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最好的文具，為什么出自江南？

徽州這片被黃山云霧與新安江水滋養的靈秀之地，在中國文化史上扮演了極為特殊的角色。它不僅是程朱理學的桑梓，更是曾經主宰中國文人書案的文房四寶的主要產區。其獨特的自然環境與深厚的人文底蘊，共同成就了文房四寶從書寫工具到文化符號的轉變。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江南，不只是煙雨朦朧的詩意棲居，更是中國文化的精神故鄉。在這片靈秀土地上孕育的文房四寶——湖筆、徽墨、宣紙、歙硯，不僅是書寫的工具，更是文明與藝術的載體，承載著千年來文人雅士的精神追求與審美理想。

江南，是地理概念，也是文化概念。

江南自然條件優越，土地肥沃，物華天寶，一直是富庶之地。江南文化，靈動智慧，婉約柔美，清簡剛正，自成一體。富庶文化之地，必蘊含精神，有專屬的產品作為象征，這也是中國文化標志性的工具——文房四寶多集中于江南的原因所在。文房四寶通常是指宣紙、徽墨、端硯和湖筆。除了端硯產于廣東，其余三項都源于江南。宣紙產于宣城，徽墨源自徽州，湖筆來自湖州，實際上，發源于古歙州的歙硯，名氣和質地絲毫不弱于端硯。

為什么江南擁有聞名天下的文房四寶？將之歸結于人杰地靈是妥帖的。靈秀之地，必有靈秀之理由；文昌之地，必有文化之繁榮。山川之美，需要筆墨紙硯來摹寫；世道人心，需要筆墨紙硯來摹寫；錦繡文章，同樣需要筆墨紙硯來摹寫。

湖筆：“沙里淘金”得一毫

中國人稱筆、墨、紙、硯為文房四寶，意為這四種書寫工具是一個系統，互相倚重，緊密關聯。一幅完美的字畫，是筆、墨、紙、硯共同創造的，四位一體，缺一不可。筆有中鋒、側鋒、逆鋒、拖鋒、飛白等技法；墨有破墨、宿墨、積墨、潑墨等分類；紙上呈現有勾、皴、擦、點、染等技法；可是筆也好，墨也好，紙也好，都離不開研墨的硯。可以說，筆、墨、紙、硯，絕對是中國古代最優美的文藝組合，就像是西方古典音樂中的“弦樂四重奏”。

將帶濕的筆毛理順，剔除雜毛、絨毛、無鋒之毛，整理成筆頭。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房四寶之中，筆是最早誕生的。字，最早刻在甲骨之上，后來刻在青銅之上，之后又刻于竹簡之上。一直到毛筆取代了刻刀，字才開始書寫。毛筆在歷史上以湖筆最負盛名，但湖筆不是最早產生的，它的歷史淵源，可以追溯到宣筆。晉代之時，宣城所在地生產的毛筆遠近聞名，稱為“宣筆”。宣筆之中，有上等品牌“陳氏筆”，深受文人墨客喜愛。邵博《聞見后錄》記：“宣城陳氏家傳右軍《求筆帖》，后世益以作筆名家。柳公權求筆，但遺以兩支，曰：公權能書，當繼來索，不必卻之。”王羲之、柳公權都如此喜愛陳氏筆，可見其工藝非凡。

隋唐時期的宣筆，多以兔毫為主，筆頭短而硬。如此選擇，跟紙的特性有關。那時候的紙相對粗糲，毛筆不能過于細軟。所以當時的毛筆是可以換頭的，因為筆尖磨損嚴重，需要經常更換。《舊唐書·地理志》載：天寶二載（743），唐玄宗登望春樓看新潭、南方數十郡特產，其中宣城郡船載特產就有紙、筆、黃連等。唐代段公路《北戶錄》記：“宣城歲貢青毫六兩，紫毫三兩。”唐律宣筆納貢僅此數兩，足見其貴重。在唐代，宣州出了一名制筆高手諸葛氏，其家族制筆工藝持續了上百年，制造的筆具有尖、齊、圓、健四大特點：鋒毫尖銳，外形圓潤，鋪下不軟，提起不散。諸葛氏制筆跨唐、宋兩朝，制筆技藝世代相傳，并對毛筆筆鋒進行革命性改進，“諸葛筆”一時直達宮廷，民間重金難求。

