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本該是團圓和樂的日子,可沈家客廳里的空氣,卻像一鍋即將煮沸的油,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涌。水晶吊燈的光過于明亮,照得滿桌珍饈晃眼,也照得圍坐桌邊的人臉上,那層客套的笑容格外單薄易碎。
我叫林薇,坐在丈夫沈浩身邊,面前擺著一小碗幾乎沒動過的蟹粉獅子頭。身上穿的煙粉色絲質襯衫,是去年生日我給自己買的,手腕上的玫瑰金手鏈,是小眾設計師款,在我供職的雜志社編輯圈里,算得上得體有品。可在小姑子沈嬌眼里,這大概就只剩下“寒酸”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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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嬌坐在我對面,緊挨著新婚半年的丈夫周子明。她一身當季香奈兒粗花呢套裝,脖子上的蒂芙尼鑰匙項鏈、手指上的鉆戒,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嬌嗲地給周子明夾著東星斑:“子明,你嘗嘗這個,特意讓媽清蒸的,最鮮了。”
周子明是外貿公司部門經理,穿合體西裝,戴無框眼鏡,看著斯文儒雅,對沈嬌的殷勤報以微笑,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全桌,帶著不易察覺的優(yōu)越感。婆婆張美蘭坐在主位,笑意大半都落在女兒和女婿身上,掃過我和沈浩時,笑意就淡了幾分,多了些掂量。公公沈建國話不多,只是默默喝酒,偶爾附和兩聲。
“薇薇啊,你這襯衫顏色挺襯你,就是料子薄了點,秋天得多穿點。”婆婆忽然開口,語氣聽著是關心,眼神卻在我襯衫上反復打量。我剛要開口,沈嬌就嗤笑一聲接過話:“媽,您不懂,這叫‘簡約風’。不過嫂子,你這‘簡約’是不是太簡了?我上次去國金看到類似款,那質感才叫高級,你這件……是網上淘的仿版吧?”
話里的刺又尖又毒,沈浩在桌下輕輕碰我,示意我忍忍。他向來如此,在他媽和他妹面前,總勸我“一家人別計較”“嬌嬌心直口快”。可我知道,這不是心直口快,是仗著父母寵愛和“好”老公,肆無忌憚地踩低我抬高自己。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沒接話。這種戲碼,結婚三年上演了無數次:她嫌棄我娘家是普通教師家庭,挑剔我工作“拋頭露面”,如今又盯著我的穿戴用度。仿佛貶低我,就能讓她那靠未婚先孕綁定的婚姻,顯得更“高貴”。
周子明故作解圍:“嬌嬌,穿衣是個人喜好,林薇這樣挺清爽的。”可那居高臨下的“寬容”,比沈嬌的刻薄更讓人不舒服。沈嬌卻不依不饒,晃了晃手腕上的卡地亞藍氣球:“嫂子,女人得對自己好點。你天天忙工作,賺那點錢夠干什么?你看子明,我隨便說喜歡,他就記在心里。”
婆婆立刻附和:“是啊薇薇,女人最重要的是家庭。你也收收心,早點給沈家生個孫子,工作能推就推。你看嬌嬌和子明,多恩愛。”明著催生,暗里還是在貶低我的事業(yè)。沈浩臉上掛不住,低聲道:“媽,薇薇喜歡她的工作。”
“喜歡能當飯吃?”婆婆瞪了兒子一眼,故意看向周子明,“子明年薪多少來著?瞧我這記性。”周子明故作謙虛:“媽,不多,年薪七八十萬,加上年終獎勉強過百萬,就是養(yǎng)家糊口。”得意勁兒隔著桌子都能聞到。
沈嬌更驕傲了,紅唇吐出三個字,清晰又惡毒:“廉、價、貨。”桌上瞬間安靜下來,沈浩臉色漲紅,厲聲呵斥:“嬌嬌!你胡說什么!”
