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終南別業》中國詩意跨文明抵達

作者 王永利

王維的《終南別業》，寥寥數語，寫盡中年向道、山水自適、物我兩忘的人生境界：“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既是自然景致，更是人生哲學；“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藏著中國人獨有的從容、通透與自在。把這樣一首詩譯好，不只是完成一篇文字，更是讓這份從容，成為全世界都能讀懂、共鳴、并長久流傳的東方精神。

王維（有觀點認為699-761年，史學界主流觀點為701-761年），唐代著名田園山水詩人。中進士后，長期為官，但因多次升降，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態度。他寄情山水，信奉佛教，過起了半官半隱的生活。《終南別業》是唐代詩人王維晚年的代表作之一，創作于唐肅宗乾元元年之后（有觀點認為，王維晚年隱居輞川（終南山附近）的時間為741年后）。此詩描寫退隱后自得其樂的閑適情趣，生動刻畫隱居者豁達性格，通過“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等場景展現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高人形象。全詩將佛教禪理融入創作，具有濃重禪宗色彩。

王維（唐）《終南別業》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今天我們先來看看著名漢學家伯頓?華茲生的譯作：

At My Country Home in Chung-nan

By Wang Wei Tr. BurtonWatson

Middle age—I grow somewhat fond of the Way,
my evening home at the foot of the southern hills.
When moods come I follow them alone,
to no purpose learning fine things for myself.
Going till I come to where the river ends,
sitting and watching when clouds rise up.
By chance I meet an old man of the woods,
we talk and laugh—we have no "going-home"time.

(摘自Burton Watson:<Chinese Lyricism: ShihPoetry from the Second to the Twelfth Century>, Columbia UniversityPress,1971. p.171)

伯頓?華茲生翻譯王維《終南別業》的簡要分析如下：

優點：

一是，語言自然流暢，可讀性強。伯頓?華茲生的譯文是現代英語，沒有古英語詞匯或僵硬的倒裝結構。讀起來像一首地道的英語詩，非常符合英語母語者的閱讀習慣。例如他將“談笑無還期”譯為 "we talk and laugh—we have no'going-home' time"，用破折號和口語化的表達，生動傳達了那種隨性、忘我的狀態。

二是，忠實傳達意境與禪意。他擅長捕捉原詩的精神內核。對于“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這一名句，他譯為"Going till I come to where the river ends, sitting and watching whenclouds rise up"。譯文雖然簡單，但通過兩個現在分詞（Going, sitting）引導的平行結構，完美再現了詩人那種自然而然、隨遇而安的禪宗哲思。

三是，用詞精確，避免過度闡釋。伯頓?華茲生傾向于克制，不添加原詩沒有的修飾詞。例如“興來每獨往”，他譯為 "When moods come I follow them alone"，用 "follow" 對應“獨往”，準確地表現了詩人被興致引領、而非刻意為之的狀態。

可商榷之處：

首先，文化意象的簡化。“中歲頗好道”中的“道”（既指道理、也指佛法或自然之道），伯頓?華茲生譯為 "the Way"，雖然這是英語中常見的對“道”的譯法，能傳達基本的哲學含義，但對于熟悉中文語境的讀者來說，這個譯法丟失了“道”在佛道思想交融下的豐富層次感。

其次，對仗結構的弱化。王維的詩非常注重對仗，如“行到”對“坐看”，“水窮處”對“云起時”。伯頓?華茲生的譯文雖然在意義上是對應的，但在語法結構上并沒有刻意追求這種工整的對仗效果，這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原詩在形式上的建筑美。而第二行my evening home at the foot of the southern hills 采用了名詞短語結構，省略了謂語動詞，這在英語詩歌中是一種常見的留白手法，雖不影響理解，但與傳統語法相比，句式顯得較為特殊。

再次，格律與韻律的缺失。原詩是嚴謹的五言絕句的變體/山水田園五言古體詩。伯頓?華茲生的譯文采用的是自由詩，雖然內在節奏感強，但完全放棄了押韻。對于期待傳統詩歌韻律感的讀者來說，可能會覺得在音樂美上有所損失。

總之，伯頓?華茲生的譯本勝在神似，讓英語讀者能夠毫無障礙地感受到王維詩中的閑適與禪趣；失在形似，犧牲了原詩的格律和對仗。

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My Hermitage in Southern Mountain

By Wang Wei Tr. XuYuanchong

Following divine law after my middle age,

I live in Southern Mountain at my hermitage.

