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著雨,不大,淅淅瀝瀝的,讓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天,我蜷縮在那間四處漏風的土坯房里,聽著雨水敲打瓦片、又滴滴答答落在屋里破盆爛桶里的聲音,心里又冷又怕。那時候我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后的今天,我會站在那間土坯房的原址上,看著它被推倒,重建,然后在挖開地基的那一刻,發現一個讓我渾身血液都幾乎凝固的秘密。
我老家在豫東一個很窮的村子里。我親爹在我六歲那年就沒了,是礦上出事走的,連個全乎尸首都沒找回來,就賠了一筆錢,不多。我媽一個女人帶著我,日子過得艱難。三年后,我媽招了個男人上門,就是我繼父,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老蔫。人如其名,蔫頭耷腦,話少,臉上總沒什么表情,看我的眼神也是淡淡的,甚至有點……躲閃。他是外鄉人,聽說家里也沒人了,窮得叮當響,入贅到我家,算是有了個落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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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嫁他,圖的是有個男人能撐起這個家,干地里的重活。繼父來了以后,地里的活確實是他扛起來了,但他對我,始終隔著點什么。不像別人的繼父,會給孩子買糖,會逗孩子玩。他幾乎不跟我說話,我喊他“叔”,他也只是“嗯”一聲。家里的好吃的,我媽總是緊著他,說他干活累。我年紀小,但敏感,能感覺到自己在這個重新組合的家里,像個多余的人,或者說,像個借住的客人。
我十歲那年夏天,雨水特別多。我們家那三間老堂屋,年久失修,我住的那間西屋,屋頂的瓦破了好幾處,一到下雨就漏。我媽和繼父住東屋,稍微好點。那天晚上又是暴雨,我屋里的盆啊桶啊都接滿了,雨水還是順著墻往下淌,地上濕了一大片,被褥都潮了。我又冷又怕,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哭。我媽過來看了看,嘆著氣說:“這屋子是該修了,可哪來的錢啊。” 繼父蹲在門口抽旱煙,煙霧繚繞里,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漏雨的屋頂,悶聲說:“明天我去后山割點茅草,先湊合補補。”
可第二天,他沒去割茅草,反而跟我媽在屋里低聲說了很久的話。后來我媽紅著眼睛出來,拉著我的手說:“秀兒,你叔……你爸說,西屋實在不能住了,怕塌了傷著你。這樣,咱家后院不是還有間放雜物的土坯房嗎?雖然舊點,小點,但好歹不漏雨。你先搬到那兒住一陣,等……等有錢了,一定把西屋給你修好。”
那間土坯房我知道,以前是堆農具和柴火的,又矮又黑,墻皮都掉了,只有一扇小窗戶,屋里一股霉味。但我看著我媽為難的樣子,看著繼父沉默的背影,還是點了點頭。那時候小,以為只是暫時的。
可這一“暫時”,就是好幾年。我從十歲住到十六歲初中畢業。那間土坯房夏天悶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墻壁薄,不隔音,夜里能聽到各種蟲鼠的聲響。我所有的少女時光,幾乎都蜷縮在那間昏暗、潮濕、充滿塵埃氣息的小屋里。我媽偶爾會過來給我送點吃的,摸摸我的頭,眼神里滿是愧疚。繼父呢?他好像完全忘了這回事,從未提過修西屋,也從未踏進過我的土坯房一步。他依舊沉默地干活,吃飯,睡覺,對我,依舊保持著那種禮貌而疏遠的距離。村里有孩子嘲笑我是“住柴房的”,我哭著回家,我媽只能抱著我嘆氣,繼父聽見了,也只是在院子里狠狠磕了磕煙袋鍋,依舊什么也沒說。
我心里對繼父,是有怨的。我覺得他偏心,不把我當自家孩子,不然為什么讓我住那樣的地方?為什么不能想想辦法?這種怨,隨著我長大,慢慢變成了習慣,最后成了心底一根冰冷的刺,不常想起,但一碰就疼。
初中畢業后,我沒再讀書,家里供不起,我也實在不想再待在那個令人窒息的家。我跟著同村的姐妹去了南方打工,在廠里做流水線,很苦,但能自己掙錢。我很少回家,過年回去,也是住那間土坯房,它好像成了我在這個家唯一的、固定的“位置”。繼父老了,背更駝了,話更少了。我媽身體也不太好。我給家里寄錢,讓他們修修房子,改善生活。我媽在電話里總說:“你叔說不用,錢留著給你自己,你在外不容易。” 可我每次回去,家還是老樣子,我的土坯房還是又破又舊。那筆錢,不知道他們用在了哪里,或許,是給繼父自己攢著養老?我心里這么猜,怨氣又深了一層。
直到三年前,我媽病重去世。臨終前,她拉著我的手,眼淚直流:“秀兒,媽對不起你……讓你住了那么多年柴房……你叔他……他有他的難處……你別怪他……” 話沒說完,人就去了。我哭得死去活來,繼父蹲在墻角,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哭出聲。
處理完母親的后事,我決定徹底離開這個家。南方打工多年,我攢了點錢,也認識了現在的老公,打算在城里安家。老家這個院子,這三間破舊的老屋和那間讓我充滿灰色記憶的土坯房,我一眼都不想再看了。我跟繼父說,我打算把老房子賣了,錢分他一半,讓他自己去養老院或者租房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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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的繼父,這次卻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有了急切的光,他用力搖頭,聲音沙啞:“不賣!房子不能賣!”
