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2年,南明永歷帝朱由榔在昆明被縊殺,跟隨他流亡緬甸的數千名南明臣民,一夜之間淪為無國可歸的孤魂。無人照管,無人問津,只能在異國的深山老林里,艱難扎下生存的根基。
三百多年后的今天,他們的后人依舊說著云南方言,使用人民幣,手機號沿用云南臨滄區號——可護照上,赫然標注著“緬甸公民”。
更令人唏噓的是,在越南境內,還有一撥自稱“明鄉人”(原名明香人)的群體,意為延續大明香火。如今他們早已不會說中文,卻始終守著一座祠堂,牌位上供奉著一位以虛構年號祭祀的明朝皇帝。
這兩群流落異國的大明后裔,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滄桑變遷,才走到了今天?
時間回溯到1658年。崇禎帝自縊煤山已過去十四年,南方的南明抗清勢力仍在苦苦支撐。南明永歷帝朱由榔率領殘兵敗將,從廣西退守云南,隨后又因清軍追擊,被迫逃入緬甸境內,身后緊追不舍的,正是明朝降將吳三桂。
1662年,緬甸新王莽白為討好清廷,設計伏擊,屠殺了三百多名南明大臣及隨從,隨后將永歷帝朱由榔生擒,交給了吳三桂。這位南明最后一位皇帝,最終在昆明被弓弦縊殺,至死都未得到一場像樣的葬禮。
皇帝駕崩,可那些追隨他流亡的臣民并未覆滅。
南京武舉人楊高學,帶領著自己的家眷和部分南明殘兵,一路輾轉,逃進了中緬邊境的科干山區。此處山高林密,遠離中緬兩國腹地,地勢偏僻,恰好成為躲避清軍追捕的藏身之地。
他們砍樹搭建棚屋,開荒開墾農田,逐漸與當地的撣族、傈僳族民眾混居共生。后來,散落于中緬邊境各地的南明殘部,聽聞此處有同胞聚居,紛紛前來投奔,慢慢形成了一個相對集中的華人聚居區。
楊高學的后人,為這片聚居區取名“果敢”,寓意“果斷而勇敢”,以此紀念先輩們流亡求生的艱辛。
![]()
而在更南邊的越南,另一撥大明遺民,也在經歷著相似的流亡之路。1679年,三藩之亂以吳三桂等叛軍失敗告終,鄭成功麾下高、雷、廉總兵陳上川、龍門總兵楊彥迪,不愿歸順清廷,率領三千部眾、五十艘戰船,漂洋過海,抵達越南境內。
他們自稱“明香人”,立志延續大明的香火。
兩撥大明遺民,一撥遁入緬甸深山,一撥遠赴越南海濱,誰也未曾想到,這一次分離,便是三百余年。
先說果敢這邊。
楊家在科干山區站穩腳跟后,憑借著從中原帶來的先進農耕技術,帶領民眾繁衍生息,勢力逐漸壯大。到了清雍正八年(1730年),楊高學之子楊猷,被當地民眾推舉為第一任果敢土司。此后,楊家世代承襲土司之位,統治果敢地區長達兩百余年。
這一時期,果敢人始終堅守著中原文化習俗:身著漢服,說著帶有南京口音的中原官話,清明祭祖、中秋賞月,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宛如一個藏在邊境的微縮版中原社會。
可這份安寧與堅守,在1897年被徹底打破。
這一年,英國發動第三次英緬戰爭,擊敗緬甸貢榜王朝后,逼迫清政府簽訂《中英續議緬甸條約附款》,將果敢地區正式劃入英屬緬甸版圖。
從此,世代歸屬中國的果敢人,一夜之間淪為了英屬緬甸的臣民,身份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
更嚴苛的變革還在后面。