In joyful mood to wander, alone I would go.

To find delightful scenes nobody else could know.

I'd go as far as the end of a stream or fountain,

And sit and gaze on cloud rising over the mountain.

If I happen to meet with an old forest man,

We'd chat and laugh endlessly, as long as we can.

(摘自許淵沖譯、陳佩秋等繪《畫說唐詩》中譯出版社，2025年4月第1版，第119頁)

許淵沖的翻譯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一是，韻律工整，音樂性強。許譯最顯著的特點是押韻。這首詩采用了ABAB尾韻格式（如：age/hermitage, go/know, fountain/mountain, man/can）。讀起來朗朗上口，非常符合傳統英語詩歌讀者的審美，最大程度地再現了原詩作為五言詩的“音美”。

二是，意境的升華與渲染。許淵沖在處理意境時，有時會通過增加修飾詞來強化畫面感。例如“獨往”譯為"alone I would go"，增加了情態動詞 "would"，帶有一種主觀意愿的色彩。而“勝事空自知”譯為 "To find delightful scenes nobody else could know"，將“勝事”具體化為 "delightful scenes"（愉悅的風景），畫面感更強，讓讀者能直觀感受到詩人發現美景時的喜悅。

可商榷之處：

首先，為押韻而導致的“增譯”。為了押韻和湊足音節，許譯有時會加入原詩沒有的內容。最典型的是尾聯“談笑無還期”，原詩本意是談笑忘記了回家。許譯處理為 "We'd chat and laugh endlessly, as long as we can"（我們盡量長地談笑），并加上了 "endlessly"（無盡地）來和上一句的"man" 押韻。這種改動雖無損大意，但原詩那種“偶然相遇、隨性而止”的禪意，被置換為一種“主動延續”的世俗歡愉，略顯偏離。許淵沖“三美論”（意美、音美、形美）中，“音美”和“形美”有時會對“意美”造成擠壓，這是翻譯中難以避免的“得失”。

其次，人稱代詞的頻繁使用。原詩是含蓄的，主語常常省略，留給讀者想象空間。許譯則明確了主語：第一聯"my"（我的），第二聯 "I"（我），第三聯 "I'd"（我將），第四聯 "We'd"（我們）。這種明確化讓詩歌更易懂，但也削弱了王維詩歌中那種物我兩忘、天人合一的空靈感和普適性。

再次，對于“中歲頗好道”中的“道”，許淵沖將其譯為 "divine law"（神圣的法則/天道）。這一譯法引入了西方宗教語境中‘神啟’的色彩，雖然傳遞了‘道’作為宇宙最高法則的莊嚴感，但也可能讓讀者忽略了中國傳統文化中‘道法自然’的非人格化特質。語言凝練和留白稍遜色。原詩第三聯“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是千古名句。上下句字數相近，結構平行。許譯為了這種工整，將“水窮處”擴展為 "stream or fountain"（溪流或泉水），將“云起時”簡化為"cloud rising"（云升起），許譯雖然保留了畫面，但在語言的凝練度和留白上，與原作相比稍顯遜色。

總之，許譯本讓英語讀者能領略到中國古詩的韻律之美；但為了追求形式上的工整，在意境的空靈感和語言的含蓄性上做出一定的讓步。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本人不揣谫陋，斗膽試譯一下，向前輩和大師致敬。

At My Hermitage in Zhongnan

By Wang Wei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In middle age I love to follow the Way,

My twilight home by southern hills, where I stay.

When fancy comes, I wander all alone;

Such quiet joys are mine and mine unknown.

I walk till I find where waters end,

Then sit and watch clouds rise unconfined.

By chance I meet an old woodman at leisure;

We chat and laugh and forget the hours' measure.

在翻譯過程中，我嘗試兼顧‘信、達、雅’，希望能讓英文讀者在感受古典英語詩歌韻律的同時，亦能品味原詩中的留白與禪意。我采用雙行嚴格押韻：Way /stay；alone /unknown；end /unconfined；leisure /measure節奏從容，音韻工整。

當然，本人才疏學淺，譯作存在許多不足，希望大家不吝賜教。本人愿意盡綿薄之力，為中華文化出海減少“文化折扣”做點滴貢獻。

今天，我們以“超越語言、抵達心靈”為追求，在許淵沖、伯頓?華茲生等前輩譯家文本互鑒，讓東方意境的《終南別業》跨越山海，在異語境煥發活力，為世界讀者提供有價值的文化滋養。（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