我有些惱火:“不賣留著干嘛?您一個人住這么大院子?這房子都破成什么樣了!”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翻修……翻修了,給你留著。這是你的家。”
我簡直氣笑了。我的家?那個讓我住漏雨土坯房的家?現在來說是我的家?但我懶得跟他爭,賣房子手續麻煩,他不同意也沒法。我丟下一句“您看著辦吧”,就回了城里,之后很少聯系。
去年,繼父突然托村里人給我打電話,說他找了施工隊,要翻修老房子,錢他出,問我同不同意。我想了想,翻修了也好,以后說不定還能租出去或者賣個好價錢,就隨口答應了,也沒多問。
今年開春,房子翻修得差不多了。繼父打電話來,聲音里帶著罕見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秀兒,房子蓋好了,你……你回來看看吧?按現在城里人喜歡的樣式蓋的,亮堂。”
我心里有些復雜,但還是抽空回去了。老遠就看到,原來破敗的院子煥然一新,三間嶄新的平房,白墻灰瓦,玻璃窗明晃晃的。那間困了我整個青春的土坯房,已經不見了蹤影,原址上是一片平整的水泥地,好像是打算做個小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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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父站在門口,穿著洗得發白但干凈的衣服,背更駝了,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但眼神亮晶晶的,像個等待表揚的孩子。他搓著手,帶我屋里屋外地看,介紹哪里是客廳,哪里是臥室,廚房廁所都弄得像模像樣。最后,他指著那片水泥地說:“這兒,我尋思給你弄個小花園,你小時候……就喜歡花。”
我點點頭,說“挺好”,心里卻沒什么波瀾。房子是新的,但記憶是舊的,那些年的冷眼和土坯房的陰冷,不是一座新房子就能抹去的。
施工隊的頭兒過來,說地基打得特別牢,尤其是原來土坯房那塊地,下面好像特別實,挖的時候費了不少勁,還挖到點東西。他當個趣事講:“老爺子當時可緊張了,非要自己看著挖,后來挖出個銹了的鐵盒子,抱走了,神神秘秘的。”
鐵盒子?我有點好奇,但也沒太在意,可能是老一輩人埋的什么不值錢的舊物。
就在我準備離開,去給母親上墳的時候,繼父叫住了我。他顫巍巍地從里屋抱出一個用舊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放在新堂屋的桌子上。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極了,有愧疚,有釋然,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
“秀兒,”他聲音很輕,帶著哽咽,“這個……給你。埋在你那間屋子底下,好些年了。今天……該給你了。”
我疑惑地解開舊布,里面果然是一個銹跡斑斑、巴掌大的鐵皮盒子,鎖扣都銹死了。繼父遞給我一把小錘子。我猶豫了一下,輕輕敲開。
盒子里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樣東西:一張折得發脆的、泛黃的紙;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布包;還有幾枚早已不再流通的、磨損嚴重的舊硬幣。
我拿起那張紙,小心展開。紙上是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極其認真的鉛筆字,很多字還用拼音代替。我辨認著,讀著,讀著讀著,手開始發抖,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視線瞬間模糊。
那是我親爹的筆跡!是我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只有小學文化的爹的字!這是一封……遺書?或者說,是一封留給當時年僅六歲的我的信!
