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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春華。本文圖片除特殊標注外,均為受訪者供圖
清晨六點,蘇州的天色在冬雨中半明半晦。
67歲的潘春華輕輕起身,為一家人張羅早飯。七點半,她獨自吃完,換上黑色毛呢大衣,系好鵝黃色絲巾,提起行李下樓。寒雨撲面,她撐傘站在街邊等車,身影溫和而沉穩——這一天,她要從無錫飛往廣州,去花都區的“春陽臺”藝術空間,和另外兩位同行的阿姨一起,用毛線鉤織一桌“年夜飯”。
此前,這位退休的硫酸廠女焊工不曾想過,由她鉤織的仇英《修竹仕女圖》,會讓她在晚年與美術館、展覽和跨國藝術項目緊緊交織。
從江蘇武進田埂上的豬草,到蘇州車間里的焊花;從深夜燈下的毛衣針,到美術館展墻上的鉤織畫。潘春華順著生活的河流,一步一步,走到自己從未想象過的開闊處。
“好像走到懸崖邊上要掉下去了”
五十歲那年,潘春華正式退休。
退休那天,她交還了工作服,走出廠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巨大的煙囪,伸向天際,冒著白煙,但已經不是她剛來時看見的那個樣子了。三十年過去,隨著生產技術的革新,整個廠區煙塵減少,也少了刺鼻的味道。
終于“熬到退休了”,即便退休生活起初有些空落落的。
女兒從蘇州大學音樂學院畢業,在幼兒園當音樂老師,后來又開了鋼琴教學工作室,忙得腳不沾地。外孫出生后,潘春華說那真是“樂中有苦,苦中有樂”。半夜三更,她為了孩子睡不好,但含飴弄孫卻又給她帶來無限的快樂,“我外孫手指像我女兒,很長,天生就適合彈鋼琴,現在彈得一手好琴,早過了十級”。
直到外孫上小學,潘春華似乎才有了屬于自己的日子。
有一天,她路過老年大學,看見門口貼著招生簡章:書法、繪畫、手工編織、聲樂……她站那兒看了好久。小時候想學但沒條件,現在有時間了,是不是可以試試?
一門課一學期的學費在150塊錢左右,她報了好幾門課,但因為家務繁忙,她最終放下了別的,專注于手工編織。
第一堂課,老師教編一個簡單的杯墊。她看了一遍就會了,手指上下翻飛,不一會兒就編好一個。老師走過來看了看,說:“你以前學過?”她說:“我媽媽會繡花,看過好多,可能遺傳了點。”
母親是村里有名的巧手,會繡花,會織土布。“那時候織布要切線的,都讓我媽媽去幫忙的。”她記得,小時候,母親坐在織布機前,腳一踩,梭子“嗖”地穿過經線,那聲音很有節奏,像一首歌。
在手工編織班,她是學得最快的一個,“交作業總是第一個”。老師發現了她的天賦,等她上完一學期課,就邀請她當助教,后來干脆把一些課交給她教。
她喜歡教課。看著那些比自己還年長的老人戴著老花鏡,小心翼翼地捏著鉤針,一針一針地鉤出一個小花瓣,她就想起母親。
手藝這東西,有人教,有人學,就不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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鉤織課現場(左二為潘春華)。
2024年夏天,老年大學的校長找到她,說蘇州當代美術館有個合作項目,想請手工編織班的老師帶著學員參與。“說是用鉤織‘翻譯’名畫。”校長解釋了半天,她也沒太明白,只問了一句:“要做什么?”