1965年,緬甸政府推行“緬甸化”政策,將果敢地區的漢族正式改名為“果敢族”,漢語改稱“果語”,中文改稱“果文”,試圖從身份和文化上,將果敢人徹底納入緬甸體系。
身份可以被篡改,文化習俗卻難以磨滅。直到今天,果敢人依舊說著云南方言,使用人民幣流通,收看中國電視節目,手機號也依舊沿用云南臨滄0883區號,藏在骨子里的家國印記,從未消退。
再看越南的明鄉人。
陳上川、楊彥迪率領的三千部眾抵達越南后,被當時的廣南國阮氏政權安置在越南南部地區,負責開荒拓土。
這批大明遺民,既能征善戰,又善耕會種,不僅幫助阮氏政權鞏固了南部統治、擴大了疆域,還將胡志明市(舊稱西貢)、河仙等地,從昔日的蠻荒之地,開發成了繁華的港口城鎮。阮氏政權后來能一統越南,這批大明遺民居功至偉。
![]()
潘清簡(1796年—1867年),越南阮朝時期的政治家、外交官、學者,明香人
為表彰他們的功績,阮氏政權允許他們成立“明香社”,實行自治管理。可這份優待的背后,暗藏著文化同化的利刃。
1826年,越南阮朝明命帝下令,將“明香社”改為“明鄉社”。一字之差,寓意截然不同:他們不再是“延續大明香火”的人,而是“祖上來自大明、如今歸屬越南”的明鄉人。
與此同時,阮朝朝廷還定下嚴苛規定:明鄉人不準剃發蓄辮,不準自稱華人,不準北返中國,試圖從根源上切斷他們與中國的聯系,迫使他們徹底融入越南社會。
幾百年歲月流轉,明鄉人與越南當地民眾不斷通婚融合,日常用語也從最初的閩南話、廣東話,逐漸被越南語取代。
到20世紀初,最后一批能夠熟練使用漢語的明鄉人,也陸續離世,漢語在明鄉人族群中,逐漸成為了陌生的語言。
![]()
如今,在越南胡志明市的明鄉嘉盛堂,依舊供奉著一位明朝皇帝的牌位,但其年號卻為虛構的“龍飛”——據史料記載,這是因為當時明鄉人既畏懼清廷的勢力,又不敢違背越南朝廷的規定,只能用虛構的年號祭祀,以此寄托對故國的思念。
一群早已忘記母語的人,卻始終小心翼翼地守著一塊寫不出真名的牌位,這份藏在卑微里的堅守,令人動容。
近代以來,兩群大明后裔的命運,依舊充滿波折。
2009年,緬甸軍方控制果敢地區后,開始大規模推行“去中國化”政策:國門上的漢字被替換為緬文,學校教材全部改用緬語編寫,年輕一代果敢人,被迫在緬語與漢語之間艱難抉擇,中原文化的傳承面臨嚴峻挑戰。
風向終有轉變。2023年底,果敢同盟軍發動“1027行動”,成功奪回果敢全境控制權。2024年1月,彭家聲之子彭德仁恢復對果敢地區的管理,那些被拆除、被遮擋了十余年的漢字招牌,再次被一一掛起,中原文化的印記,在果敢大地重新復蘇。
越南那邊,會安古城的明鄉萃先堂,至今香火不斷。每到夜晚,古城里成片的中式燈籠次第亮起——據當地史料記載,這一傳統源于當年的明鄉人,他們思鄉心切,便在自家門口懸掛燈籠,以此聊解鄉愁。
![]()
幾百年過去了,這些燈籠早已成為會安古城的標志性景觀,游客們慕名而來、拍照打卡,卻很少有人知道,這一盞盞燈火背后,是一群回不了家的中國人,跨越百年的思鄉之情。
果敢人至今依舊過春節、拜關公、燒紙錢,堅守著中原的傳統習俗;明鄉人始終護著那方寫不出真名的牌位,守著那盞寄寓鄉愁的燈籠。他們用各自的方式證明著:根,從不長在土里,而是長在血脈里,無論身在何方,無論歷經多少滄桑,永遠都連著故土,永遠都不會褪色。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