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綜合各方面匹配度,你這個情況,適合基層鍛煉。」郇平省溧州市退役軍人事務局人事科科長趙明遠翻著材料,連頭都沒抬。
我叫陳衛國,在部隊十六年,榮立三等功兩次,轉業安置考試綜合排名第一。
崗位公示那天,前七個志愿全部落空,我被塞進了月河鄉一個快撤并的綜合服務中心。
而筆試比我低四十多分的人,進了市直機關。
我沒吱聲,簽了字,轉身出了門。
走廊里聽見趙明遠跟同事笑:「老實人就是好打發。」
他不知道,三天后,省退役軍人事務廳的車會停在樓下。
![]()
01
八月中旬,溧州熱得像蒸籠。
我拎著一個檔案袋,站在退役軍人事務局的大廳里,等叫號。
手里的材料我檢查了三遍——十六年軍齡,三等功兩次,師級單位機關參謀崗位鍛煉四年,轉業安置考試筆試面試綜合排名第一。
這些東西我沒跟任何人炫耀過,但心里是踏實的。
按照往年慣例,綜合排名前三,市直單位隨便挑。
我報的前三個志愿分別是市事務局綜合科、市應急管理局協調科、市政府辦秘書科。
第四到第七個志愿也都是城區正經單位。
第八志愿是月河鄉綜合服務中心,純粹是湊數填的,根本沒想過會落到那兒。
大廳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有兩張臉我認識,都是這批轉業的。
其中一個叫馬文斌,原來是某后勤部的,筆試比我低四十三分,面試也不高。
他坐在旁邊玩手機,看起來很松弛,不像等分配結果的樣子。
我當時沒多想。
叫號的工作人員是個小姑娘,態度不算差,但也不熱絡。
叫到我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她掃了一眼我的材料,說:「陳衛國是吧,你的對接人是人事科趙科長,下午兩點來,他上午有會。」
我說好。
我沒走,在大廳坐了一中午。
旁邊的人陸續被叫走又回來,表情各異,有的高興有的面無表情。
馬文斌十一點多就被叫進去了,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邊走邊打電話,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一句:「搞定了,市局綜合科。」
市局綜合科。
那是我的第一志愿。
02
下午兩點十五分,我被帶進了二樓最里面的辦公室。
門牌上寫著「人事科」,屋里煙味很重。
趙明遠坐在桌后面,五十歲上下,頭發梳得齊整,鼻梁上架一副金絲眼鏡,手里翻著一沓材料。
我進去之后他沒抬頭,也沒讓坐。
我就站著。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他把材料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摘下眼鏡擦了擦。
「陳衛國,十六年軍齡,三等功兩次,綜合排名第一。」
他念了一遍,語氣像念菜單。
「不錯。」
頓了一下,他把一張表推過來。
「你看一下。」
我低頭一看。
那是一份崗位分配結果表,我的名字在第一行,后面對應的崗位是——月河鄉綜合服務中心。
我的七個志愿全部落空。
第一名,分到了最后一個兜底崗位。
我沒有立刻說話。
抬頭看趙明遠,他已經重新戴上眼鏡,開始翻下一份材料了。
我說:「趙科長,我綜合排名第一,前七個志愿一個都沒排上?」
他頭也不抬:「安置不是只看分數,要綜合考量崗位匹配度、專業背景、組織需要。你是基層帶兵出身,基層更適合你。」
「但我在師級機關干了四年參謀,不算基層經歷。」
「那是部隊,地方有地方的標準。」
他的語氣不重,但那種輕慢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
他根本不打算跟我解釋。
我注意到他桌上還有一沓名單,最上面一頁能看見幾個名字,排名都在我后面,對應的崗位卻是市直機關。
其中第一個就是馬文斌,崗位寫著市事務局綜合科。
就是我的第一志愿。
我指了一下那張表:「馬文斌綜合排名在我后面,怎么排到了市局綜合科?」
趙明遠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心虛,只有不耐煩。
「每個人情況不同,匹配結果也不同。組織安排,不是菜市場排隊。」
他把表收回去,放進抽屜。
我站了幾秒,沒再追問。
轉而說了一句:「那能不能把我的分配文件復印一份給我?包括原始成績單和崗位匹配表。」
趙明遠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我,眼神多了一絲東西,說不上是警惕還是意外。
「復印件?你要這個干什么?」
「留個底。」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后笑了一下:「行,讓小劉給你印一份。有什么問題隨時來溝通,組織不會虧待任何人。」