南宋時，由于跟宣州交界的湖州更接近都城臨安，經濟迅速發展，文化更為發達，吸引了宣州不少制筆工匠遷徙于此。此后，由于蒙古與南宋在宣城一帶戰事頻繁，一些宣筆技工改謀他業以求生存，宣筆制作遭遇寒冬。而湖州兵燹之事相對較少，故而接納了不少逃難至此的宣筆技工。到了元朝，湖州的文事更為發達，錢舜舉（錢選）的畫、趙孟頫的字、馮應科的筆被并稱為吳興三絕。隨著趙孟頫文化地位越來越高，其珍愛的馮應科“妙筆”的名聲也不脛而走，逐漸深入人心。

湖筆也稱“湖穎”，得名于其發源地——浙江湖州善璉鎮。湖筆與徽墨、宣紙、端硯并稱為“文房四寶”，素有“毛穎之技甲天下”的美譽，是中國制筆工藝的巔峰代表。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及至元代，湖州制筆能工迭出，馮應科、沈日新、溫生、楊顯均、陸穎等十余人留名史卷，宣筆聲名煊赫的地位，已為鄰近的湖筆所取代。湖筆既融合了以兔毫為主要原料的傳統宣筆技藝，又創造出以山羊毫為主要原料的湖筆技藝，精選山羊腋下毛，所取毫料陳宿多曬，除去污垢，再根據毫料扁圓、曲直、長短、有無鋒穎等特點，浸于水中進行分類組合，一般要經過浸、拔、并、梳等七十余道工序。如此精選細作，讓湖筆風靡一時。明朝建立之后，朱棣將都城遷到北京。湖州商人抓住機遇，開始進京銷售湖筆。主修《永樂大典》的大學士解縉等人，對湖筆大力推崇，湖筆變得更加有名。

徽墨：一塊徽墨一錠金

墨似乎就是為文字，甚至為文化和文明而生，沒有墨，很難有文字，更談不上文化和文明。由于墨汁不便攜帶，人們想方設法使材料凝固，進行了一系列創新實踐。最早是將黑礦磨成粉后，蘸水寫字；后來又發現松樹燒成的煙塵，收集起來凝集更好。人們開始采集松煙，加入膠質、冰片，然后用鐵錘不斷鍛打，固定成型，制作成塊墨。寫字前將墨研磨為墨水，用毛筆蘸著寫在竹簡或者紙上。

墨的創造發明，有著脫胎換骨甚至石破天驚的意義——成品墨塊從外形和特性上說，跟松木已沒有關系了。至于徽墨的由來，《徽州府志》中曾經這樣記載——徽墨創始于唐末，易州（今河北）著名墨工奚超因戰亂，攜子廷珪南逃至歙州。當奚超看到漫山遍野的馬尾松時，大喜過望，重操舊業開始制墨。有一天，奚家制作的一塊“豐肌膩理，光澤如漆”的上等墨傳至南唐后主李煜手中，這個嗜文房四寶如命的皇帝欣喜若狂，立即派人到處打探。后來他在金陵召見了奚廷珪，封他為“墨務官”，賜姓李，并讓他長居宮中專門為其制墨。

當李墨盛行大江南北的時候，徽州的天空煙霧滾滾，無數家庭加入了制墨行業。徽州擁有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黃山山脈生長著茂密的松林，這些松樹材質堅硬，油脂含量豐富，松樹在燃燒過程中，能夠產生細膩、純凈的煙灰，經過精心收集和處理后，就是制作松煙墨的理想原料。這也讓徽墨在此之后的數百年間，一直保持著制墨業的領先地位，流派紛呈，名工輩出。