“就是選一幅畫,用毛線鉤出來,美術館提供毛線。”
她想了想,答應了。“既然他們找來了,而且感覺有意思,我們就不能回掉。”
在項目啟動會上,工作人員拿出了三十多幅名畫的復制品,有中國的,有外國的,有古代的,也有當代的,讓潘春華和參與的學員自由選擇。
她在那些畫前慢慢走,一幅一幅地看。有些畫色彩斑斕,有些構圖抽象,太當代了,她看得云里霧里。直到看見明代仇英的《修竹仕女圖》——在一片修竹叢里,一位仕女與一位丫鬟正立于其中,畫面清雅安靜。
她喜歡這幅畫,數了數,一個仕女,一個丫鬟,一片竹林,應該不難。于是簽了協議,領了畫冊和毛線。
真正動手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想得太簡單太天真了。“二十幾天一直在看,沒辦法下手。”她回憶說。
美術館沒有派指導老師,只說“自由發揮”。藝術家胡尹萍的助理來看過一次,說:“你們自己做主,想織成什么樣就什么樣。”
那段時間,她每天騎電動車四十五分鐘,從蘇州工業園區婁葑街道東港二村的家里,趕到唯亭北部市民中心的教室去和給學員上課,和大家聚在一起,討論手上的名畫鉤織。回家吃完午飯后,她再趕去下一個老年大學教學點。
2024年的夏天特別熱,她坐在那兒,面前擺著畫冊和一堆毛線,汗從額頭上滴下來, “真的下手的時候,才知道太難了,我覺得好像走到懸崖邊上要掉下去了”。
最難的是竹子。原畫里的竹葉層層疊疊,有濃有淡,有遠有近。用毛線怎么表現?她試了單股線,太單薄;試了多股線擰在一起,又太厚重。后來她想到一個辦法:用五六股細線,先各自鉤出竹葉的形狀,再組合在一起,調整角度和層次。
“一根一根細線,有五六股線縫在一起繞出來的,這個都是我們自己想象出來的。”她說。
仕女的面容是另一個難關。毛線畢竟不是畫筆,無法細膩地刻畫五官。她嘗試用淺肉色的線鉤出輪廓,再用深一點的線繡出眉毛、眼睛。第一次試,眼睛一大一小;拆了重來,第二次,嘴巴歪了。拆了又鉤,鉤了又拆,手指被鉤針磨出了繭子。
但她沒想過放棄,就像當年在高空燒電焊,怕也得往前走;就像在食堂揉面,手酸也得揉到位。整整四十天,她每天早出晚歸。老伴問她:“這么熱的天,圖啥?”她說:“答應了的事,得做完。”
完成那天,她長舒了一口氣。仕女終于“站”在了鉤織的竹林前,衣裙似乎能被風吹動。她把作品交上去時,工作人員很驚訝:“潘老師,您做得真好。”
她笑笑,沒說話,心里想的是:總算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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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春華與她的鉤織作品
“手穩!心定!”
潘春華的人生軌跡與藝術本無太多交集。
她出生于1960年,故鄉在江蘇常州武進縣(現武進區)小河鎮。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父親在一百公里外的蘇州硫酸廠工作,平時在鄉村操勞不止的母親生她時落下了病根,身體一直不好。“媽媽沒有奶水,(我)就吃米湯,營養不良的。”
因為家里實在養不起五個孩子,不到一歲,她就被送到了隔壁的叔叔家。叔叔嬸嬸沒有孩子,叔叔在上海工作,非常喜歡她。“我模糊記得那時候叔叔帶我到上海的城隍廟,我叔叔一直把我放在肩上,帶著我到處玩到處看。”
但后來,嬸嬸和母親之間不知怎么起了矛盾。
