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秋,華北的山風已經有了寒意。五臺山腳下的一處村莊里,幾個軍政主官圍著一張簡陋的木桌攤開地圖,油燈忽明忽暗。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一分,怕是以后再難湊到一塊兒了。”這句帶著幾分感慨的話,很難有人想到,日后竟牽出兩大野戰軍的崛起,也關聯起三位元帥、三位大將在戰火中走向巔峰的曲折道路。
有意思的是,一切要從抗戰初期的那次大改編說起。紅軍長征落腳陜北后,面對全國抗戰的新局面,中央決定將紅軍主力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紅一方面軍改為115師,紅二方面軍改為120師,紅四方面軍改為129師。表面上只是一紙番號的變化,骨子里卻是力量重新布局的起點。
115師的構成頗有講究。它的主干是從中央紅軍一路征戰、剛剛走出草地的紅一軍團和紅三軍團,連同在陜北苦戰多年的紅15軍團一起,會師后恢復紅一方面軍番號。紅一軍團主要來自中央蘇區,紅15軍團則以陜北、鄂豫皖地區的武裝為基礎,兩支部隊的作戰作風、干部結構、群眾基礎都不一樣,短時間內磨合到一起,難度可想而知。
聶榮臻在晚年回憶中提到過一個頗具代表性的細節。東征山西的時候,一軍團在相對富裕地區作戰,繳獲頗豐,擴兵順利;紅15軍團活動在山區,籌款和兵員來源都吃緊。毛澤東電示,要一軍團把擴來的新兵分給十五軍團一部分。軍團長心里有抵觸,嘴上雖不說,實際上還是打起了“小算盤”。這種帶著本位色彩的心理,在任何一支久經戰陣的部隊里都不難理解,但對后來115師的內部安排,其實埋下了一個伏筆。
改編為115師后,紅一軍團成了343旅,旅長陳光;紅15軍團成了344旅,旅長徐海東。一個是從江西血戰到長征的老牌勁旅,一個是西北苦戰積累起來的鐵軍,各有驕傲,也各有短板。抗戰全面爆發后,115師奉命東進太行、太岳交界地區,首戰就是后來名震中外的平型關。
平型關一役,343旅是絕對主力。陳光指揮下,685團、686團在要點展開伏擊,把一支日軍輜重隊打得七零八落。344旅則因為地形和天氣的限制,沒有全部投入。一個團被突發山洪阻隔在外,另一個團作為預備隊參與了最后的圍殲。戰報發出去,外界普遍把功勞記在343旅頭上。時間一長,在不少人心里,343旅成了“王牌中的王牌”,344旅則顯得有些“憋屈”。
平型關之后,115師并沒有留在原地“吃老本”,而是迅速轉入新的部署。就在這個節點上,115師迎來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一分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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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臺山“分家”:三千人打出一片天
1937年冬天,為了策應華北戰局,中央和八路軍總部決定,115師主力南下汾河、晉南地區,同時留下部分骨干和部隊,在晉察冀一帶開辟新的抗日根據地。這個看似順手的調整,后來被許多人稱為“五臺山分家”。
“分家”怎么分,誰留下,誰隨師主力南下,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根據聶榮臻的回憶,當時師政委聶榮臻留在晉察冀,堅持游擊戰爭;羅榮桓具體負責機關、后勤等部門的人員分配。聶榮臻對羅榮桓只提了一句:“你來分,你公平,我不爭一個人。”話不多,卻透出一種心里有數的坦然。
結果是,留在晉察冀的力量看上去并不“好看”。從人數上說,只不過3000多人:115師獨立團、一個騎兵營、教導隊的兩個隊,以及總部特務團的一個營部和兩個連,再加上一部分機關干部。機關同志打趣說:“要問司令部有多少人?一盆菜就夠吃,一條炕就夠睡。”這句略帶自嘲的話,很生動地還原了當時的窘境。
