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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博 | 西北農林科技大學黃河流域鄉村振興研究與評估中心
一 導言:一個“局外人”的歸位
臘月二十一,豫東平原東部的一個小村莊在黎明破曉后漸漸蘇醒,筆者站在堂哥身旁,作為新郎的他在腦海當中不斷盤算著婚禮所需的物品及流程,筆者也第一次以一種伴郎的目光去觀察與感受著熱鬧非凡的農村婚禮。
院子里外,前來幫忙的親戚鄰居們穿梭不斷,喜總(在當地多為安排喜事的長輩)在指揮著現場的男女老少緊鑼密鼓地布置著婚禮現場,每個人的動作都熟稔而迫切,不只是在賣力地布置婚禮舞臺,更是在充分展示著家族血脈的相連與村莊生活的融入。當曦光灑下,照在每個忙碌的人身上時,這一刻,筆者意識到,自己不再是作為一個村莊的邊緣人、一個用研究者的目光去丈量周邊一切的旁觀者了,而是村莊共同體的一分子。
二 上墳:走進麥地的喜訊
臘月二十二,清晨六點的村莊還在薄暮中沉睡。筆者簡單洗漱之后便緊裹著身子前往了新郎家中。十幾分鐘后,新郎家的院子外已經陸續聚集了二十余人,叔伯們在煙霧繚繞當中三三兩兩地搭著話,喜總站在院子中央,等到人齊后便開始用他充滿地域特色的方言調動著在場的人忙碌起來,共同準備著婚禮儀式所需的一些物品。二十余人的忙碌,編織成一張吉祥網,牢牢兜住即將到來的喜事。
六點四十,嗩吶樂隊到達新郎家,喜總帶著堂哥迎出去,遞煙、寒暄幾句,并為樂隊準備好熱水、毛巾。六點四十五,禮炮車也到達新郎家,喜總前往迎接,并交代一些事項,定好專人提醒放禮炮的時間,用手指著方向,這里一放,那里一響,不可早,不宜遲。隨后堂哥跟在喜總身后前往臨時搭建的灶臺那里進行拜廚,給忙碌的廚師們同樣遞上兩條煙、一條毛巾以示感謝。拜廚——這個看似簡單的步驟卻是喜事當中不可缺少的環節,那些即將放在供桌上的貢品、筵開數席的菜肴都是經由這些身經百戰的廚師之手,這是婚禮儀式場域當中隱秘的互惠,是感激與承諾的自然表達。
七點,伴隨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下,禮炮準時響起。喜總站在堂中,面朝著墳地的方向,拉長了聲音,提高了音調“XX先人,您的孫子XX新婚大喜,前去請您回家授頭嘞。”在喜總的蒼勁聲中,婚禮的儀式正式拉開了帷幕。隨后,隊伍開拔。禮炮車開道,逢十字路口、廟宇或者橋梁都會進行鳴炮,每一個炮聲都是知會、都是通報喜訊。嗩吶班子緊隨其后,賣力地進行著演奏,嗩吶高亢、笙管圓潤、鑼聲鏗鏘一路不斷,將質樸的曲調響徹大街小巷、響遍田間地頭。幾位叔伯輪流交替抬著祖宗牌位緊隨其后,在他們的托舉之下,牌位穩穩地矗立在供桌之上,最后面則是本族男丁沉默地緊隨。
兩公里的路,穿過街道、路過田埂、走進披著白霜的麥地,一直到祖先墳前。一路上街坊鄰居多站在門口,揣著手,目送著這支隊伍的前進,他們眼中沒有太多的驚奇,只有對這一種儀式的了然,間或有人會報以羨慕和祝福的話語,贊頌一句“這排場”。一路的目光追隨,是對這個喜事的度量,也是對一個家族的評判——誰家隊伍的規模大、隊伍長,誰家嗩吶吹得響、請得妙,都在無形之中成為村民日后閑談的評分依據。到了墳地,禮炮再次震天響起,嗩吶換了曲調,像是在喚醒逝者,在新郎的跪拜當中,在與土地的接觸當中傳達著喜訊。人群圍繞著墳地所形成的環形圈,新郎在中間聯結起了生者世界與亡者世界,在血脈相連當中傳遞著現世的消息,訴說著對逝者的懷念。叩首,起身,歸途。
