“亞文化群體的純粹快樂”也配得上一個精致的理論框架。當表面自成體系的不合理與赤裸粗放的不合理迎面相對，似乎努力佯裝意義感的前者被襯托得更為滑稽。

1917年，杜尚將簽有假名“R.MUTT”的小便池搬進博物館，堪稱達達主義最被人銘記的一舉。此后被釘上釘子的熨斗、剪碎報紙拼湊出的詩歌等形式的“反藝術”向掌握絕對話語權的傳統藝術一再宣戰。

（作為后現代文化的先聲，達達主義影響了朋克文化等無數反主流實踐）

誕生于對一戰的反思，達達主義者徹底嘲諷和破壞身為戰爭販子的資產階級宣揚的虛偽的美學標準，重構了文化的可能性——藝術可以是非美的、無邏輯和隨機混亂的、無目的的、短暫的。

特里斯坦·查拉說，“達達主義不是一種風格，而是一種精神狀態，我認為這是大家應該思考的方式。”就這樣，用壓迫者的語言，說被壓迫者的話，在別人的地盤上偷著樂，用戲謔的方式貫徹弱者的藝術。

（“理性是戰爭的幫兇，秩序是暴力的遮羞布”）

底刊說出了在正式話語中無法說出的真相：痛苦不是個人的失敗，而是結構的產物。那些令人焦慮的標準和假道學被消解為可供嘲弄把玩的對象，由此實現規則的重置和對意義解釋權的奪回。

如果非要追問這場底刊運動有什么意義或者能成就什么結果時，就陷入到對這場“解構”行動出發點的悖反。

“解構”從德里達的哲學概念，剝離和演化為一種更普世的消解宏大敘事和固有意義體系的心理機制和時代精神，也可以說是深深嵌入內里的世代精神。

當現代性所宣揚的美好寓言與光明神話被結構性困境證偽，個體便難以再安然棲身于既定的意義框架之中。傳統的權威，無論知識的、道德的還是審美的，在去中心化浪潮中被逐一祛魅。

（波普藝術的“創傷現實主義”，以高飽和色塊、機械復制排列模擬工業流水線，諷刺消費社會的虛無狂歡）

習慣解構一切，將荒謬和無意義進行到底，是我們面對創傷的方式。用游戲般的策略去拆解嚴肅，在重復變形中消解創傷，用笑去止疼，解構又似乎是一種不那么“正確”表達情緒的方式。

我們不再向外投擲憤怒，不再高喊改變，只是披著一身反骨拋棄與傳統敘事的合作，轉而暴露脆弱和傷口尋找同類。也是深深篤定，在龐大的、無可撼動的系統面前，決絕的掙扎只會顯得笨拙、無力和徒勞。只好在解構的游戲中，暫時獲得凌駕于嚴肅之上的快感。

在荒蕪逼仄的青春里，高中生在教材、試卷中收集創傷的碎片，剝奪壓迫性文本原有的權威，拼貼重組為切膚的、充滿私人隱喻的詩歌，在精神層面完成自我宣言和領地標記。

（“拼貼詩”將囚禁自我的鎖鏈化為紙折的武器，服務于個體價值真空中震耳欲聾的表達）

將創傷和痛苦化為審美，在審美的領域里扭曲、戲仿和自我暴露，創造出一個又一個荒誕的微觀宇宙和廢墟花園。后互聯網時代的流行文化中，Hyperpop音樂推崇尖銳、失真的合成器噪音，切割、扭曲、拼貼流行音樂元素完成對嚴肅的消解，宣揚著對所謂主流和正常的逆反和開墾。

獨立電影廠牌A24“把悲傷賣得既必要又具有變革性”，心碎是電影般的，困惑是時髦的，存在主義恐懼不再需要逃避，轉而成為可以棲居的清醒而破碎的審美。

（流行文化產品中的解構性）

擺出荒誕卻不乏詩意的、微弱但又何嘗不算偉大的荒腔走板和離經叛道，死水中翻過一場又一場寂寂的海嘯。消解嚴肅感所達成的自我保護，如同一層薄薄的泡沫，輕盈、易碎但在陽光照耀下閃爍著奇異的油脂般絢爛的彩色。

