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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父是一個講究生活趣味的老知識分子,退休后他喜歡養花、鳥、蟲、魚,也喜歡在雨后眺望遠山,用方言詠幾句詩,比如“日氣含殘雨,云陰送晚雷”之類的句子。
我喜歡看他養的那些活物,卻沒有那樣的閑暇與耐心。倒是成年后逛舊書店,偶爾遇到草蟲類的舊畫喜歡買來掛在家里。不敢說是收藏,只是為了裝點寒舍,怡養情性。蛇年春節前,在蘇州一家舊書店里遇到老畫家凌虛1941年畫的金魚小畫,滿紙天趣,便買了下來。
凌虛(1919—2016)早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初就在海上畫壇嶄露頭角,他是一位高壽的畫家,活了整整95個春秋。他在繪畫上頗具天資,19歲時考入上海新華藝術專科學校國畫系,學制四年,他連跳兩級直接入讀三年級。國畫系師資雄厚,匯集了潘天壽、黃賓虹、張大千等一眾杰出的國畫家。畢業前夕,凌虛在上海基督教青年會八仙橋會址(今西藏南路錦江都城經典青年會酒店)舉辦了人生中第一個畫展。與他亦師亦友的鄭午昌在1949年為《凌虛畫集·第一輯》寫的序中稱其“山水花鳥人物魚蟲,得古賢筆墨,煥時代精神”。雖然各種題材都能畫,但最出色還要數金魚。其畫作《濠樂圖》1940年獲得中華基督教青年會美術獎金展一等獎,這項榮譽為他贏得了魚藻畫妙手的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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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的這幅畫(上圖),上款人是止方法師。這位法師留下的資料不多,只知道他曾在1945—1947年期間出任上海玉佛寺住持,此前擔任上海南市九畝地青蓮庵的住持。法師似乎是位文雅的僧人,據賣畫的人透露,凌虛這幅畫是他從一本冊頁里面拆出來的,同在一冊的還有唐云、張大壯、周錬霞的作品,且上款人均是止方和尚。
這幅畫里金魚的品種是眼球外凸的龍睛蝶尾。魚和佛教有特殊的緣分。佛教徒修行追求勇猛精進,因為魚眼終日睜著不閉,他們認為魚是晝夜常醒的水族,為了警醒僧眾少打瞌睡多用功,故將誦經時敲擊的法器制成魚的樣子。不久前凌虛才因畫魚名噪一時,此時他畫兩條大眼睛的龍睛供養給法師最合適不過。
這幅畫中的金魚輕盈、靈動,不同于凌虛后來常見的稚拙面貌。兩種風格的分水嶺出現在1967年。這一年凌虛的右臂被造反派打傷,因救治不及時,影響了握筆。為了繼續畫畫,他開始學習使用左手。所以他后來的畫作上落款往往能見“凌虛左筆”“凌虛左腕”。
金魚是一種人工馴化的鯽魚,據考證,最早的金魚是宋高宗在杭州德壽宮畜養的,那時候他已經當了太上皇。上有所好下必從焉,養金魚從此在士大夫之間成為一種風氣。當時還催生了一個新的職業,叫魚兒活,專管金魚的育苗、選品與飼養。從后來金魚受歡迎的程度來看,對金魚的喜愛在中國堪稱雅俗共賞。
我的一位長輩就喜歡在案頭放一只透明小魚缸,布置幾塊小石頭,幾株綠水草,兩三尾紅色小金魚或靜或動穿行其間,他看書累了就看魚。小時候不懂這里面的樂趣,他看魚時專注的樣子和怡然的神態卻牢牢記在腦子里。一位做德語翻譯的仁兄有一年春節邀請我們去他家里,一進門就看到客廳墻上掛著虛谷的春波魚戲圖,是上海博物館早年做的珂羅版,金玉滿堂,過年很討口彩。
王世襄先生為完成故友的遺愿輯過一本《中國金魚文化》。書里所收的幾種文獻,我最喜歡的是明人張丑的《朱砂魚譜》。張丑是歷史上有名的書畫收藏家,陸機的《平復帖》、展子虔的《游春圖》等傳世名品都曾經他收藏。沒想到他對養金魚也有獨到的心得。我不會養魚,卻喜歡讀這部稿子,為的是從張丑養魚、觀魚的文字中領略有明一代名士的雅人深致。摘錄幾行他寫鑒賞金魚的文字,與諸君共賞:
鑒賞朱砂魚,宜早起,陽谷初生,霞錦未散,蕩漾于清泉碧藻之間,若武陵落英,點點撲人眉睫;宜月夜,圓魄當天,倒影插波,時時尺鱗撥剌,自覺目境為醒;宜微風,為披為拂,琮琮成韻,游魚出聽,致極可人;宜細雨,蒙蒙霏霏,豰波成紋,且飛且躍,競吸天漿,觀者逗弗肯去。
寫到此處,不禁令人想起早年的一段光景。我那時候剛開始工作,周末喜歡一個人到杭州佑圣觀路的梅石園坐坐。這個僅占一畝地的微型公園正是金魚的老家德壽宮的部分遺址。園中一泓小池,上覆曲折的連廊,杭州夏日多雨,雨后一個人倚坐廊下觀魚聽雨好不愜意。
夜深人靜時,坐在書桌前與這幅小畫對晤,看著兩條小魚悠然的身姿,倦眼為之一明。白日里開心的、煩惱的,似乎一齊倏然而逝,相忘于江湖。而從畫中收獲一點物外的樂趣,比如一個故事,一份前人的生命體驗,一段閑暇的時光,“我”的生命似乎也得到了豐富與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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