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他是下棋的人。十六歲中舉,二十三歲入翰林,四十八歲成首輔,掌天下權柄凡十年。一條通天之路,被他走得步步生風,從容得不像在攀爬,倒像在沿著早已鋪就的石階信步而上。萬歷初年的紫禁城,人人都知道,真正的棋手不在乾清宮的御座上,而在文淵閣那間素樸的值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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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總以為,他先做了棋子,才成了棋手。
嘉靖二十八年的北京城,空氣里還飄著庚戌之變的余燼味道。二十二歲的張居正寫下《論時政疏》,洋洋千言,直指朝廷“臃腫痿痹”之疾。那時的他,眼睛里還有少年人的清澈——以為這盤棋的規則,當是黑白分明,以為只要棋子落得正,棋局便能清朗起來。疏上,如石沉海。嘉靖皇帝正忙著齋醮煉丹,求他的長生大道。年輕的張居正第一次明白:棋子再好,若執棋人不看,便只是木石。
于是他學會了等待。在徐階門下做編修,看嚴嵩與徐階的生死弈。他沉默地研磨,記錄,觀察。看徐階如何用二十年布一局,最后一子扳倒嚴嵩。那不是棋譜上的定式,而是血肉的消磨、時機的拿捏、人心的揣度。他在這漫長的觀摩中,將自己從一塊有棱角的石頭,磨成了一枚圓潤的棋子——圓潤,是為了被拾起;溫潤的玉石底下,還是堅硬的質地。
隆慶六年,機會來了。皇權交接的縫隙里,他聯合馮保,以內閣首輔高拱那句“十歲太子如何治天下”為把柄,一夜之間完成權力更迭。這一次,他主動跳進了棋局,成為關鍵一子。自此,四十八歲的張居正坐上了棋手的位置。
棋手張居正的第一著,是“考成法”。他要讓這架龐大臃腫的官僚機器,像棋枰一樣經緯分明。六部、都察院,所有文書往來,皆立賬簿,月有稽,歲有考。滯者劾,誤者罰。一時間,官場如考場,人人自危,案牘勞形。反對聲如潮水涌來:“苛刻”“酷吏”“操切”。他不為所動,只在給友人的信里淡淡寫道:“焉得人人而悅之?”
他知道自己在下怎樣的一盤棋。這棋局太大——北有俺答,南有倭寇,國庫空虛,流民四起。若按部就班,不過是茍延殘喘。他要的,是重開一局。所以緊接著,“一條鞭法”推行全國,將繁雜賦役折為銀兩。清丈田畝,觸碰的是天下士紳最根本的利益。阻力如山,彈劾如雨。有地方官被當地豪族設計陷害,自殺明志。消息傳來,他沉默良久,在燭光下批復:“按律嚴辦,不得姑息。”筆鋒如刀。
他確實像個冰冷的棋手。兒子參加科舉,他主動回避;弟弟犯罪,他下令嚴懲;故鄉江陵的官員想為他父親立牌坊,他厲聲斥回。他甚至對皇帝,那個十歲登基、稱他為“元輔張先生”的萬歷,也嚴苛得不近人情。皇帝的功課稍有懈怠,他便在朝堂上當眾諫言,聲色俱厲,讓小天子戰栗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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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冷。卻少有人看見,這冷的背面是什么。
萬歷五年,張居正的父親病逝。按制,他必須回籍守制二十七個月。其時改革正值攻堅,一旦離朝,所有新政都可能半途夭折。皇帝下旨“奪情”,令他留任。滿朝嘩然。翰林院編修吳中行、趙用賢上疏反對,言辭激烈,謂其“貪位忘親”。張居正的反應是:廷杖。吳、趙二人被打得血肉模糊,終身殘疾。
那一刻,連最支持他的人都心寒了。士林清議,將他比作王莽、曹操。他成了真正的孤臣。
可夜深人靜時,值房里的燭光下,這個“冷面首輔”會不會想起二十三年前?那年他告假歸鄉,在江陵的草廬中為父親侍疾三年。那時他還不是張居正,只是張白圭,一個尚有資格盡人子之孝的普通人。如今,他連這份普通都不能了。為了這盤棋,他主動把自己變成了最冷酷的那枚棋子——一枚不能有溫度、不能有軟肋、甚至不能有喪父之痛的棋子。
因為他是下棋的人。也因為,他深知自己仍是棋子。皇權才是真正的棋手。萬歷皇帝一天天長大,那雙曾經敬畏地看著他的眼睛,漸漸有了審視,有了不耐,有了被長期壓抑的怨懟。張居正感到了寒意,但他停不下來。這盤棋已到中盤,落子無悔。
萬歷十年六月,張居正病逝。死前七日,皇帝加封他“太師”,這是文臣生前從未有過的殊榮。他似乎終于下完了這盤棋,以棋手的身份安然退場。
然而棋局并未結束。
他死后第四天,彈劾奏疏便如雪片般飛向御前。九個月后,萬歷皇帝下令抄家。張家十七口被餓死在府內,長子自盡,余子充軍。所有封贈盡數追奪,差一點就開棺戮尸。十年新政,除一條鞭法等少數條款外,大多廢止。他苦心孤詣布置的棋局,被新棋手輕輕一抹,便亂了。
更冷的是身后名。有明一代,張居正始終是“權奸”的代名詞。直到天啟年間,才有人敢為他說話。而徹底平反,要等到入清之后。他成了一枚被棄的棋子,冰冷地躺在歷史的角落里,任人評說。
所以我總在想:張居正究竟算贏了,還是輸了?
作為棋手,他無疑失敗了。身后家族慘禍,新政盡廢,聲名狼藉。
可作為棋子——那枚他主動選擇的、最冷的棋子——他卻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方式,嵌入了歷史的棋盤。
他推行的丈量田畝、簡化稅制,為后來“盛世滋丁,永不加賦”打下了基礎;他整頓的邊防,讓北方有了數十年的相對太平;他甚至以自身的悲劇,向后世展示了改革者的宿命:你要動這盤棋,就要準備好成為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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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終會擴散。那條鞭法在清初被繼承、完善;考成法的精神在歷代吏治中若隱若現。而他最冷的那部分——那種為了目標不惜背負罵名、犧牲親情乃至身后名的決絕——成了一面鏡子。后來的改革者,從王安石到雍正,都能在這鏡中照見自己的倒影。
泰陵秋風,江陵夜雨。四百多年過去,我們再讀張居正,已難簡單用忠奸、成敗論之。他的一生,是一個巨大的悖論:他以天下為棋,最終卻成為這棋局中最冷的一子;他追求的是秩序與中興,用的卻是打破秩序的方式;他想做治世的能臣,卻不得不沾染權術的陰影。
也許,在真正的歷史棋局里,本就沒有純粹的棋手。每個自以為在下棋的人,都是更大棋局中的一子。張居正的清醒與悲哀在于,他早早看清了這一點,卻依然選擇了落子——用最冰冷的方式,下最熾熱的一盤棋。
當我們在史書的字里行間,觸到他那份穿越時空的寒意時,或許也該問問自己:若易地而處,我們可愿、可敢,做那樣一枚棋子?在理想的棋盤上,冷靜地、孤獨地、義無反顧地,落下自己的一生。
而那棋盤,名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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