不試圖超越痛苦，而是把痛苦轉化為可以共享的審美經驗；不力求解決問題，而是讓問題變得可以被談論。底刊沒有也無法提供解決方案，只是搭建一個讓無法被正式話語容納的經驗可以被寫出來、被看到、被回應的空間。

（“底刊完成了一次對‘正確人生’的偉大反擊和自我關懷”）

主流體系往往只允許標準化的成功敘事，當學術底刊公然承認自己的邊緣、掙扎和無價值時，基于共同脆弱性的情感連接便形成了，這比任何基于績優主義的捆綁和嘉獎都更為堅固。

從眾多底刊脫穎而出的《地府貨幣膨脹：東亞父母該燒多少錢才能保證孩子不會亂花》，作者借通貨膨脹指出“愛”這一母題被量化后的衰減——“當愛可以用貨幣量化時，愛就貶值了”。網友感嘆，“假期刊出了真論文，假西天還是迎來了真大圣”。

（“最好的‘祭祀品’，從來都不是能在陰間流通的貨幣，而是能在記憶中傳承的、永不貶值的溫情”）

《愛讓我望你與我同生共死：東亞家庭的期望縮影》《恨海情天:東亞家庭中的結構性情感困境解析》《中國青年虛無主義體驗的形成機制與生命意義重建路徑研究》……這一刻，透過行筆的荒誕，卻真切共振到他人內心低分貝的嗡鳴。

“我偏愛寫詩的荒謬，勝過不寫詩的荒謬”。詩歌是語言的過剩，是語言的游戲，是語言的神奇儀式，是語言對自身法則的反抗。底刊論文，本質上也是一種過剩。它不渴望被發表、被引用、被認可，不假設落在上面的陌生目光，依舊被寫出來、被分享、被珍視。

（“詩歌是嚴格意義上的形式構造物(Formgebilde)，它為自己發光”）

在底刊社區呼喊自由的空間內，那些被主流議題過濾掉的原初的、邊緣化的、未被規訓的和不合時宜的真實情感，自然流淌著。

無需考慮外在標準，不以公共性語言為唯一出口，自既定規則束縛逃逸直面內心的那一刻，浮現出某種達觀的詩意。是西西弗斯，是追逐風車的唐吉訶德，是抬頭望見月亮的保羅·高更。是辛波斯卡《種種可能》里，“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

我們總以為知識是客觀的、中立的，真理堅決與權力身處兩端。但福柯指出知識是權力的工具，通過締造制度化話語，人無法自由使用語言，權力得以生效。現代知識和理性崇拜生產知識也生產無知，它訓誡我們什么值得研究，什么不值得；什么可被言說，什么只能被沉默。我們由此失去了對部分真正重要問題的感知力。

杜尚小便池的重要性在于推翻對“藝術”的唯一定義，迫使我們重新思考何為藝術。同樣，底刊的“構石”不佯裝深刻，不提供真理，不追求永恒，它讓我們重新思考什么是正確、什么值得書寫。

底刊提醒我們，無須像學術論文一樣競爭正確，無須成為有資格的、被審視的言說者，那種提起筆寫下點什么的沖動，永遠值得被珍視。這里容納得下徹底的無意義和混亂，也愿意為荒誕掩藏下的真心駐足和歡呼。

（赫塔·米勒：“生命是燈籠里的一個屁”）

歸根結底，底刊的構石只是一群被規訓的學術生產者以庸常生活為底傾倒的未被收編的“廢話”。那些對現實的隱痛、理想的不甘、未來的惶惑，被裝進“摘要—引言—研究設計—結論”的格式，偽裝成學術論文，等待“旱廁盲評”。

不知道啊，一群人喊著什么自由啊羈絆啊就沖上來了。

“真理會過時，構石永恒。”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絡 ）

參考文獻

【1】doubleexposure.A24 and the Power of Sadness

【2】韓炳哲.《儀式的消失:當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