傳統徽墨制作以手工見長，工序復雜。先選松煙或油煙為料，配鹿角膠等熬煮，添麝香等輔料攪勻。墨料經百次捶打至細膩如脂，填入刻紋木模成型，再置于陰房數月陰干，最后打磨描金。圖為徽墨制作工藝中的點煙環節。攝影∣張建平

黟縣的張遇、歙州的潘谷、新安的吳滋等，都是制墨業的著名人物。元代墨工中，比較著名的有朱萬初、陶得和、潘云谷等人。明代嘉靖年間是徽墨的高光時代，曾有羅龍文、邵格之、方正三最受歡迎。萬歷年間，程君房（程大約）、方于魯、汪春元、葉立卿等制墨大家各領風騷，尤以歙縣程君房最為著名，時稱“墨妖”。彼時墨坊不僅講究墨的配方，也注重墨模的雕刻、設計和裝潢，具有裝飾性的成套叢墨——集錦墨開始出現。不少盛墨的墨盒也奢華精致，有些甚至用金絲楠木、紅木等珍貴材料制成，還有螺鈿鑲嵌的漆匣。著名畫家丁云鵬、吳廷羽、俞仲康，以及雕刻家黃鏻、黃應泰等，都參與過高檔墨的制作。制墨的專著也開始涌現，程君房就著有《程氏墨苑》行世。

清代，更是徽墨的黃金時代，涌現出制墨四大家：曹素功、汪近圣、汪節庵、胡開文。曹圣臣，字素功，歙縣巖鎮人。康熙南巡江寧，曹素功抓住機遇，以墨進獻，得御賜“紫玉光”三字，一時名聲大噪，從此掀開了傳世十數代、歷時三百多年的輝煌事業。汪近圣，字鑒古，績溪人，原是曹素功家墨工。初設墨肆“鑒古齋”于徽州郡邑，乾隆六年（1741），宮廷在徽州征用墨工，汪近圣之孫汪炳宇、汪君蔚、汪穗岐為宮廷所用。《鑒古齋墨蔞》附錄評汪近圣制墨：“能鑒古法，而更調燮，光可以鑒，鋒可以裁，比德于玉。”汪節庵，歙縣人。曹家東遷蘇州后，汪節庵以“歪璞齋”取代了曹氏，成為徽州制墨強勁的一族。當時一批官人學人都喜歡用汪節庵的墨，如阮元、曹振鏞等。

圖為徽墨制作工藝中的描金環節。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清代四大墨家中，胡天柱（又名胡開文）后來居上。乾隆二十年（1755），胡天柱從家鄉績溪上莊來到休寧縣城汪啟茂墨店當學徒，被汪啟茂招為上門女婿。乾隆四十七年（1782），胡天柱繼承汪啟茂墨店，以孔廟匾額“天開文運”為靈感，擷取中間兩字，改名為“胡開文墨莊”。胡開文不僅改了店名，還改了配方和工藝，其所生產的“蒼佩室墨”“千秋光”“烏金”等產品銷量大增。1915年，胡開文后人所制“地球墨”獲得了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金獎。

在近現代書畫界中，深諳徽墨制作工藝和書畫技業的大師，當屬黃賓虹。黃賓虹出身制墨世家，對松木制煙墨的過程，以及各種各樣的墨性異常熟稔。黃賓虹本人就曾收藏過大量古墨。古墨色澤濃烈發亮，給黃賓虹繪畫帶來了不一樣的感覺。因為懂墨，黃賓虹極善用墨，墨于紙上，有如黑光照耀。黃賓虹畫山水，畫無定法，不按常理出筆，經常一開始就直接上濃墨，先畫山，畫整體，再畫局部。因為對徽墨的特性極為了解，黃賓虹還善于用“宿墨”。宿墨是指硯中隔夜墨汁脫膠后形成的濃黑墨液，黃賓虹以宿墨獨特的油黑，來展示自己繪畫中“黑壓壓中的光”。黃賓虹的筆墨之道，于上千年傳統繪畫之外另辟蹊徑，也造就了他的繪畫成就。