信的大意是:“秀秀我兒,爹這次下井,心里不踏實,怕回不來。要是爹真沒了,賠償款,你媽一個女人家,守不住,怕被族里外人惦記、騙了去。爹偷偷留了個心眼,跟礦上管事的老劉說好了,賠款分兩份,明面上那份給你媽過日子,暗地里這份,不多,但干干凈凈,爹讓老劉換成現大洋(銀元),埋在老屋西屋(就是我后來住的那間漏雨屋)地基下頭,具體位置在……(下面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這錢,誰也別告訴,包括你媽。等你長大成人,嫁人,或者遇到真正過不去的坎兒,再挖出來,當個底氣。爹沒本事,只能給你留這點東西,別嫌少。好好聽你媽的話,好好長大。爹對不起你。”
信的最后,是幾個大大的、力透紙背的字:“給我閨女秀秀的!”
我捧著這封信,渾身僵硬,像被凍住了一樣,眼淚啪嗒啪嗒砸在發黃的信紙上。我顫抖著手,打開那個紅布包,里面是五塊沉甸甸的、帶著黑色氧化痕跡的袁大頭銀元。那幾枚舊硬幣,大概是爹當時身上僅有的零錢。
我猛地抬頭,看向繼父。他早已老淚縱橫,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發出壓抑的、像受傷老獸一樣的嗚咽。
“你……你早就知道?”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繼父抬起頭,滿臉是淚,用力點頭,又搖頭:“你媽……你媽后來嫁給我之前,老劉,那個礦上的,偷偷來找過她,說了這個事,把信和埋東西的圖給了她。你媽拿著圖,找到了地方,但沒敢動。她嫁給我……其實,也有這個原因。她怕自己守不住,怕錢被外人弄去,更怕……更怕你知道有這么一筆錢,年紀小,說漏嘴,招禍。她讓我發誓,絕不告訴你,也絕不去動那錢。那錢,是你親爹留給你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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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了口氣,渾濁的眼淚不斷流下:“那間西屋,后來漏雨要塌,我是真想修,可一動地基,錢就得露出來。那時候你才十歲,這錢要是見了光,村里那些紅眼病的,你媽我們倆,根本護不住!說不定還給你招災!沒辦法……沒辦法啊!只能讓你搬到土坯房去住,把西屋就那么晾著,誰也不能動那塊地基!我心里苦啊,看著你住那小破屋,我心里跟刀割一樣!可我不能說!我答應了你媽!我只能憋著,只能對你冷著,我怕我對你好一點,你跟我親近了,哪天不小心問起西屋,或者看出點什么……秀兒,叔……叔對不起你,讓你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那土坯房,冬冷夏熱,我知道你不是我親生的,可我心里……早就把你當親閨女了啊!”
他哭得說不下去,只是反復念叨著“對不起”。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著爹的信和冰冷的銀元,看著眼前這個哭得蜷縮起來的、我一直怨恨著的繼父,巨大的震驚、悔恨、心痛像海嘯一樣將我淹沒。原來,那間漏雨的土坯房,不是嫌棄,是守護;那些年的冷淡和沉默,不是無情,是背負著沉重秘密的煎熬;我媽的愧疚,繼父的隱忍,都是為了守住我親爹用命給我換來的、這一點點可憐的“底氣”。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多余的,是被忽視的,卻不知道,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在我充滿怨念的那間土坯房下面,埋藏著生父用生命留下的愛,和繼父用半生沉默承擔的守護。
我腿一軟,跪倒在地,朝著繼父,也朝著記憶里早已模糊的親爹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眼淚洶涌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怨恨,是遲來的理解,是撕心裂肺的痛,也是沉甸甸的、終于被揭開的光。
地基刨開,埋藏十年的秘密重見天日。它沒有帶來財富,卻讓我瞬間讀懂了兩位父親,一個生我,一個養我,他們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在命運的風雨里,為我撐起過一片沉默而堅實的天空。而我,直到今天,才真正找到了回家的路。
#情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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