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球，取消，等待7分鐘：半自動越位系統為什么不靈了？

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半自動越位系統(Semi-Automated Offside Technology,簡稱SAOT)首次在國際舞臺亮相時，曾被寄予厚望。多臺追蹤攝像機、內置芯片的比賽用球，讓越位判罰平均耗時從70秒縮短到25秒。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當時說，這是“足球歷史上的一大步”。

三年過去，這一步邁得并不順利。球迷們發現，在SAOT本應迅速完成越位甄別時，它卻經常被告知失效。短短半年內，半自動越位系統接連翻車，這套本該讓比賽更公平、更高效的系統，反而成為了麻煩制造者。

去年11月英超第12輪，曼城客場1-2不敵紐卡的比賽里，這種偏差就被直觀地展現出來。半自動越位系統裁定巴恩斯的制勝球不越位，進球有效，但眼尖的球迷發現，系統生成的越位瞬間畫面顯示曼城后衛魯本-迪亞斯明顯騰空，而電視轉播畫面里他卻幾乎沒有離地。

在觀眾眼中，技術生成的畫面和電視轉播畫面對不上，而裁判又是根據技術判罰的，這成為了一件非常荒謬的事情，技術權威不可避免地受到質疑。事實上，SAOT雖然可以追蹤球員表面的大量數據點，但最終呈現給裁判的模型仍是算法計算的結果。而在這次還原過程中，在復雜姿態下，AI對身體骨架狀態的推算出現了偏差。

上個月英格蘭聯賽杯半決賽首回合中，主角還是曼城和紐卡。第67分鐘塞門約進球后，VAR需要判定哈蘭德是否存在越位獲利行為。然后意外發生了，半自動越位系統徹底失靈，無法完成位置分析，視頻助理裁判只能通過人工畫線完成判罰，進球無效。

這一完整流程耗時5分30秒，是2019年引入VAR以來英格蘭足壇判罰延時最長的案例之一。原本打著“快速”和“準確”兩大旗號的半自動越位系統，好像反而成為了低效的代名詞。

《泰晤士報》披露了這次失效的具體原因，在球員密集的攻防場景中，光學追蹤容易產生盲區，骨架模型也可能相互重疊沖突，系統無法做出判斷。也就是說是由于球的周圍人數太多，導致技術無法投入使用，這種情況本賽季已經多次出現。比賽長時間暫停，球迷在屏幕前干等，轉播方不得不反復播放回放，導致觀賽節奏被徹底打亂，嚴重影響了球迷的觀賽體驗。

問題在國王杯半決賽里徹底爆發，巴薩對陣馬競的比賽中，庫巴西的進球經過了超過7分鐘的審查被取消。這是半自動越位系統誕生以來，最完整的一次“反面教材”。

西班牙裁判技術委員會事后給出了詳細解釋，問題出在三個環節。第一是球體追蹤故障：在萊萬觸球瞬間，系統對球的追蹤出現錯誤，導致半自動越位系統無法分析。第二環是溝通失誤：系統提供商的越位操作員沒有打開正確的溝通渠道，VAR裁判在進球后4分03秒才收到系統故障的信息。第三環又是密集區域建模錯誤：在分析過程中，系統在“檢測到球員密集情況時，生成了球員建模的錯誤”。最終，裁判只能啟用手動繪制越位線，確認越位后吹掉進球。

巴薩對此事極為不滿。弗里克在賽后發布會抱怨道：“簡直一團糟，等了大概多久來著？7分鐘！他們在這7分鐘里找到了問題。我看的時候，覺得很明顯沒越位”。在向西足協遞交的投訴信中，俱樂部表示：“巴薩對VAR技術的使用和正確應用表示合理質疑，尤其是在那些沒有伴隨結論性技術解釋的細微級決定上”。這是半自動越位系統最嚴重的一次信任危機，俱樂部投訴、教練質疑、球迷感到困惑。

事實是，裁判也正對系統失去信任。裁判在關鍵判罰上依賴算法，卻無法向公眾解釋算法邏輯。當系統出錯，站在鏡頭前解釋的仍是裁判，算法無法承擔輿論壓力，裁判必須承擔結果。這樣的結構，使技術問題被毫無保留地轉化為信任問題。英格蘭職業比賽裁判公司（PGMOL）就承認，這種情況已經引發了多名裁判的不滿。

要理解爭議，必須明白系統如何運作。SAOT依賴光學追蹤攝像機持續捕捉球員身體關鍵點數據，同時通過智能用球記錄觸球瞬間。算法同步處理兩類數據，生成三維模型并判斷是否越位，隨后向VAR發出提示。關鍵在于，系統并非直接“看到”越位，而是通過數據推算出三維身體模型，再計算位置關系。一旦姿態復雜或出現遮擋，推算就可能偏差。

2026年世界杯，國際足球聯合會推出升級方案，試圖修復這些問題。所有參賽球員將在賽前完成3D掃描，建立更精準的身體模型，因凡蒂諾稱這是半自動越位技術的一大進步，因為用的是“你自己的身體”，而不是“AI想象的身體”；新一代智能用球Trionda將優化芯片位置，更精準地識別觸球瞬間，減少“球體追蹤錯誤”的概率。

然而，技術升級也帶來了新的悖論：系統越精密，結構就越復雜，裁判也越傾向于依賴算法；而一旦算法出錯，對比賽的傷害就越大。當比賽執法中科技成分越來越高，而公眾卻難以理解其運作過程，權威便無法建立牢靠的根基。

半自動越位系統的初衷，是減少爭議。但當爭議圍繞系統本身展開時，問題只會變得更加多元。今年夏天的世界杯或許會驗證升級是否有效，但一個已經反復被提及的問題恐怕還將在未來引發更多討論：如果公平必須依賴越來越復雜的系統來證明，它還是我們熟悉的公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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