試想一下,在敵強我弱、地形復雜、根據地尚未成型的晉察冀,把最寶貴的野戰主力放走,只留一支“偏師”打游擊,這在很多人看來多少有些“吃虧”。但正是這支看似薄弱的力量,在后來的戰爭歲月里成長為華北敵后最頑強的一支勁旅——晉察冀軍區部隊,并最終成為華北野戰軍的重要基礎。
晉察冀軍區的領軍人物,除了日后被授予元帥軍銜的聶榮臻,還有一位后來同樣名震軍中的大將——羅瑞卿。羅瑞卿原本就是紅一軍團的干部,改編后擔任晉察冀軍區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從思想政治工作到組織建設,都給了聶榮臻極大的支撐。兩人配合默契,一文一武,把這支“偏師”帶上了正路。
從1938年到1945年,晉察冀根據地在極其艱難的環境中擴展,部隊從數千人發展到數十萬人。不得不說,這種從零起步、邊打邊建的能力,在當時各大戰略區中都頗為亮眼。也正是這份底子,讓聶榮臻在1955年授銜時,毫無懸念地站到了元帥的行列。
有意思的是,晉察冀軍區在抗戰后期與解放戰爭初期,對東北的支援力度也非常突出。僅從聶榮臻的回憶中,就能清楚看到三次較大規模的支援行動:1945年8月,從冀熱遼抽調8個團1個營約1.3萬人和2000多名地方干部北上;1946年10月,主動建議將冀熱察、冀熱遼軍區劃歸東北軍區;1947年,組建詹才芳縱隊開赴東北,并建議將整個冀東地區劃入東北軍區。
除此之外,晉察冀軍區先后調出可組成25個團的干部和若干部隊,支援東北作戰。據統計,1945年后先后劃歸東北的晉察冀部隊包括3個縱隊、6個獨立旅以及大量地方武裝,總兵力達十幾萬人。這些具體數字背后,正是115師當年那次“五臺山分家”的遠期效應。
二、南下山東:343旅與羅榮桓的“重拳”
與留在晉察冀“打基礎”的那一支相比,115師主力南下后的路子明顯不同,更偏向于集中兵力打大仗、打硬仗。平型關大捷之后不久,115師在晉東北繼續活動,緊接著又迎來了第二次“分家”。
這一次的調整更為直接。344旅,也就是原紅15軍團主力,被劃歸第18集團軍總部直接指揮,后來多由129師在作戰上統一協調。115師師部能夠直接指揮的野戰力量,實際上只剩下343旅。表面看,115師“縮水”了不少,但這恰恰為343旅單獨擔綱創造了空間。
343旅當時下轄兩個團:685團和686團。685團團長楊得志,政委吳文玉;686團團長李天佑,政委楊勇。這幾位名字,在后來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序列中都十分顯眼。楊得志成為一野名將,李天佑在裝甲兵建設上功勛卓著,楊勇則在戰役指揮中屢建戰功。可以說,343旅是名副其實的“將星營地”。
不久之后,師長林彪負傷離隊,陳光順理成章地擔任115師代理師長,羅榮桓從政治部主任轉任115師政委。陳光指揮果決,羅榮桓擅長從全局出發思考問題,兩人帶著343旅主力東進山東,與當地的山東縱隊合編。這一組合,直接催生出了后來實力最為雄厚的山東抗日根據地。
山東地區的形勢很特殊。一方面,日偽勢力進入較早,統治手段嚴密;另一方面,地形相對平坦,利于大兵團運動。對343旅來說,既是機會,也是考驗。羅榮桓在山東期間的工作,遠不止帶兵打仗這么簡單,更重要的是在復雜局勢下協調各方力量、統一軍政領導。這種綜合能力,是他后來位列開國十元帥的關鍵原因之一。