宣紙：輕盈潔白有深意

蔡倫發明造紙術之后，造紙業迅速發展起來。晉朝“永嘉之亂”后，大批北方士族“衣冠南渡”，中國文化的中心轉移到以金陵為中心的東南部。北方造紙技術也隨之南傳，江南豐富多樣的樹木竹林資源，給紙張生產提供了豐富的原材料。東晉時，現今的安徽南部、紹興、南京、揚州等地，都成為造紙發達的地方。唐之前，江南造紙主要以麻紙為主，主要原料是苧麻，輔以樹皮等物。唐之后，以各種樹皮為主要原料的皮紙大量出現，以楮皮、構皮、桑皮最為普遍。由于江南多竹，造紙的技工開始生產竹紙。竹紙產量大，價格相對低廉。葛洪《抱樸子》云：“逍遙竹素，寄情玄毫。”這“竹素”就是竹紙。

從唐朝中期開始，宣紙開始出現。宣紙的原料，主要來源于皖南的青弋江畔。青弋江發源于黃山，兩岸的坡地上，到處生長著纖細妖嬈的青檀。青檀樹屬榆科青檀屬，外觀雖然普通，卻給人以輕盈、秀逸之感。經常是三三兩兩，或者一叢叢佇立在山野河濱，遠遠望去，像一群群迎風舞蹈的仙鶴。用青檀樹皮制作出來的宣紙，奇妙潔凈，質地柔軟，薄如蟬翼。墨汁在紙的皮料纖維中滲染和浸潤，形成特有的意趣表現，有著其他材質紙張不具有的意趣。

宣紙產自安徽涇縣，以青檀皮、沙田稻草為原料，經浸泡、蒸煮、捶打制成細膩紙漿，再由匠人持竹簾手工抄紙，瀝干后上墻曬制。其中撈紙是宣紙制作的“靈魂工序”，全憑匠人手工把控，直接決定紙張的質感與品相。宣紙紙質綿韌、吸墨暈染自然，有“紙壽千年”之譽，是傳統書畫創作的絕佳載體。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要制作宣紙，首先要挑選生長兩三年的青檀枝條，于初冬葉落之時進行砍伐。將砍下來的青檀枝條扎成捆，放置一年以上，這個過程叫陳化。陳化后的青檀枝條再進行蒸煮，放入清水中浸泡一段時間后撈起，剝下樹皮后晾干、扎捆，再用桐堿或草堿煮料，除掉檀皮中的雜質。將處理后的檀皮撕成小條，扎成小束，平鋪在朝陽的石坡上，日曬雨淋一段時間，直到纖維變白為止。此時的檀皮被稱為皮料或者燎皮，因為缺少有機成分，制作出來的紙不易被蟲蛀。燎皮要剔除掉不合格的老皮，再經歷碓皮、切皮、踩料、袋料等工序。此后就是撈紙和曬紙了。撈紙是由兩個工人抬一張竹簾放入水中，先悠然擺動，當竹簾上有了一層薄薄的紙絮時，輕顛竹簾，將之放在旁邊的木板上——一張糊狀的“宣紙”就形成了。曬紙，是將疊加在一起猶如一塊大豆腐狀的紙垛，一張一張分揭下來，貼在炕焙的“火墻”上。

在宣紙最初生產時，產量少，規模小，原料完全使用青檀皮。后因紙張需求量越來越大，所以人們在制作時加入沙田稻草，以提高產量。沒想到歪打正著，摻入一定比例的沙田稻草后，宣紙不僅可以皴擦勾斫，還能潑墨渲染，更好地表現了筆墨的快慢徐疾、枯澀濃淡。明宋應星《天工開物》云：“近法嗇者，皮竹十七而外，或入宿田稻稿十三，用藥得方，仍成潔白。”由于元之后“文人畫”方興未艾，所以以青檀皮原料為主輔以沙田稻草的宣紙，就成了寫意文人畫用紙的首選。

