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雅俗：百年前的“新大眾文藝”互動

將“新文學”與“通俗化”并列，乍看似乎有彼此抵牾之嫌，但閱讀完許海洋的新著《通俗化與新文學變遷——以上海報刊小說為中心（1927—1937）》，可以確認的是，1930年代的文學場域始終存在著“雅俗”“新舊”孳乳共生、互動轉圜的深刻互塑情形。這不禁讓我們想起已故的范伯群先生關于現代文學研究格局的結構性反思：“長期以來，我們的現代文學史寫作將‘新文學’視為唯一的主流，而將通俗文學貶為‘逆流’，但事實上，通俗文學與新文學如同鳥之雙翼，車之兩輪，共同支撐了中國文學的現代化進程。它們并非對立，而是互補——新文學是‘啟蒙之翼’，通俗文學是‘民生之翼’，二者缺一不可。”（《中國近現代通俗文學史·緒論》，1999）隨后，他又提出“雅俗共振”說，對“兩翼”關系進一步闡釋：“雅俗共振是指通俗文學與新文學在創作資源、讀者市場、文化功能等層面的相互影響與呼應。”（《填平雅俗鴻溝——范伯群學術論著自選集》，2005）

范伯群提出的“新文學兩翼”“雅俗共振”論深刻揭示了新文學與通俗文學二者在歷史、文化發展進程中相互影響、互補共生的復雜關系。基于這一學術理路，許海洋的新著破土而出，以更加具體而生動的情境展演了1930年代新文學存在場域與通俗化進程共生共振的精彩面相。

該著并未花大力氣追溯“通俗”“通俗化”“大眾化”“市民化”等概念，而是突破傳統文學史線性敘述框架，采取主題式聚焦的“點—線—面”共同交織的剖面結構。當前學界考察1920年代末至1930年代新文學的變遷，多著力構塑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的轉變路徑。誠然，“革命”是現代文學發展的內生性動因，但若置身于1920年代新文學中心南移上海的新興場域，我們實難忽略上海的都市文化品格以及由此帶來的對文學“內容”與“形式”上的刺激與新變。作者正是基于這一思考路向，鎖定上海報刊小說，抓取各自表現形態，進而對現代文學生產與傳播機制的種種“通俗”轉型作出新的挖掘與闡釋。

可以認為，上世紀30年代的上海報刊本身即構成一個新興生態場域，其以相對靈活的操作性與商業運作模式，不僅制造著新的“閱讀大眾”（工農大眾、普通市民讀者群），還促使新文學創作情難自禁地“目光下移”。基于此，作者挖掘到不少具有十足穿透力的“抓手”來一一解開這些問題。其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如果不是作者對創刊于20世紀初、發行時間長達35年的《時報》做了系統梳理，我們或許還未發現，現代文學巨匠巴金的長篇小說《激流》的問世竟會如此坎坷——不僅在《時報》上連載時間長達一年多，甚至還險遭“腰斬”。這一事件表明，對以《時報》為代表的報媒而言，除了要積極走“通俗化”路線來迎合市民大眾的閱讀興趣外，還需借用新文學的影響力，將長篇小說引進日報這一大眾媒介；而對以巴金為代表的新文學作家而言，他們固然希望擴大閱讀受眾，但長篇小說連載與報紙傳播機制間始終存在著左支右絀、難以平衡的情形。由《激流》的連載遭遇實際上牽引出的是作家創作表現、讀者閱讀期待、報館商業意圖、報媒傳播機制等一系列交互性問題。概言之，在報刊媒介環境下，新文學變遷與通俗化實踐往往上演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形。

對這一情形更有力的說明還如作者梳理出的一批畫報刊物。1930年代，以《良友》《大眾畫報》《小說》為代表的都市畫刊同樣陸續刊載新文學小說，并以各自不一的表現形態有力地介入通俗化實踐。例如，《良友》畫報一方面刊登表征都市現代性的“新感覺派”小說，另一方面為其配上藝術插圖，營構出“通俗化”的審美空間，進而實現了創作主體與閱讀大眾的審美共鳴。又如《大眾畫報》在“知識灌輸”“教育救國”的宗旨下刊載了不少聚焦民眾戰時生活困境和心理創傷的圖文小說，其在新文學小說選刊及表現形式方面發揮出獨到的美學取向與價值導向。再如《小說》畫報繪制的一批漫畫插圖重新建構了一批立體、風趣的新文學作家群像（老舍、魯迅、丁玲、廬隱等），其以更具親和力的方式向民眾傳遞著新文學旨趣。總體來看，1930年代的畫報充分調動起閱讀大眾的感官資源，大大增強了“向下轉”和“向內轉”的滲透力，由其共同構筑的畫報空間（文化空間）極大地延伸了通俗化特性，并在相當程度上將“通俗”轉化為作者與讀者共情的審美體驗。這也意味著，對于通俗及通俗化的理解，我們完全可以拓寬其意義通道，不僅僅從“文本內容”本身，還應該考慮到“媒介形式”，誠如傳播學家麥克盧漢提出的“媒介即人的延伸”的著名論斷。報刊不只是訊息網，更是關系網，其無時無刻不處在一種動態的文學、文化想象的情境中。在此情境下，整個報刊結構勢必能激活超越文本內容的其他單位的闡釋力。

當然，因由研究對象的復雜性，著者必須有的放矢。例如，通俗化與大眾化之辨是現代文學的結構性問題之一，二者纏繞往復，難以辨清。作者在書中雖指出或可將“通俗化”看作實現“文藝大眾化”的重要途徑，但基于其生產機制與創作旨趣的分疏，或許還需要依憑更豐富的史料做具體闡釋。以及，該書整體立足于報刊視角，在別開生面的同時也牽引出讀者大眾的閱讀史和接受史問題，若作者在未來研究中繼續加入這些增量，想必對書中提出的“閱讀大眾”話題能夠勾連得更加細致、緊密。

（作者系揚州大學教育科學學院講師）

原標題：《超越雅俗：百年前的“新大眾文藝”互動》

欄目主編：陸梅 文字編輯：鄭周明

來源：作者：田雪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