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八十年代末的沂蒙山坳里,那村子偏得很,像是被群山攥在掌心里,風來有回響,雪落無蹤跡。山是禿的,路是彎的,日子是慢的,慢到一場雪能覆蓋整個冬天,慢到一縷煙火能暖透半生記憶。
小時候的冬天,總醒得比天早。眼睛還沒睜開,就被窗簾縫里鉆進來的光晃得發(fā)懵,不是春日的軟,也不是夏日的烈,是雪的光,清冽、干凈,帶著股子透骨的亮,悄無聲息地漫進土坯房的每一個角落。心下一動,便忘了困意,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棉襖棉褲胡亂往身上套,針腳磨著脖子也不覺得扎,踩著鞋底子蹭下炕沿,“咚”地一聲,驚得屋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推開門的那一刻,寒氣順著領口往里鉆,嗆得人打了個寒顫,卻也瞬間清醒過來。院子里早已被雪蓋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雜色,墻頭上、柴垛上、磨盤上,全是厚厚的一層,像老天爺撒下的白面,勻勻實實,連墻角的狗窩都成了個圓滾滾的雪團子。爺爺蹲在爐根兒旁,背微駝著,手里攥著根火勾,一下一下扒拉著爐灰,火星子在昏暗里跳,映得他臉上的皺紋都軟了。“慢些,別摔著。”他頭也不抬,聲音裹著煙火氣,暖得像爐子里的余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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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聽得進勸,一腳踩進雪地里,“咯吱”一聲,雪沫子濺到褲腳,涼絲絲的,卻樂得上躥下跳。那雪軟得很,踩下去就陷出一個深深的腳印,再拔出來,又被新的雪填上,像是從來沒有動過。空氣干凈得不像話,沒有城里的油煙味,也沒有車馬的喧囂,只有雪的清冽,混著遠處鄰居家燒苞米桿子的味道,悶悶的,暖暖的,是土地的味道,是煙火的味道,是讓人心里發(fā)沉、踏實得發(fā)慌的家味兒。
那樣的雪天,能瘋玩一整天。和村里的孩子在雪地里滾雪球、堆雪人,手凍得通紅,鼻尖凍得發(fā)紫,卻一點也不覺得冷。雪落在臉上,化了,涼絲絲的,擦一把,又接著鬧。直到太陽西斜,把雪染成淡淡的金紅色,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棉鞋濕了,褲腳也結了冰,卻揣著一肚子的歡喜,連腳步都輕快。
傍晚的屋子,總被煙火氣裹著。奶奶坐在鍋臺前,我搬個小板凳兒挨著她,學著她的樣子拉風箱,風箱“呼嗒呼嗒”地響,火苗在灶膛里竄,映得整個屋子都暖融融的。我把凍得僵硬的小手伸到灶臺邊,暖意順著指尖往骨子里鉆,暖得手上的凍瘡又癢又疼,卻舍不得挪開。奶奶一邊添苞米桿子,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些家常,聲音輕輕的,和風箱的聲響混在一起,成了冬日里最安心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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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奶奶掀開鍋蓋,“騰”的一聲,白霧瞬間彌漫開來,裹著飯菜的香氣,嗆得人睜不開眼睛。霧氣里,能看到鍋里翻滾的紅薯,冒著甜甜的熱氣,還有貼在鍋邊的玉米餅,金黃酥脆。我踮著腳尖,伸著小手想去夠,卻被奶奶輕輕拍了一下:“急啥,再等會兒,暖透了才好吃。”那一刻,霧氣朦朧了視線,卻暖透了整個寒冬,連凍瘡的疼,都變得溫柔起來。
后來,我長大了,離開了那個小山村,去了城里,看慣了高樓大廈,嘗遍了山珍海味,卻總忘不了小時候的雪,忘不了爐根兒旁的爺爺,忘不了鍋臺前的奶奶,忘不了那股混著苞米桿子煙火的家味兒。
前幾日回去,再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院子里空蕩蕩的,沒有了厚厚的積雪,沒有了爺爺扒爐灰的身影,也沒有了奶奶拉風箱的聲響。土坯房依舊立在那里,卻落滿了灰塵,灶膛涼了,爐灰冷了,再也飄不出那股敦厚踏實的煙火氣。墻上的年畫褪了色,窗欞上的冰花沒了蹤跡,只有風穿過門縫,“嗚嗚”地響,像是在訴說著那些逝去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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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院子里,仿佛又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穿著厚厚的棉襖,在雪地里奔跑,聽到了爺爺的叮囑,奶奶的絮叨,聞到了苞米桿子的煙火氣。可伸手一抓,只有冰冷的風,只有空蕩蕩的院子,只有滿心的悵惘。
原來,歲月最是無情,它帶走了雪的潔白,帶走了煙火的溫暖,帶走了身邊的親人,也帶走了那個藏著我整個童年的家。那些曾經的溫暖與歡喜,那些踏實與安心,都成了心底最柔軟的念想,刻在骨子里,揮之不去,卻再也回不來了。
沂蒙山的雪,還會一年一年地下,可那個堆滿雪的院子,那個飄著煙火氣的屋子,再也不會有了。唯有那股家的味兒,藏在記憶里,在每個寒冬,輕輕縈繞,暖著我,也疼著我,讓我在往后的日子里,無論走多遠,都忘不了來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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