那是一天晚上——她記得那是個寒冷的冬天,很晚了,那時她大概也就三四歲——嬸嬸把她推到了門外。“棉襖穿得好的,被嬸嬸推出大門,門就哐地一聲關上了。”她就站在嬸嬸家門口哭,當時爸爸在蘇州硫酸廠上班,媽媽臥病在床,直到她的小姐姐在屋里聽見哭聲,把她帶回了家。
后來,她才知道嬸嬸家不是她的家。
這些事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只有提到小姐姐時,語氣才軟下來一些:“我小姐姐比我大6歲,那時候她大概讀三年級,我也就三四歲。她放學回來就一直帶著我,一邊看著我,一邊做作業,還幫我洗衣服,做飯給我吃。”
媽媽的身體不好,長大一點的潘春華,農活要干,家務也要做。
八歲前,她沒上過學。天蒙蒙亮就得起身,提著竹籃去田埂、河灘割豬草,喂豬。“從早上六點鐘起來就去割草,一天到晚就在外面割草。”她說。露水很重,打濕了褲腳,沁到皮膚上,冰涼涼的。竹籃滿了,背回家倒給圈里的豬和羊,再提著空籃子出去。
日頭就這樣一升一落,籃子里青草的汁液,一天下來把指尖也染成了淡綠。
有時候,小小的她坐在田埂上,遙望青草深處的黃昏夕陽,心里會感覺空落落的。
后來老師上門,說到年齡了,該讀書了。她搖頭:“我不上學,我在家里養豬養羊。”學費是一塊五,學校給減免了一部分,她這才去了學校。每天仍是先割完草,最后一個進教室,手上帶著草屑,袖口是濕的。即便如此,她的成績還是很出色。
初中畢業后,十五歲的潘春華又回家干農活,一干就是五年。過了二十歲,潘春華開始想要謀個出路時,父親從蘇州硫酸廠提前退休了。在特定歷史背景下,她有了“子女頂替就業”的機會。
“規定沒結婚的才可以頂替(父親)進廠。”她是家里唯一沒結婚的孩子。1981年冬天,二十一歲的潘春華帶著一個包袱,由父親陪著,坐上了從常州開往蘇州的長途汽車。
蘇州硫酸廠始建于1958年,當時的工廠位于蘇州東郊,靠近婁門,前面是婁江。彼時,這家工廠是江蘇省內頗具規模,機械化、連續化程度較高的化工企業,直到2008年停產停工。
潘春華記得,剛到廠門口,從婁門往東看,灰白色的廠房連綿一片,煙囪冒著白煙。父親指著一些管道提醒她:“那是生產硫酸的,小心點,有腐蝕的。”
當時的化工車間粉塵大,工人三班倒,中班晚上十點鐘下班。父親心疼女兒,又擔心她一個人在外,不安全,便托人給她找了個師傅,學習電焊,“有了技術,就可以做白班的技術工人”。
在潘春華印象中,初學焊工,“光線刺眼”。第一次舉起面罩,扣下焊槍,“滋啦——”一聲,白光炸開,仿佛把視網膜都灼穿了。隨即是飛濺的、橙紅色的火星,像盛夏逆飛的蝗蟲,往工作服上撲。她嚇得往后縮,師傅在旁喊:“手穩!心定!”
她咬住嘴唇。一個月后,手上燙出好幾個亮晶晶的水泡,但她終于能焊出筆直勻稱的焊縫了。
掌握了焊接技術,她被分到硫酸廠的維修車間,做白班電焊工。車間里女焊工連她有三個。活來了就得頂上,不論高處、險處。“爬得很高很高,有個繩子系在身上。肩上還扛著電焊的線,那個線很重的。”潘春華說。
最受傷的是眼睛。強烈的電弧光,即便隔著深色面罩,看久了也眼前發花,有時候,她會戴三層面罩,但還是沒用。晚上下班,推著自行車出廠門,蘇州的夜色在眼前晃動、重疊,像浸了水的油畫。“上樓梯如果沒有燈光的話,眼前就是一片黑,是一點也看不見的。”后來廠里發了防護鏡,但眼底的傷已落下。如今她看東西久了,還是會重影。
一天工作下來,藍色的帆布工作服上撲滿灰白色的金屬粉塵,一拍,騰起一陣煙。“回家洗澡,水都是灰的。”她說,“家里的被子里面都是黑的……是灰,粉塵。”那不是火燎的煙灰,是極細的、無孔不入的工業的塵,帶著硫酸車間特有的、微澀的氣味。