小劉印材料的時候,我站在走廊里等。
隔壁辦公室門半開著,里面有人小聲說話,我聽見一句:「……趙科今年胃口不小,光打招呼的就七八個……」
聲音迅速壓低了,門被帶上了。
我面無表情地接過復印件,折好,放進檔案袋。
03
回到家,我把材料攤在桌上看了一遍。
成績單沒問題,白紙黑字,綜合排名第一。
但崗位匹配表上有一欄叫「專業適配度評分」,這個分我只有六十二分,是所有人里最低的。
而馬文斌的專業適配度是九十一分。
他是后勤出身,分到了綜合科。
我在機關干了四年綜合參謀,適配度反而只有六十二。
這個分顯然是人為打下來的。
但我沒有證據。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反復轉的不是憤怒,是半年前的一句話。
轉業前最后一次和旅長談話,他握著我的手說:「衛國,你這些年的工作省廳那邊是看在眼里的,之前那個協作項目他們對你評價很高,聽說有接收意向,到了地方留意一下。」
旅長說這話的時候很隨意,像是順嘴提了一句。
我當時也沒太當回事——省廳的事,八字還沒一撇。
但是現在。
綜合排名第一,前七個志愿全部落空,被塞到一個快撤并的鄉鎮崗位。
省廳如果真有意向,那應該有對應的流程文件到溧州市事務局。
文件到了嗎?
到了誰手里?
為什么我的分配結果里看不到任何痕跡?
我坐起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
旅長退休后回了省城,他在省廳應該還有些老關系。
我沒有打。
不是不想,是還不到時候。
我需要先確認一件事。
04
第二天上午,趙明遠打來電話。
語氣比前一天熱絡了一點,但熱絡得很假。
「衛國啊,服從分配確認書你簽一下,早簽早落編,月河鄉那邊也等著你去報到呢。」
我說:「趙科長,我再考慮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考慮什么?組織分配不是讓你考慮的,是讓你執行的。你在部隊十六年,這點覺悟應該有吧。」
我沒接話。
他又說:「陳衛國,我跟你說句實在的。你這個排名雖然高,但安置政策是綜合評定,不是唯分數論。你要是不服,可以走申訴渠道,但申訴期間編制凍結,萬一拖上幾個月,連月河鄉的崗位都沒了。」
這是威脅。
不算隱晦,甚至算不上高明。
但確實有效。
我見過太多轉業干部在這種拉扯中耗光了精力,最后連差崗位都保不住。
我說:「我知道了,過兩天來簽。」
掛了電話,我出門去了一趟事務局。
不是去簽字,是去辦社保對接手續。
這個手續不歸趙明遠管,在一樓服務窗口。
經辦的是個年輕小伙子,挺客氣。
辦的過程中我隨口問了一句:「我那個崗位,月河鄉綜合服務中心,編制是歸市事務局管還是歸鄉里管?」
小伙子敲了幾下電腦:「這個崗位的編制主管單位是市退役軍人事務局,但日常管理權在月河鄉,算是市派鄉管的編制。」
我說:「那如果有上級單位的函件調整這個編制,走什么流程?」
小伙子愣了一下:「那得看函件級別了,省里來的文件一般人事科接收,局領導簽批。」
「經手人呢?」
「人事科趙科長。」
我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從事務局出來,我在停車場碰到了老周。
老周叫周愛軍,和我同一批轉業,排名第十一,分到了城區的一個街道辦,不算好也不算差。
他一看見我就火大。
「衛國,你他媽是不是傻?你第一名分到月河鄉?那個馬文斌比你低四十多分都進了市局!你怎么不鬧?」
我說:「鬧有用嗎。」
「你不鬧他們就當你啞巴!我跟你說,這里面肯定有貓膩,你去紀委告他!」
我拍了拍他肩膀:「該是我的,跑不掉。」
老周瞪著我,半天蹦出一句:「你……你佛系個屁!」
回到車里,我坐了一會兒。
然后拿出手機,撥通了旅長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衛國?」
「旅長,是我。有件事得跟您請教……」
這通電話打了四十多分鐘。
具體內容我不說了,只說掛掉電話的時候,我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胸口壓了好幾天的石頭松動了一點。
但也只是松動,還沒搬開。
05
簽確認書那天是周五。
趙明遠通知我下午三點到,語氣不容商量。
我到的時候,辦公室里還有兩個人,都是這批轉業的,也是來簽字的。
一個叫錢大海,排名靠后但分到了市應急管理局,就是我的第三志愿。
另一個叫李進,分到了市政府辦秘書科,我的第四志愿。
趙明遠坐在桌后面,面前擺著三份確認書。
看見我進來,他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來了?衛國同志,坐吧。」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這是他第一次讓我坐。
