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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銘暄走了。2026年2月26日中午,這位新中國刑法學的奠基人、四要件犯罪構成理論最堅定的守護者,永遠地閉上了眼睛。消息傳出,刑法學界一片哀悼,但在這片哀悼聲中,有一種聲音格外刺耳,卻也格外真實:高老這一走,四要件學說怕是要撐不住了。
這話聽起來有些殘酷,甚至有些功利,但學術江湖從來就是如此現實。一個學派的命運,往往與它的旗手緊密相連。高銘暄在世時,四要件學說即便面對階層理論的猛烈沖擊,能夠守住陣地,靠的不僅是理論本身的解釋力,更是高老那無可撼動的學術威望。他是新中國刑法學的"活化石",是幾代刑法學人的啟蒙者,他的每一句話都自帶分量。可現在,這根定海神針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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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要件學說的危機,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早在二十年前,當德日刑法理論隨著學術開放的浪潮涌入中國,階層理論便開始對這片蘇聯法學留下的領地發起了進攻。構成要件該當性、違法性、有責性——這三個層層遞進的階層,像一把精密的手術刀,切割著四要件那平面耦合的結構。
階層論的擁躉們言之鑿鑿:你們的四要件沒有邏輯位階,客體、客觀方面、主體、主觀方面平鋪直敘,哪里該先判斷、哪里該后判斷,全憑感覺;你們的正當防衛、緊急避險游離于體系之外,出罪機制殘缺不全;你們處理共同犯罪時更是捉襟見肘,13歲的少年與成年人一同作案,四要件只能得出少年無罪、成年人單獨成罪的荒謬結論,而階層論卻能輕松認定二人成立共同犯罪,只是少年因缺乏有責性而不受處罰。
這些批評,四要件陣營并非沒有回應。高銘暄生前多次撰文辯護,他強調四要件扎根中國土壤七十余年,早已與立法、司法、教育融為一體,強行移植三階層才是水土不服。他指出四要件的四個要件既是入罪門檻也是出罪通道,缺任何一個要件都能直接否定犯罪成立,所謂"無出罪功能"純屬誤解。他還反駁說,階層論那種"層層遞進"的精致,在司法實踐中往往只是理論家的想象——一個精神病人殺人,法官真的會先從構成要件該當性分析起,再談違法性,最后才看有責性嗎?當然不會,法官會直接認定主體不適格,這與四要件從主體要件切入,又有何本質區別?
這些反駁并非沒有道理,但問題在于,學術爭論從來不只是講道理那么簡單。它關乎話語權,關乎資源分配,關乎誰能定義"正確"。階層理論背后,是德日刑法學的深厚積淀,是貝林、梅茨格爾、羅克辛這些熠熠生輝的名字,是體系化、精密化、科學化的誘人承諾。相比之下,四要件的理論淵源——蘇聯刑法學——在蘇聯解體后早已風光不再,甚至成了某種"學術原罪"。年輕的學者們讀著德日的文獻長大,他們天然親近階層論的思維方式,四要件在他們眼中,不過是陳舊教材里的過時教條。
高銘暄的存在,延緩了這一代際更替的進程。他是權威,是象征,是四要件學說合法性的最終來源。只要他還在,四要件就不是"無人守護的古董",而是有活人代言、有持續辯護的"活理論"。但現在,這座大山倒了。
可以預見的是,接下來的幾年里,階層理論陣營會加速進攻。他們會更加理直氣壯地宣稱四要件"邏輯混亂""出罪無能""不適應現代法治",會推動更多高校在刑法總論教學中棄用四要件改用階層論,會在司法考試的輔導書中進一步壓縮四要件的生存空間。而那些原本持中間立場的學者,也可能會悄然轉向——畢竟,誰愿意為一艘正在下沉的船陪葬呢?
但四要件真的會就此消亡嗎?我倒覺得未必。一種理論的命運,終究取決于它能否解決實際問題,而非僅僅取決于它的旗手是誰。四要件在中國司法實踐中根深蒂固,法官們用了幾十年,早已形成思維定式,這種路徑依賴不是幾篇學術論文就能打破的。更重要的是,四要件與階層論的許多所謂"本質差異",在真正處理案件時往往殊途同歸——絕大多數常規案件,兩種理論得出的結論并無不同。階層論在共同犯罪等疑難案件上確有優勢,但四要件也并非完全無法應對,通過理論改良和解釋技巧,許多問題都可以得到緩解。
真正決定兩種理論消長的,或許不是高銘暄的離世,而是中國刑法學界能否形成一種健康的學術生態。如果學界能夠承認,四要件與階層論的爭論本質上是"解釋選擇"之爭而非"正邪之分",如果教學能夠包容兩種理論并存而非非此即彼,如果司法實踐能夠根據案件類型靈活選用不同分析框架,那么四要件即便失去高銘暄這樣的守護神,也依然能在學術版圖中保有一席之地。反之,如果階層論陣營借高老離世之機,將這場學術爭論變成一場"徹底清算",非要將四要件批倒批臭、趕盡殺絕,那不僅是對高銘暄的不敬,更是中國刑法學的損失。
學術發展從來不是線性的取代,而是多元的競爭與融合。階層理論的引入,確實為中國刑法學注入了新的活力,推動我們反思四要件的不足,這是好事。但反思不等于否定,借鑒不等于移植。四要件七十余年的歷史積淀、與中國法律體系的深度咬合、在司法實踐中的廣泛適用,都是它不可替代的價值所在。高銘暄的離去,是四要件學說的至暗時刻,但也可能是它浴火重生的契機——如果后繼者能夠繼承高老的學術精神,在堅持中改良、在辯護中反思,四要件未必不能在與階層論的對話中煥發新生。
說到底,理論的生死從不系于一人。貝林死了,階層論照樣發展;高銘暄走了,四要件也未必會亡。真正危險的,不是高老的逝世本身,而是那種"人走茶涼、墻倒眾人推"的學術功利主義。如果四要件因為失去了守護神就被棄如敝履,那只能說明這個學術共同體還不夠成熟,還沉浸在"唯權威是從"的慣性中。相反,如果四要件能夠在沒有高銘暄的日子里依然站穩腳跟,經受住階層論的持續沖擊,那恰恰證明它有著超越個人的生命力。
高銘暄生前最擔心的,或許不是四要件學說會不會被階層論取代,而是中國刑法學會不會陷入非此即彼的狹隘。他曾說,四要件與階層論的爭論是"解釋選擇"之爭,不是價值層面的你死我活。這種開放包容的學術胸懷,比四要件本身更值得繼承。高老走了,但他的學術遺產——包括對四要件的堅守、對階層論的正視、對學術對話的倡導——不應隨之消逝。
四要件學說的命運,終究要由時間來裁決。但無論如何,在這個高銘暄離世的初春,中國刑法學界應該記住:一個偉大學者的價值,從來不在于他捍衛了哪一種理論,而在于他讓這場學術爭論變得更加理性、更加深刻、更加富有建設性。高銘暄做到了這一點,這是他的不朽之處。至于四要件是死是活,且讓后人去評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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