這樣的日子,她過了十五年。其間,她結婚、生女,生活像蘇州城外的胥江水,平緩地流。
女兒出生后,三十五塊的工資不夠,她開始接外貿編織的活。織一件毛衣五塊錢,她晚上等孩子睡了,在燈下織,有時織到晨光熹微。手指飛快地交叉、勾挑,毛線針磨得發亮。一個月織四件,能多二十塊收入,抵得上大半個月工資。
“白天燒電焊,晚上打毛衣,不覺得累?”我這樣問她。
“那時候……好像還好,不覺得累。”她想了想,輕聲說。停了一會,她又補一句:“現在想想,太拼了。”
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后,硫酸廠經濟效益下滑,她被調到車間,開始三班倒。后來因為身體原因,她又被調到了食堂。
從電焊工到食堂廚師,工資少了,但不用接觸化學品,也不用三班倒。她很快適應了新崗位,揉面、下面、蒸饅頭、炒大鍋菜……樣樣拿手。
當時廠區里有專門種花的園丁,月季、薔薇、山茶花都有種,開得粉粉嫩嫩,熱熱鬧鬧的。每次工作忙完,她匆匆路過,撇上一眼,心頭便像被什么輕輕慰藉了一下。潘春華后來說那觸動了自己內心深處的一個想法——想學畫畫,畫下那些她喜歡的花兒。
圍墻消失了嗎?
潘春華第一次聽說自己的作品要正式展出,是在交作品一個多月后。美術館的工作人員打電話給她,說:“潘老師,您的作品要在蘇州當代美術館‘雜格嚨咚’展覽展出了,開幕式您一定要來。”
這幅作品后來將被命名為《修竹仕女圖(鉤織版)》,成為蘇州當代美術館“空間生產力”子項目“雜格嚨咚”展覽的一件代表作品。“雜格嚨咚”是美術館出資邀請藝術家胡尹萍策劃的以編織為主的社區藝術項目。
她當然答應了。開幕式那天,她特地穿了一件旗袍,因為“它更傳統,和仇英的畫作更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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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春華與她的鉤織作品
因為蘇州當代美術館彼時還在建設中,“雜格嚨咚”展覽在蘇州工業園區北部市民中心一樓圖書館的展廳舉行。
白色的展墻上,十七幅鉤織作品一字排開。有模仿蒙德里安的幾何抽象的,有復刻安迪·沃霍爾的波普肖像的,也有像潘春華這樣“翻譯”古典名畫的。她的《修竹仕女圖》掛在靠中間的位置,柔和的燈光打在上面,毛線的質感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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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作品
美術館給每位參與創作的阿姨都準備了胸花。工作人員為她別上時,她低頭看了看——那是一根用毛線鉤織的大蔥胸針,白綠相間,樸素卻用心。“那一刻覺得蠻感動的,”她說,“覺得自己被看到了。”
來看展覽的人不少,有些是藝術圈人士,有些是普通市民。她在自己的作品前站了一會兒,聽見有人在議論:
“這是用毛線鉤的?太厲害了。”
“仇英的畫都能用毛線鉤出來,這得花多少功夫。”
她悄悄走開了,心里有些說不清的情緒。高興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恍惚。就像做夢一樣,自己鉤的東西,怎么會掛在展廳里?
有熟人打趣她:“潘老師,您現在是藝術家了?”