一幅完美的字畫是筆、墨、紙、硯共同創造的，缺一不可。筆有中鋒、側鋒、逆鋒、拖鋒、飛白等技法；墨有破墨、宿墨、積墨、潑墨等分類；紙上呈現有勾、皴、擦、點、染等技法。可以說，筆、墨、紙、硯是構成中國傳統書畫作品的物質基礎。圖為館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的宋代蘇軾書法作品《赤壁賦》。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豎圖請橫屏觀看）

宣紙發展史上的黃金時代，是清代的康雍乾年間。乾隆擴大了其祖父康熙皇帝在北京宮廷的紙坊，下令征召各地名匠充實宮廷造紙。由于宣紙興盛，皖南紙坊遍布，僅涇縣一地就擁有紙坊40余家。除涇縣外，太平、寧國、歙縣、黟縣、休寧、池州等地都是書畫用紙的著名產地。清嘉慶年間修訂的《涇縣志》上說：“紙（有）金榜、路王（路皇）、白鹿、畫心（亦名澄心堂）、羅紋、卷簾、連四、公單、學書、傘紙，皆皮為之。”

宣紙獲得“絕頂”的地位，應該是在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獲獎之后：1911年，涇縣曹義發“鴻記”宣紙在南洋國際工業會上獲“超等文憑獎”。1915年，涇縣“桃記”宣紙在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上獲金獎。如此聲譽，讓宣紙成為書畫紙中的翹楚，也拉開了與其他書畫紙的距離。

歙硯：方寸之間盡乾坤

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解釋：“研，礳也，”意為磨盤。許慎所在的漢朝，顏料和墨塊較為原始粗糙，寫字之前，須用磨石壓磨，再加入水調制。硯的好壞，對于墨的研磨和墨汁的顏色有很大關系。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中原人使用的都是來自山西的易水硯。至于歙硯，跟筆墨紙一樣，是中原文化在南方發酵的產物。唐末之時，祖籍山西的徽州工匠出于偶然機會，發現婺源龍尾山的石頭質地堅硬漂亮，嘗試采集這種石頭雕刻硯臺。龍尾山石料細膩潤滑，兼具堅、潤之質，有澀不留筆、滑不拒墨的特點，扣之有聲，撫之若膚，磨之如鋒。制成的硯臺還發墨不耗墨、貯水不吸水、潤筆不損毛。最初的歙硯制造者，追求的是“大道至簡”的美學原則，充分利用石料的紋理因勢利導，制作出的硯臺簡潔明快、自然生韻……南唐之時，歙州太守向元宗李璟進貢龍尾硯的時候，特地推薦了當地最優秀的硯臺工匠李少微。李璟摩挲著精致的歙硯，眼神不由為之發亮，口中“嘖嘖”稱賞不止，連稱“歙硯甲天下”。之后，南唐特地在歙州設置硯務，任命李少微為歙州硯務官，在歙州建署設場，搜羅上等龍尾石制硯。

圖為漢代歙硯，是歙硯起源于漢代的實物證據。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李璟死后，兒子李煜繼承皇位。熱愛詩詞書畫的李煜，對這種來自南方的“寶石”更為青睞。只是李煜只在位十五年，就被趙宋滅國，留下了那闋凄楚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到了文風浩蕩的宋代，歙硯得到極大發展：新時代的歙硯雕飾線條光潔明快，整體大方渾厚，所刻人物多為單線陰刻，也有刻線和半浮雕相結合，開始利用金星眉紋等天然斑韻制作出新的款式。歙硯進入全盛時期，名色之多，質地之細，成為名副其實的諸硯之首。據《歙州硯譜》記載，歙石品目有眉子石紋七種、外山羅紋十三種、水舷金紋十種等，各種款式紛紜雜陳。