上墳結束后,喜總早已在院中靈案旁等候多時,牌位請進,安放,新郎的父親燃香,插上香盤。喜總的聲音再次響起,“XX先人,今天是您的孫子結婚大喜之日,親朋好友高朋滿座,請您回家授頭——”香煙縷縷升起,飄過緘默的牌位,飄進透亮的陽光中。
在請神隊伍出發之前,另一路人馬早已悄悄駛出村莊。男方家中幾名身強力壯的本家兄弟已經驅車前往了女方家中取嫁妝,冰箱、彩電、洗衣機等一些通用的電器即將被搬進新組建的家庭當中,被褥、暖瓶、臉盆之類夫妻生活所需的更為樸素之物也將承載著雙方家庭對于新家庭的期許,將幸福從一個舊單元接納進一個新的單元當中。
三 接親:對心意的接受
請神完畢后,男方院門外飄起了裊裊炊煙。幾張圓桌擺在院中,前來幫忙的親朋好友們就著晨光匆匆兌付了一頓早餐。比不得正席的八涼十二熱,這頓早餐式的流水席主要是追求效率,不講排場、不挑味道,卻也足夠慰藉忙碌了一個清晨的眾人,很多人都是匆匆對付一口,嘴一抹,又鉆進人群當中,有的去給婚車扎花,有的清點人數,有的再裝飾一下場地、打掃一下衛生。這頓飯,少了宴席的隆重,多了犒勞的感恩,不承載太過厚重的意義。
在炊煙尚未散盡之際,一輛滿載的貨車悄然駛出村莊,向著女方家的方向前進。“過去都是人抬著盒子去,現在方便了換成開車拉過去了。”“一般是六個人去,寓意著好事成雙,一個開車的,四個抬盒子的,剩下一個打輔助。”一司機,四抬盒,一打雜,好事成雙的男丁攜帶著鄭重的禮盒踏上送禮之路。從前,這些滿載心意的禮盒是要由人抬著的,扁擔壓在肩上,走上十幾里的土路,換班換人,禮盒不能沾地。如今,車力代替了人力,省了力氣,卻從未省去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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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禮盒注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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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禮盒實物圖
在禮盒當中,肉占據了極為重要的位置,必須選用優質的整塊肋條肉,肥瘦相間,未經切分,不能剔骨。與心肝肺不同,肉的關鍵在于“分”,在當地的禮俗當中,肉是不能收半的,也不能退回,女方會將肉完整地全收下來、一分不退,象征著接受了男方的全部心意,認定了這門親事,也認定了即將到來的新郎官。而后,這塊完整的肉將被女方切成諸多小塊,分給街坊鄰居,分得肉越好、分得越多,女方家越有“面子”,越能彰顯新娘嫁了一戶好人家,嫁得風光。送肉這一傳統禮儀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相較于過去,這一禮儀漸漸褪去實用主義的色彩,套上了禮物交換的光環,肉不再僅僅是作為餐桌上的美味,而是一份聘禮的宣言,是兩個家族之間無須言明的默契。
在禮盒旁通常還會掛有兩條新的掃帚,那是新娘嫂子的清潔器物。待新娘即將登車之際,她會持掃帚清掃車廂,從里到外,從前到后,將舊日的陰霾一掃而空,這是一個成家的妻子送給正待出閣的另一個準妻子的祝福。
八點半,在司儀的宣告聲下,接親車隊陸續點火,浩浩蕩蕩地開往女方村莊。十輛車、十二輛車、十六輛車,視經濟條件和交情而定。花車打頭,紅花抖擻,車載音響放著流行音樂,車里的眾人滿揣著激動的心行駛在村間小路之上。