她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我就是個普通人,教手工的老師。”
這是她的真心話。從始至終,她都沒把自己和“藝術”聯系在一起。她只是做了一件自己擅長的事,完成了一個承諾。至于這件事后來被賦予了什么意義,那是別人的事。
這一項目的背景是,在2026年6月正式開放前,“沒有圍墻”的蘇州當代美術館就聯合十多位藝術家、建筑師、設計師,將創作場域延伸至商場、社區、市民中心、老年大學、湖邊驛站等城市空間,通過10個主題項目與2萬多名市民展開互動。
“我認為美術館從一開始就不該有墻。墻意味著區隔,意味著一些人在里面,更多人在外面;而且我們當時連美術館的館舍也沒有。”蘇州當代美術館館長王曉松回憶這一項目時說。
胡尹萍邀請像潘春華這樣的普通人,用最日常的手藝(編織),去“翻譯”藝術史上的經典。而項目之所以命名為“雜格嚨咚”,也是因為發音與蘇州話中的“織織弄弄”(發音:jie jie long long)諧音。
這些項目期望打破美術館的“圍墻”,形成一種連接的行動,將一位退休電焊工與明代畫家仇英,將社區的手工課與當代藝術的語境,悄然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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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當代美術館。圖片版權歸蘇州當代美術館所有
“藝術家老師”的普通生活
展覽在當地社區引起了關注,每天來觀展的人不少,美術館又組織了鉤針編織工作坊,邀請潘春華作為指導老師和參展藝術家,講述作品編織的心路歷程。
那些天,潘春華每天都處于一種充實與興奮的狀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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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春華(前排左三)與其他參加展覽項目的人
她的作品今年又被選送到北戴河的沙丘美術館展出,那是一個在海濱的美術館,潘春華和另外幾個參展的阿姨組團去觀展,在那里拍了不少海濱的照片,一個人面對著浩瀚的大海,感覺天地廣闊。
回到蘇州后,開始有人稱她為“藝術家老師”。有一次去參加活動,主持人介紹她時說:“這位是藝術家潘春華老師,她的鉤織藝術作品正在全國巡展。”
潘春華坐在臺下,臉有些發燙。
其實對她來說,除了那些活動,生活到底還是回到了從前的節奏:清晨六點起床、燒飯,然后騎上車,趕往教學點。周一、周三、周五在老年大學,周二、周四去養老院——那里有她最年長的學生,九十七歲了,手抖得厲害,卻還是堅持要鉤一朵小花。周六上午社區有課,下午是她組織的滬劇沙龍,給愛唱戲的老伙計們一個咿咿呀呀的角落。
身體畢竟不如年輕時了。當電焊工時落下的眼疾,久站導致的腰腿酸,還有前兩年查出的慢性腎炎,讓她每天得記著吃藥。但她忙得充實。“累是累,但心里開心。”她說。
“雜格嚨咚”展覽之后,潘春華還在繼續參與胡尹萍策劃的新項目。比如去廣州的“春陽臺”藝術空間用毛線鉤織年夜飯菜肴,現在潘春華正在用毛線鉤織5000個土豆,她覺得數量太多了,找了二十幾個阿姨一起做。這些讓她覺得很有意思。
前不久,她被告知,她鉤織的作品春節后要去澳大利亞展出,她受藝術家胡尹萍的邀請去觀展。在女兒的幫助下,潘春華前些天剛交完去澳大利亞的簽證文件。“但是澳大利亞那邊審查很嚴,簽證不見得會通過。”
其實她的生活與以往變化并不大,但顯然,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她現在看電視里的書畫節目,會多停留一會兒;路過美術館博物館,看到介紹展覽的海報,也會瞥上一眼。甚至外孫美術課上的涂鴉,她都會仔細瞧瞧:“他畫得蠻有趣,我想過用毛線把這幅鉤出來……就是沒空。”
時間,是她最缺的。
她偶爾會想,等時間稍微松快些,要再鉤一幅《修竹仕女圖》。“這次不趕時間,慢慢做,做得更細一點。”她說,“做好了掛在自己家里,天天能看見。”
這是一個很小、很具體的心愿。就像她這一生,沒有宏大的目標,只是把眼前一件件具體的事做好,做完。
最近一次采訪接近尾聲時,潘春華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幾件毛線編織的花扇,有月季、蘭花、葵花,靜靜躺在桌上,顏色并不鮮艷,卻很精神。
“這些你選一件留作紀念,一定要收下的。”她對我說。
我便選了葵花,黃燦燦的——不是鮮亮的明黃,而是那種陳年毛線特有的、帶著絨絨質感的暖黃,像秋日下午曬透了的陽光。花瓣一瓣壓著一瓣,用長短針密密地鉤出來,層疊著,微微卷曲著,仿佛還帶著植物生長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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