我放下筷子,瓷器與桌面碰撞的“叮”聲,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我沒有看沈浩,也沒有看挑釁的沈嬌,目光平靜又冰冷,越過沈嬌,落在周子明臉上。水晶燈太亮,照得他額角滲出細汗,故作鎮(zhèn)定的眼神里,藏著一絲慌亂。
沈嬌愣了一下,更惱怒了:“你看子明干什么?我說錯了嗎?你從頭到腳,哪點配得上沈家?子明,你說是不是?”周子明喉結滾動,剛要開口,就被我打斷。
我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珠子,滾落在寂靜的空氣里:“周子明,領證那天,沈嬌的肚子……應該快三個月了吧?”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瞬間抽干了客廳里所有的聲音。周子明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儒雅和優(yōu)越感碎得徹底,瞳孔猛地收縮,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死死瞪著我,仿佛第一次認識我。
沈嬌臉上的得意瞬間凍結,隨即片片剝落,露出驚駭和恐慌。她死死抓住周子明的胳膊,尖聲叫道:“林薇!你胡說什么!你瘋了嗎?”婆婆手里的湯勺“當啷”掉進碗里,湯汁濺到真絲旗袍上也渾然不覺,尖聲吼道:“林薇!你吃錯藥了?快給你妹妹妹夫道歉!”
公公放下酒杯,臉色鐵青,狐疑地看向周子明和沈嬌。沈浩抓住我的手臂,聲音發(fā)顫:“薇薇……你說什么呢?這怎么可能?”我輕輕拂開他的手,語氣平淡得像討論天氣:“我胡說?你們五月二十號領證,三月中旬,市婦幼保健院產科,李主任的專家號,沈嬌三月十號建檔,推算孕周,領證時剛好三個月。”
我頓了頓,繼續(xù)說道:“當時陪同就診的,好像不是你吧?是個穿灰色夾克的高個子男人。還有你們的婚禮,辦得那么急,婚紗都是臨時改的尺寸,腰身那里,放了不少吧?”
每說一句,周子明的臉色就灰敗一分,身體微微顫抖。沈嬌則像被掐住脖子,尖叫過后只剩粗重喘息,死死抓著周子明,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婆婆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我罵:“你調查嬌嬌?你這個惡毒的女人!”
“我惡毒?”我看向婆婆,眼神里滿是冰冷和失望,“我嫁進沈家三年,你們怎么對我的?沈嬌一次次羞辱我,我忍了,是顧念沈浩,顧念這個家的和氣。可我的忍耐,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輕蔑,是當眾罵我‘廉價貨’!既然要撕破臉,那就論論你們這樁‘好姻緣’。”
我環(huán)視全場:“你們覺得沈嬌嫁得好,周子明是金龜婿,就有資格踐踏我的尊嚴?可這婚姻,是靠未婚先孕逼著人家領證辦酒來的!周子明,你真的心甘情愿?還是周家有把柄被捏住,不得不就范?”
“你閉嘴!”婆婆歇斯底里地吼著,抓起杯子就要砸過來,被公公一把按住。“美蘭!夠了!”公公看向周子明和沈嬌,眼神銳利如刀,“子明,嬌嬌,薇薇說的是不是真的?”
周子明低著頭,雙手緊握,指節(jié)發(fā)白,沉默著,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確鑿。沈嬌“哇”地哭了出來,撲在周子明身上哭喊:“不是那樣的!是她污蔑我!爸,媽,你們相信我!”
沈浩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看著妹妹“完美婚姻”的崩塌,看著父母的震驚憤怒,又看向我,眼神里充滿混亂、痛苦和陌生。我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慢慢穿上:“這頓飯吃不下去了,你們慢慢聊。沈浩,你留下,還是跟我走?”
沈浩掙扎幾秒,最終踉蹌著站起來,跟在我身后。走到門口,身后傳來婆婆不甘的罵聲:“林薇!你這個攪家精!沈家不會放過你!”我沒有回頭,淡淡留下一句:“先管好您女兒吧,‘廉價貨’至少貨真價實,靠算計得來的富貴,小心摔得粉身碎骨。”
門關上,隔絕了室內的混亂與難堪。秋夜的涼風撲面而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天上朦朧的月亮。三年來,我戴著溫順的面具,忍氣吞聲,今天,我終于撕開了這一切,贏回了自己的尊嚴。
我知道,接下來會有更大的風暴,沈家不會善罷甘休,我和沈浩的婚姻也可能岌岌可危。但我不害怕,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沈嬌和周子明的婚姻基石,從我說破真相的那一刻起,就已搖搖欲墜。這場中秋家宴,誰輸誰贏,時間會給出答案。而我,林薇,再也不會讓任何人輕易定義我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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