車隊抵達女方村口時,早已在路旁站滿了好奇的村民,他們翹首以盼,踮著腳、探著頭,想要一睹新郎官的風采。進了院子,由女方的叔伯將新郎和伴郎迎進堂屋,噓寒問暖,客套一番。隨后,新娘的弟弟端來臉盆,清水濯濯,波紋漾漾,映射出新郎的滿面春光。新郎伸手掬一捧水,洗一把臉,向新娘弟弟遞上一個紅包。從前的接親之路是塵土飛揚,如今是引擎轟鳴,從前的清水洗臉是洗塵,如今是過場,但在心意傳達的形式當中,依然溫存著那份“見面之情”。
按照傳統禮俗,應還有另一重儀式,由新娘的舅舅為新郎披紅戴花,按照男左女右的順序進行披掛。不過,在與喜總的交談當中,筆者卻得知,披紅這一禮俗如今很多人家業已省去。九十四歲的老喜總還尚能記清每一道程序、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祝詞,而他的接替者,現今正值古稀的現任喜總,在交錯的記憶當中把這一環節遺漏在了歷史中。筆者坐在女方堂屋中,也不曾見到這一幕。或許,這就是傳統在代際之間的自然流變,不是斷裂,而是流失;這不是對傳統的背叛,而是在一次次的交替當中在所難免的遺漏。不過那些關鍵的、關乎道德倫理秩序的環節,無論是上墳、還是叩首,都在歷史的沖刷當中紋絲不動。那些修飾性的細枝末節,在代際之間不斷的修剪當中早已變了模樣。
約莫一個小時后,新郎和伴郎被迎進一樓大廳。作為聘禮的白酒被打開,酒香滿溢。女方的長輩端坐高堂,接受著新郎的跪拜。樓上,新娘和伴娘們早已布置好了關卡。新郎攜伴郎上樓,先是敲門關,需要從門縫當中塞進讓伴娘團們足夠滿意的紅包才能進入房間。伴郎則在門外高撒紅包,將堵門的孩童們引至一旁。進入房間后,新郎和伴郎進行了一系列充滿祝福的游戲,先是搖骰子的懲罰游戲,再是夾氣球的氣概展示,還有找婚鞋的必備游戲。游戲完畢后,新郎和伴郎在門外等候,新娘再次梳妝打扮一番后一同下了樓。據喜總補充,在游戲環節結束之后,應有嫂子前來“盤頭”的儀式,用禮盒當中的紅雞蛋在新娘的發間輕輕滾動,從左鬢到右鬢,從額頭至后腦,將“災”和“難”一同滾落。這是盤頭,是出閣前的最后一道妝。除了盤頭,過去還有絞臉這道程序,用紅棗花生串的紅線絞去新娘臉上的汗毛,寓意著褪去青澀,方為人婦。不過,這道程序如今大多是在伴娘團協助之下所進行的補妝進行替代。
妝成,下樓。在女方一個叔伯的主持之下,女方的一些直系親屬依次前來授頭,將一個丈夫的身份授給了那個跪在面前的新郎,將美好的祝福送給這對新人。授頭儀式結束之后,眾人相繼邁進婚車。
婚禮車隊再次啟動,不過這次返程的路程更為遙遠一些,繞村一周、又穿過鄉鎮的大街,拐上通往婆家的村道。在當地,去程與返程往往不是同一線路,男方會提前將路線摸清,確保不走重復路,這寓意著“不走回頭路”。車輪碾過多個村莊的路面,將喜訊灑滿街道,這是刻意的安排,也是美好的愿景,希望這樁婚姻能夠在時間的單向度中一往直前,永不回頭。路旁,有形形色色的村民目睹著車隊的駛過,他們見過很多這樣的隊伍,車一直在變,人也一直在變,但是駛向的幸福從未改變。
四 迎親:叩拜的親緣認可
在車隊尚未駛入村口,便能夠遙遙望見迎親的人墻。男方家的院門前,烏泱泱地站滿了人,周邊鄰居和親屬早已將院門圍得水泄不通,踮腳的、錄像的,都想瞧見一下車內的新娘,一睹新娘的芳顏。正午陽光正盛,照在那些熱情洋溢的村民臉上,照出了同樣的歡喜。
婚車停穩,司儀舉起話筒,但聲音卻被淹沒在嘈雜的人聲當中,筆者只隱約聽見只言片語的方言。后來問喜總,告知筆者司儀的話術一般都是其自由發揮,請的司儀不同,說的祝福詞一般也不同,全憑一張妙嘴現編現賣,但是在當地大體的路數卻是一致的。在當地的傳統當中,一般總是少不了那句“大伯哥挑燈籠,倒跑節紗便吉星。外財通達財才順,一年四季保太平”。司儀的話音落罷,人群中擠出男方家中兒女雙全的哥哥嫂子或者嬸子叔叔出來進行領拜,手里各提著大紅燈籠,繞著婚車小跑了幾圈。在鄉土社會當中,兒女雙全的夫妻存在本身往往就是一種美好的祝福。
