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欄的話:
據中國樂器協會發布的官方統計數據統計,2024年電鳴樂器板塊表現強勁,實現營業收入同比增長2.54%、外貿出口同比增長8.55%,為智能樂器出口創匯提供了結構性支撐。而在智能樂器從概念走向場景的2025年,一個略顯“小眾”的品類正悄然爆發活力——電吹管。作為“會呼吸的智能體”,電吹管融合傳統管樂氣息與電子音源驅動發聲,憑借端側AI推理、多模態教學等技術紅利,正從“老年人的客廳”走向更廣闊的國際舞臺。
然而,亮眼增速背后,是產業早期無法回避的“成長煩惱”:市場初啟,需求分散,研發難以形成規模效應;高端音源、低延遲技術等領域仍存差距;更關鍵的是,課程、伴奏、售后等生態環節薄弱,用戶黏性面臨考驗。
本報推出“中國電吹管產業觀察”系列報道,通過政策、制造、教育與消費四個方面,解析這場由技術、市場與人文需求共同驅動的產業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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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何凱在寧夏老年大學電吹管班講解電吹管樂器。
受訪者供圖
在寧夏老年大學的教室里,電吹管授課教師何凱帶的班級每次上課都座無虛席。“平均每個班30人,平均年齡在60歲左右,而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何凱向記者介紹。這個場景,正是當下中國電吹管市場的縮影——銀發群體正成為絕對主力,他們帶著“遲到的青春補償”走進課堂,用一支電子管樂器填補退休生活的空白。
當一款電吹管產品在8個月內創下銷售量6000臺、銷售額1000多萬元的記錄,當短視頻平臺上“銀發族”演奏電吹管的視頻動輒獲贊數萬時,一個問題也隨之浮現:這場由“銀發經濟”與數字娛樂共同催化的消費熱潮,究竟是一次消費電子產品的短暫狂歡,還是開辟了一條通往未來樂器的新賽道?
西班牙波戈雷爍音樂學院教授王紹基在接受采訪時,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當前電吹管普及中的核心矛盾:“我們形成了一個龐大的‘電子葫蘆絲’‘電子嗩吶’群體。”這句話直指當下的現實困境——數十萬從業者與教師,多由傳統五聲音階民族樂器轉型而來,其教學思維、演奏習慣仍停留在民族器樂體系;而電吹管本身是遵循十二平均律、面向現代音樂體系的國際化電子樂器,二者在樂理認知、演奏邏輯與教學理念上存在明顯錯位。
娛樂需求驅動產業繁榮
專業體系亟待完善
2025年,中國電吹管產業在“玩一玩”的普及層面已取得商業成功,但在專業化道路上,仍面臨深刻的身份焦慮,“玩具”與“樂器”的定位模糊,始終困擾著這個年輕產業。
“和當年卡拉OK風行全國一樣,電吹管能夠在我國實現千萬級銷售額,根源在于社會大眾對音樂娛樂的強烈需求。”王紹基指出,“卡拉OK除了跟唱之外,沒有更多的發揮點,而電吹管卻讓它的愛好者們在玩的過程中學會了更多的音樂知識和多聲部合作的技能。”
何凱的教學實踐印證了這一觀察。談及學員的學習動機,他總結道:“很多人從小就喜歡音樂,但小時候家里條件不允許。退休后突然閑下來,想學個樂器來豐富生活、陶冶情操。”電吹管可靜音練習、能模擬多種音色的特性,恰好契合了這批學員的需求。
然而,由娛樂需求主導的市場生態,也深刻塑造了供給端的發展路徑。王紹基坦言:“目前電吹管教師隊伍逐漸龐大,但教師大多從葫蘆絲、嗩吶、笛子等五聲音階樂器專業轉型而來。他們通過自學以速成方式掌握電吹管,又以同樣方式輔導學生。”這支隊伍對初期市場普及功不可沒,但其知識結構的局限性,也讓電吹管在教學層面被簡化甚至誤讀,更間接導致生產廠家在產品設計上“遷就”非專業需求。
何凱也觀察到,由于樂器構造的差異,如竹笛、葫蘆絲屬于開孔樂器,半音靠按半孔實現,而電吹管是閉孔樂器,每個音符對應獨立按鍵。因此,習慣了葫蘆絲或竹笛指法的教師,很難直接適配電吹管的演奏指法。
這種遷就,直接拖慢了行業關鍵標準化建設的進程,其中最核心的便是指法標準。“在沒有實現指法標準化之前,電吹管無法使用統一教材,在專用樂譜上也無法進行有效的指法標注。”王紹基強調,當前借用五聲音階樂器的指法標注方式,完全不適合十二平均律的電吹管,而一味使用五聲音階指法而不求改進,已成為阻礙電吹管走向系統化、專業化教育的最大障礙之一。
打好專業化基石
指法標準化與系統化教材的“破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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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帶合成器功能的電吹管。受訪者供圖
“我們不反對企業對這種需求的遷就,但是要讓電吹管徹底擺脫人們心目中‘玩具’的印象,回歸‘現代樂器’的本質,關鍵在于專業力量與產業遠見的結合。”王紹基解釋道,“專業音樂家應引導企業在創新中堅守樂器本質,而有遠見的企業家則需具備引領市場、為愛好者創造進步空間的抱負。”