從抗戰中后期到解放戰爭初期,山東部隊的成長速度驚人。到1945年前后,山東地區部隊人數已達數十萬,成為華東根據地的堅實依托。1945年以后,羅榮桓組織6萬余部隊北上,進入東北,同樣為后來的東北戰局提供了重要兵力來源。換個角度看,當年343旅南下山東,既是在華東扎根,也是為未來的東北戰場提前“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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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343旅及其后續部隊中,還走出了另一位元帥——譚政。譚政雖然主要以政工專家著稱,但與羅榮桓一樣,長期在一線大軍團中負責政治工作。盡管有些版本在統計“源自115師的元帥”時并不將譚政計入,但從履歷看,他和115師的淵源同樣深厚。
從林彪、羅榮桓到譚政,115師這條支系里,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到三位元帥的身影。如果再把后來在不同戰場擔當重任的將領一一列出,就更能感到那種“將星云集”的密度。不得不說,343旅南下山東這步棋,邁得既冒險,又極富遠見。
三、344旅南北分路:從華中到東北的“第二條脈絡”
相比于343旅的集中發展,344旅的道路則要曲折得多,也更分散。按照當時的部署,344旅劃歸18集團軍總部指揮,戰役行動多由129師統一協調。這支原本來自紅15軍團的部隊,在抗戰中期經歷了數次關鍵轉折。
旅長徐海東在戰斗中積勞成疾,病情嚴重,只得離隊休養。徐海東在紅軍時期就是敢打硬仗的名將,在鄂豫皖、陜北的戰斗中屢立戰功,是少數在紅軍時期就已形成廣泛聲望的指揮員之一。1955年授銜時,他被授予大將軍銜,與115師淵源極深。
徐海東離隊后,344旅由楊得志代理旅長,黃克誠任政委。在當時的戰場環境下,344旅逐漸分為兩路力量,各自向不同方向開辟新的根據地。一部分在楊得志帶領下,奔赴冀魯豫一帶活動,探索在黃河以北建立穩定抗日根據地的可能;另一部分則由黃克誠率領,越過隴海路,向華中、華東之間的結合部挺進。
黃克誠南下后先與彭雪楓會合,商討下一步部署。兩人分手時,黃克誠把344旅的主力留給彭雪楓,自己只率領三個團繼續東進,目標直指皖東北地區,與張愛萍部會合。有人曾經評價這一步“大為吃虧”,因為將主力留在華中,自己則帶有限兵力去蘇北開辟新根據地,風險極大。但從后來結果看,這種“先舍后取”的決斷非常關鍵。
在蘇北,黃克誠以南下部隊為基礎,組建了新四軍第三師。在華中敵后復雜多變的局勢中,這支部隊的生存環境遠比華北艱難。敵偽軍、頑固派地方武裝、自然條件等因素交織,部隊在運動中發展、在挫折中壯大。黃克誠以剛直不阿、處事果斷著稱,對部隊作風要求很嚴,這一點在蘇北時期體現得尤為明顯。1955年,他被授予大將軍銜,正是對這段經歷和后續戰功的綜合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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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勝利后,形勢再次發生變化。黃克誠率領新四軍第三師主力3.5萬人從蘇北出發,開赴東北。幾乎在同一時期,從山東出發的羅榮桓也組織了6萬余人的部隊北上。兩路大軍匯集東北,加上晉察冀、華中等地先期進入東北的部隊,逐步形成了東北野戰軍的骨架。
這里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來自115師系統的力量,在東北會集時,實際上已經經歷了十年左右的分合與磨煉。一部分源自晉察冀軍區“偏師”的干部和部隊,一部分出自山東根深葉茂的主力,一部分則來自344旅南下蘇北后組建的新四軍第三師。看似分散,實際上都帶著115師的影子。
說到344旅,還不能忽略另一位與115師聯系緊密的大將——羅瑞卿。雖然羅瑞卿主要活動在晉察冀,但其最初出身于紅一方面軍紅一軍團,改編后屬于115師系統干部。在抗戰與解放戰爭中,他在政法工作、軍隊建設方面發揮的作用極為重要。1955年授銜為大將,將他的履歷與115師的分合脈絡聯系起來,就能看出其中一條清晰的線。