車門打開,禮花漫天飛舞,引來圍觀群眾一聲聲的贊嘆,彩帶洋洋灑灑落在新娘的發髻上。“天圓地圓、花好月兒圓,天久地久天長久;夫妻美滿、一塊檀香木、刀開駿馬安;夫妻來拜堂、年年保平安——”司儀攢足了勁,在古老的祝福詞聲中將婚禮過渡到下一個環節。新郎新娘在詞聲當中走進院子,先拜天地,而后上樓再拜新床,這是本地的規矩,稱為“拜床”,寓意著“早生貴子,小孩不掉床”。兩個新人站在床頭拜一拜,坐一坐,才算是真正把這間新房交給了他們。稍等片刻之后,新郎新娘換上另一套登上婚禮舞臺所需的婚服后下樓叩拜先人,再拜高堂。
最后,就迎來了萬眾矚目的開拜與授頭儀式。在司儀的主持之下,新郎新娘進行著現代婚姻的宣誓,依舊是那套現代婚禮的話術,“無論是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在司儀的呼喚與群眾的高呼聲中,新郎的父母共同走上了婚禮的舞臺,端坐在高臺上,欣慰地接受了新人的三叩首。再接著就是伴郎伴娘上臺搶手捧花的環節。
在儀式的最后,話筒交由新郎的堂哥,在其主持之下進行了來自新郎家族的授頭儀式,這不僅僅是一個家族內部的認可,也是新人正式融入這個血緣共同體的最后一道門檻。新郎的長輩、至親,每叫到一個名字,新人便躬身一拜,受拜之人便會掏出早已備好的紅包,放在新人面前的托盤上。這是血親的見面禮,是一種承認,是家族對新成員的物質接納,也是對其身份歸屬的確認。
由于天氣轉涼,在新郎父親的要求之下一切從簡,展現了鄉村人情邏輯中務實的那一面,天寒地凍之下,那些站立許久、遠道而來的賓客好友們,都等著那一口熱飯。儀式的終點,從來不是儀式本身,而是圍坐在圓桌前的村莊共同體,是由一個個人所組成的鄉村生活的延續,所有的祝福、所有的見證,最后都會落進那一口酸湯當中。
五 結語:理論的鑰匙與煙火的大門
過去幾年,筆者都是以一種局外人的視角去觀察和思考著農村生活,盡管之前回村也參加過幾次婚禮,吃了幾次流水席,但都沒有一種太過具體而深刻的感受,多是抱著一種看熱鬧、圖新鮮的心態參加。在校學習期間,筆者曾了解過不少關于婚姻議題的一些專業概念,無論是禮物的交換邏輯、代際之間的付出與虧欠還是勞動分工中的權力結構,這些概念都讓筆者切實感受到了知識的厚度,自以為掌握了理解鄉村的鑰匙,可是那些文字所構成的精致的理論總是像一堵墻一樣隔開了充滿生活氣息的那一面,給農村的喧囂按上了靜音鍵,讓筆者看得見熱鬧卻觸摸不到溫度。筆者記得住流水席上吃過的一道道菜肴,記得住煙花鞭炮燃盡后的硫黃味,卻總是在一次次的歸鄉當中記不住老人頭上的銀絲又增添了幾分、孩童的身高又長高了幾寸。今天,筆者站在這里,有人安排筆者搬一張桌子、倒一杯熱水、說一句祝福,筆者成為這個熱鬧的一部分,不再是看熱鬧的人。那些曾經被筆者反復思索的“代際剝削”成了婚禮舞臺上新郎父母欣慰的眼淚、不合理的勞動分工成了村民自發的搭把手、禮物交換的邏輯也演變成了幸福的傳遞。
這一次,筆者深深地感覺到理論可以解釋世界,但是卻無法清楚地丈量人心的溫度。當筆者真正成為儀式的一部分,書本上的概念便從書中走出,染上塵土氣息,換上鄉土底色。鄉村的韌性與困境不在于其如何被一遍遍地解讀,而是在每一個這樣尋常的日子,一代代人共同遵循著“過日子”的邏輯,將生活過成不同的模樣,又努力將人活成一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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