錢大海和李進已經簽完了,正在收拾東西。
趙明遠把我的確認書推過來,笑著說:「就差你了,全科就你一個拖著不簽,同批三十多個轉業干部,就你節奏最慢。」
我拿過筆,沒說話。
趙明遠像是覺得不過癮,接著說:「衛國啊,我說句不好聽的。筆試考第一是本事,但到了地方,光會考試沒用。你看人家小錢、小李,人靈活、腦子活,到了崗位上手就快。你這種性格,踏踏實實在基層干幾年,未必不是好事。」
他轉頭看了一眼錢大海和李進,像是在尋找認同。
兩個人尷尬地笑了笑,沒接話。
趙明遠不以為意,繼續說:「部隊出來的人啊,最怕的就是端著。覺得自己有功、有成績,到了地方就該怎么怎么樣。你看看你,綜合排名第一,又怎么樣?分配結果是組織定的,不是你定的。擺正心態,服從安排,這才是覺悟。」
我簽了字。
把筆放下,站起來。
趙明遠接過確認書看了一眼,滿意地往椅背上一靠。
「這就對了嘛。」
他的語氣像在夸一條聽話的狗。
我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背后隱約聽見他跟同事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
「鬧了兩天,不還是老老實實簽了?筆桿子硬有什么用,不認識人,在地方就是這樣。」
我沒回頭。
腳步沒停。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車里,停在小區樓下的角落。
天已經黑透了。
我點了一根煙,把車窗開了一條縫。
然后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不是旅長的。
是這兩天旅長幫我接通的另一個人。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對面的人說話很簡短。
我也簡短。
主要是確認幾件事。
通話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
掛了電話,我在車里又坐了一會兒。
煙抽完了,手指有點涼。
老周的電話又進來了。
「你簽了?」
「簽了。」
「陳衛國你他媽——」
「該是我的,跑不掉。」我說。
老周在那頭沉默了幾秒,聲音突然低下來:「衛國,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說:「改天喝酒再說。」
然后掛了。
06
簽字之后第三天,周一。
趙明遠通知我去事務局領最后一批報到材料,下午兩點。
我提前十分鐘到的。
剛走進大廳就覺得不太對——平時吵吵嚷嚷的服務窗口今天很安靜,幾個工作人員低頭忙著,沒人閑聊。
一樓大廳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帕薩特,車牌號是郇省開頭。
省牌。
我上了二樓。
走廊里更安靜,幾個科室的門都關著,偶爾有人開門探頭看一眼,又縮回去。
人事科的門是開著的。
我走到門口,看見趙明遠站在他自己的桌子旁邊,沒有坐。
他的臉色不太對,發白,嘴角的笑沒了。
桌子對面坐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都穿深色正裝。
男的五十出頭,頭發灰白,坐姿端正,面前攤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女的三十多歲,面前放著一臺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手懸在鍵盤上方。
我還沒開口,那個男的就看見了我。
他看了我兩秒,像是在核對什么,然后站起來,徑直走過來,伸出手。
「你是陳衛國同志吧?」
我伸手握了一下:「我是。」
他的手勁很大,握手的方式像部隊出來的人。
「我們終于見到你本人了。」
趙明遠在旁邊,臉色又白了一度。
來人沒有立刻自我介紹,轉身走回桌邊,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袋口用紅色封條封著,他沒有打開。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轉頭看向趙明遠。
「趙科長,你們這次轉業安置分配,陳衛國同志的檔案材料你經手了?」
趙明遠點了一下頭:「是……人事科經手,我過了目。」
「那他的檔案里有一份材料,你看過嗎?」
趙明遠的喉結動了一下。
「……看、看過。應該……都看過。」
來人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沒到眼睛里。
「那你膽子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