這樣算下來,從115師“老底子”里走出的,已可明確點出的就有三位大將:徐海東、黃克誠、羅瑞卿。如果把這三人的戰場履歷與各自所在部隊的發展軌跡對應起來,會發現一個有意思的規律:他們幾乎都在“偏遠戰區”或艱苦戰場上擔任過主要負責同志,帶著部隊從小到大、從弱到強。
四、東北與華北:兩大野戰軍的成形與“合三為一”
抗戰結束后,115師相關部隊迎來了一次“大匯合”。從表面上看,是各路部隊調動進東北、華北等戰略要地;從更深層的視角看,則是115師當年“一分為三”之后,力量重新組合、再度放大的關鍵階段。
東北方向的力量,主要有幾部分來源。一是羅榮桓從山東北上的約6萬余人;二是黃克誠率領的新四軍第三師主力3.5萬人;三是由晉察冀軍區先后抽調的各縱隊、獨立旅及地方部隊,累計十幾萬人。這其中,屬于115師系統的干部和骨干并不少見。
這些部隊進入東北后,參加了遼沈戰役前后的一系列作戰,逐步形成了以林彪為主要指揮員的東北野戰軍。林彪在紅一軍團時期就是115師系統的核心人物之一,改編后任115師師長。雖然在抗戰中期因負傷離隊,但在東北戰場,他重新站到了前臺。東北野戰軍后來改編為第四野戰軍,在解放戰爭后期的戰略決戰中發揮了壓艙石般的作用,這一點不難理解。
另一條線則通向華北。晉察冀軍區的部隊在多年斗爭中已經積累了相當規模的兵力和干部。隨著形勢發展,這些力量與晉綏、冀魯豫等地部隊一同整編,逐步形成華北野戰軍。聶榮臻在華北戰場承擔重要指揮任務,羅瑞卿等人則在政治、組織方面發揮作用。
從組織沿革上看,東北野戰軍和華北野戰軍這兩大力量體系中,都能清晰找到115師“一分為三”之后各支部隊的影子。東北有來自山東、蘇北、晉察冀北上的部隊,華北有以晉察冀軍區為基礎的主力集團。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結構,使得115師的影響遠遠超出一個師或一個番號的范疇。
值得注意的是,115師在抗戰初期分出的幾路力量,并非簡單地各自發展,而是在不斷的會合、再分散、再會合中重組。例如,當年343旅與344旅分別走上不同道路,但在東北戰場上,兩支部隊的后續力量卻再次“合流”。又如,晉察冀軍區的支援部隊進入東北后,與來自山東、新四軍的部隊整編,彼此之間干部來源多有交叉。
如果從干部成長的角度來看,115師堪稱一個“高配搖籃”。林彪、羅榮桓、譚政三位元帥不同側重,卻都在115師系統中有過重要經歷;徐海東、黃克誠、羅瑞卿三位大將,更是與115師的分合變動密不可分。將這些名字與東北野戰軍、華北野戰軍的建設放在一起,115師“一分為三”所帶來的深遠影響,便不再只是一句“風云激蕩”的概括。
回過頭看,115師在抗戰之初的那次分兵,表面上是為了適應當時戰場需要——一部分留在晉察冀打游擊,一部分南下山東建立根據地,另一部分則向華中、華東發展。實際上,這種分布在華北、華東、華中的布局,恰好為日后全國解放戰爭提供了多方向的戰役基礎。
1945年前后,當分散在各地的115師系統部隊因新的戰略部署而再次會聚時,它們已經不再是當年五臺山小村里那支人手緊張的“偏師”,也不再只是平型關戰場上的那幾個旅團番號,而是兩大野戰軍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各大戰役中攻堅、穿插、追擊的主力之一。
從“一師”到“多軍”,從一個番號延展出兩大野戰軍、三位元帥、三位大將的成長軌跡,其間有必然,也有偶然。抗戰初期那幾次看似簡單的人事和部隊調整,在很多當事人眼里,可能只是順勢而為的決策;而在后人梳理歷史時,卻能清楚看到:115師的一分為三,既分出了地域布局,也分出了干部梯隊,最終又在東北和華北的戰場上完成一次更大范圍的“合三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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