要讓電吹管徹底擺脫“玩具”印象,回歸“現代樂器”本質,王紹基認為必須攻克兩大核心工程:建立科學指法標準與配套系統化權威教材。
他系統闡釋了“麥克電吹管指法”的演進邏輯:它并非憑空創造,而是在經典的薩克斯波姆指法體系基礎上,利用現代電子技術突破機械限制,實現了“一音多指法”。這套歷經近十年實踐檢驗的指法系統,其優勢在于通過“指法標注系統”使學習和教學變得直觀簡單。“沒有用好電吹管的這些獨有優勢,就還不是已經把電吹管用作電吹管。”王紹基說。更令人期待的是,該指法系統內含的“單手演奏指法系列”正引領著下一代產品的演進方向。未來,演奏者只需要用一只手演奏電吹管,騰出另一只手自由操控包括AI在內的各類現代鍵盤功能,從而真正實現“一人樂團”的表演。王紹基補充道:“這樣的創新產品已在路上,問世在即。”
在何凱的課堂上,一個現象值得關注:那些最初抱著“玩玩”心態的學員,學到一定階段后,會自發產生對專業性的渴求。“剛開始時,他們可能只是想吹幾首曲子。但學到一定水平后,會發現水平上不去了,吹得不好聽了。這時,他們就會意識到是因為之前缺失了基本功練習,所以很多人會回過頭來重新練基本功。”何凱解釋說,“事實上,我們從初級課程就開始潛移默化地講解樂理和指法了。”
與此同時,填補市場空白的系統性教材已經問世。作為國家級音樂教材的建設者,由中國樂器協會主編,人民音樂出版社出版的《零基礎學奏電吹管》已問世,該教材以構建全國相對統一、科學、可持續的音樂教學“底盤”。
行業協會引領“補課”
瞄準未來核心陣地
電吹管的核心在于“電”,其本質是一個MIDI(樂器數字接口)控制器。隨著功能日益增多,為保持樂器本身的輕巧與靈活,未來趨勢是將可外置的硬件與軟件全部外置,使電吹管專注于作為純粹的指令輸入設備——演奏者只需在管體上操作,所有復雜的電子處理皆通過MIDI連接由外部處理器完成。然而,行業同時面臨一個緊迫現實:既精通傳統管樂教學,又掌握電子音樂制作的“復合型教師”極度匱乏。
對此,王紹基建議,可以讓專業音樂家以“顧問”或“進修班導師”身份,為一線教師提供輔導,系統提升其現代音樂修養與電子音樂技術,以彌補當前商業化“大師班”在深度與體系上的不足。他進一步呼吁,行業協會應將系統化教育提上日程,“引導當前的幾十萬名教師進行系統化補課。”
何凱從一線角度補充:“如果兩者不能兼備,應該傾向于有管樂演奏基礎的老師。因為電吹管的演奏形態靠氣息控制,這和鍵盤樂器有本質區別。”
這項“補課”工程的戰略意義,直接關聯到電吹管未來最核心的應用場景——中小學音樂課堂。溫州《電吹管進課堂項目》的成功試點提供了有力例證:一個小學二年級班級,僅用六個月,便能使用200多元的樂器熟練完成三聲部合奏。這充分驗證了電吹管憑借其固定音準、可控力度、豐富音色及低成本的優勢,在普惠性美育中展示出巨大潛力。
“這些中小學生是電吹管的未來,也是未來市場最大的客戶群體。”王紹基將師資建設與產業未來緊密關聯。對現有教師的系統化提升,正是為了賦能他們去培育這一決定性的未來市場。而各類AI助教、XR課件等科技手段,也只有在師資專業“底座”夯實后,方能發揮最大效能。
何凱也表示:“人工智能只能作為輔助手段,不能過度依賴。學樂器的主體永遠是學習者自己,必須通過不斷練習把大腦指令變成肌肉記憶。輔助工具可以激發興趣,但想演奏得好,最終還得靠苦練基本功。”
普及課堂、形成樂團、完善考級
從銀發浪潮到全年齡段共鳴
對于電吹管成熟的終極標志,王紹基描繪了多層次場景:基礎教育在中小學課堂,成為普及樂理、激發興趣的現代化教具;在專業演奏領域,它將在電子、搖滾、爵士樂隊中擔任主角,并最終形成獨有的“電吹管專業樂團”,奏響出其他樂器無法替代的“電子天籟之音”。
當被問及電吹管是否會面向全年齡段學員時,何凱也給出肯定回答:“對于中老年人是興趣愛好;對于青少年是樂器啟蒙;對于有音樂基礎的中青年人,可用于演奏現代或流行音樂。不同人群,定位和作用不一樣。”
建立權威的考級體系是樂器從“玩具”邁向“專業”的關鍵一步。王紹基認為可嘗試從初級開始,逐步完善。何凱補充道:“考級本身沒問題,關鍵是如何使用。它應具備階段性、專業性和趣味性,幫助學員對演奏水平有客觀認知,同時像闖關升級一樣激發學習內驅力。”
王紹基提醒產業界,尤其是國產電吹管企業,需具備“全球通思維”,警惕因市場成功而陷入“五聲音階的圈子”,堅持樂器專業屬性,用技術進步而非遷就引領消費者。何凱則對廠家和教材開發者提出具體建議:“對于廠家來說,最重要的是音質。針對中老年用戶,繁瑣設置若不能帶來實質性提升,就沒必要復雜化,希望廠家把更多精力放在音色研發上。對于教材開發者,教材必須具備專業性、階段性和負責任的態度,不能為降低門檻而把知識碎片化。”
“玩和專并不是水火不相容。”王紹基最后總結,這或許正是電吹管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在包容普及的繁榮之上,構建起通向專業高度的堅實階梯。當銀發學員們的“遲到的青春補償”與中小學課堂里孩子們的“新時代音樂啟蒙”相遇,電吹管的真正未來,才剛剛開始。
文|記者 王薛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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