北宋大文人歐陽修、蘇軾、蔡襄、黃庭堅、米芾、洪適等都曾寫詩盛情稱贊歙硯。從蘇軾詩句“君看龍尾豈石材，玉德金聲寓于石”可以看出，東坡先生對歙硯的評價極高，以為跟金玉相比也不遜色。米芾還曾以一方歙硯換得了蘇仲恭的一套豪宅。

總而言之，這個時候的歙硯越來越精致藝術，色澤沉穩，潤而不燥，“其色淡青，如秋雨新霽，遠望暮天，表里瑩潔”。

歙硯讓歷代大文人大畫家們愛不釋手，最重要的原因還是石如美玉，采料艱難。歙硯的材料主要產于婺源龍尾山、仙霞嶺，石料本身比較匱乏，且埋藏得很深，獲取非常不易。中國有“玉文化”的傳統，中國人喜歡玉的溫潤、光滑、雅致，也喜歡玉的虛玄、圣潔、潔凈。用來制作歙硯的龍尾石本身就有玉性：質地優良、色澤曼妙、瑩潤細密，有“堅、潤、柔、健、細、膩、潔、美”八德，還擁有紋理、星眉、金暈等獨特花斑。相比“四大名硯”的其他三家——端硯、洮硯、澄泥硯，歙硯不僅具有實用性，可以用來寫字畫畫，還是上等的文玩。硯臺兼有功能性和賞玩性，自然讓人愛不釋手。

歙硯是中國四大名硯之一，以今婺源龍尾山優質板巖為原料，制成的硯臺發墨不耗墨、貯水不吸水、潤筆不損毛。匠人因材施藝，將材料的自然紋理與人文意趣融于一體，使歙硯既為實用器，也是文人雅士案頭的珍玩。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歙硯之美，還在于雕刻工藝發展到極致。歙硯的雕刻工序是：選石、設計、雕刻、打磨、上光養護、配制硯盒。因為雕刻的眼上功夫最重，謀篇布局就如同在畫一幅精美的畫一樣，但這個畫又是不允許改動的，要一次成型，所以雕硯對于技法的要求更高。當硯雕高手面對一方石料之時，通常會長時間的謀篇布局，因勢利導，在石頭上畫出草圖。隨后，屏息端坐，刀隨意走，手勁得當，持刀穩，下刀準，推刀狠，至于雕刻的手法，有深雕、浮雕、細雕、線雕、鏤雕、透雕、立雕……經過一段時間的打磨，一塊自然、精致、超乎尋常的工藝品會浮出水面。徽州一直有“三雕”的傳統，民間一直擁有大量的刻工和雕工，繪畫審美文學修養很高。他們對雕刻藝術有很好的認知和鑒賞力，這些功力、修為、技藝、認知，也都轉化和體現在歙硯制造過程中，讓歙硯之美更上一個臺階，達到一般藝人難以企及的境界。

明清之時，歙硯的發展空前繁榮，它更注重布局創意，注重雕刻技藝，也慢慢淡化了功能性，更接近詩意盎然的藝術品。擁有一方歙硯，不僅可以研墨、寫字、畫畫，還可以賞玩磨搓，生文氣，祛邪魅，不單單是一種工具，還是完美的藝術品，通靈的物件……歙硯有這么多好處，傳統讀書人都以擁有一方歙硯為榮耀，甚至還有不少人視歙硯為“鎮宅之寶”。

筆墨紙硯的千年之夢，就像遠近山巒所起的云靄，不斷匯聚、移動，不斷擴散、飄零，又像是航行于時光河流之上船只的風帆，來來往往，帆起帆落……為什么數千年來，中國人一直對書畫有著孜孜不倦的追求？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人在跟“文房四寶”連接的過程中，不僅能感受到形，而且能感受到意，甚至能感受到象；既是“天人合一”，又是身、心、靈三位一體。天地自然精神于此時凝聚升華，呈現出萬物繁茂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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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柳向陽 王旭輝

美編：劉彬躍

校對：段海英

審核：任 紅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